枪厂,外松内紧。
袁慰亭和多隆身穿蓝色厂服,背着杠杆步枪,插着左轮枪,宛如哼哈二将,站在大门左右。
目送一辆接着一辆马车驶入厂区。
“老袁,我瞅你不对劲。”
“咋地?”
“我瞅你以前没这么积极啊,今天咋回事啊?”
袁慰亭望着憨厚且彪悍的多隆阿,笑了笑,心想,站队才是升官的捷径,土老帽你不懂。
枪机车间。
“不关你们的事,机床不要停。”
于是,工人们纷纷低头继续加工零件,只当身穿红袍的丁宝桢是空气。
谁也想不到,墨卿居然陪着政敌丁宝桢参观了多个车间,所到之处,科学管理,机器轰鸣,地面整洁,有条不紊。
丁宝桢震惊了。
升官很难。
自古如此。
那些削尖脑袋,溜须拍马的人想升官尚且不易。何况两袖清风,不拍不送的清官呢?
所以,自古以来凡是官运亨通的清官,手腕、眼光、能力都是一流的。
连续巡视了几个车间,老丁发现枪厂管理有序,人心安稳,流程科学,越看,心越惊。
成品车间。
老丁甚至亲自拿起一杆成品步枪反复模拟退弹、上弹、射击的动作,又扭头望着沈墨卿,眼神复杂。
仿佛在问: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到底想干什么?
越想不通,就越想琢磨。
当两人巡视至最为繁忙的子弹车间时,辜鸿铭终于来了,眼神灼灼:“抚台,禀监督,人都到齐了,可以开会了。”
沈墨卿微笑,示意丁宝桢走前头。
“走吧。”
俩人一前一后,步伐稳健。
突然~
丁宝桢放慢了脚步,低声问道:“为什么?”
沈墨卿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甚至听出了他存心想给自己留台阶的意思,但坚定地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
厂办小楼。
二楼会议室内。
“政清人和”牌匾下。
“丁抚台来了,咱们集团就有主心骨了。”
“依我说,沈墨卿这个王八蛋早就该抓起来枪毙了,他居然搞财务独立核算?这枪厂到底是皇家的还是他沈家的?”
“是啊,集团本一家,他搞独立,咱们以后吃什么啊?"
“恶贯满盈。”
“我看他是卖国贼。”
众人义愤填膺,他们都是燕山重工集团“视同五品”的管理者。视同五品是内部说法,特指月俸500银元以上的管理人员。
燕山重工的管理层待遇相当丰厚。
这帮蛀虫肆无忌惮地议论着,恨不能将沈墨卿扒其皮食其肉。
“钦命山东巡抚暨燕山重工集团帮办大臣丁宝桢大人到~”
“枪厂监督沈墨卿大人到~”
众人精神一凛,连忙正襟危坐,只待官场礼节之后,即对牢沈口诛笔伐,打倒在地,然后众正盈朝。
丁宝桢迈着不紧不慢的四方步走在前头,官威赫赫。
政清人和?
这牌匾倒是有些古怪。
但他也没多想,就这么一路走到会议室最上首,掀起袍子,潇洒落座,重重咳嗽两声,刚要讲话,就被沈墨卿挡住了视野。
开会好啊。
正好一网打尽!
沈墨卿站在丁宝桢前面,俯瞰众人,双手叉腰,口灿莲花:“你们这些叛徒、汉奸、虫豸、卖国贼!!”
说完就拔枪,砰砰砰。
天花板簌簌落尘。
会场,所有人狼奔豕突,抱头鼠窜。
有人心中懊恼不已,妈的,几个月前,就在这间会议室里,沈墨卿对着一群人疯狂杀戮,怎么就忘了呢~
丁宝桢大吼一声:“尔欲谋反耶?”,但被嘈杂的声音掩盖了。
咚咚咚~
嘈杂的脚步声中,等候已久的刑部捕快冲上楼,娴熟的将众人逐个反扭,逐个绑住双手,逐个抓捕。
丁宝桢大骇,起身望向楼下,见楼下满是持枪民兵。又听得不远处有零星枪声,不消问,是自己的卫队在坚强抵抗。
蓄谋已久。
蓄谋已久啊。
“尔欲谋反耶?"
谋你妈个头啊,能不能换句新词?
沈墨卿抬头望了一眼政清人和的牌匾,对着天花板再放三枪,潇洒地吹了吹枪口烟雾,悠然下楼。
楼下。
捕快们将叛徒、汉奸、国贼们挨个四蹄捆绑,塞上口球,塞进马车,拉到刑部去审讯。
先抓人,后审讯,绝对错不了。
办案,刑部是专业的。
从这一刻开始,刑讯艺术家毓贤和政治爱好者沈墨卿的官场盟友关系正式确定,联手抓人就是投名状!
不纳投名状,哪儿有信任?
没有信任基础,大家怎么做盟友?
“所以,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兵变吗?”
身后~
丁宝桢独自下楼了,嗓音微微颤抖。
“变你妈个头啊!前线将士们的枪炮子弹消耗极大,军工厂一刻都不敢停产,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却跑过来搞内斗?老丁,你究竟是国贼还是汉奸?"
沈墨卿揪着丁宝桢的衣襟,猛地往后一搡。
老丁连退两步,却没有摔倒。
哟呵~
居然没有被安太后掏空。
不远处,苗沛霖和王五带人解决了50人的巡抚卫队,现场打死打伤各一人,全部缴械。
然而~
在医务室躺着的卫队长陈国瑞却很机警,一听到枪响,嗖,赤着脚就从窗口窜出去了。
“抓住他。
起初,民兵们没有开枪。
当发现这个家伙奔跑速度飞快,而且距离围墙已不远时,才急着开了枪。
但已经迟了。
枪林弹雨之中,陈国瑞灵活如狸猫,一个旱地拔葱,将自己的外套摁在围墙玻璃碎片上,华丽丽地翻出去了。
成了唯一漏网之鱼。
两分钟后。
王士珍、袁慰亭、沈琏等人闻讯赶来。
“我带几个骑兵追上去,弄死这个狗曰的。”袁慰亭最积极,他是赌徒,只要认定了赌局就敢梭哈。
沈琏虽然感觉堂弟的行为不对劲,但也没办法。同属一个家族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果堂弟真要造反,他也得硬着头皮追随。
而王士珍面如土色,紧张流汗,他意识到自己被卷入了一场巨大的政治阴谋。什么民兵,什么军训,都是骗人的幌子。
沈监督分明是要兵变!
当当当~
钟声响彻厂区。
“紧急集合,紧急集合。”苗沛霖骑马绕厂,沿途大喊。
在这之前已经搞了十几次紧急集合训练,所以没什么稀奇的。
各车间立即停止生产,快速集结,然后排队开到仓库门口领取牛皮武装带、一杆步枪,和五十发子弹。
甚至还有几门山炮。
3500余民兵够干点小事了。
但也就仗着陆军第一镇不在驻地,如果第一镇突然开过来,3500乌合之众还不够李少荃塞牙缝。
半个小时之内击毙沈教授,彻底解决战斗。
半个小时后。
“尔欲谋反耶?”丁宝桢再次小声询问。
“老丁啊,你可以走了。”
“你不杀本官祭旗?”
“我又不是反贼!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帝国,为了民族,希望你以后好自为之,莫要被人当枪使,莫要被后世骂成祸国殃民的秦桧。走吧,你可以去紫禁城告状了。”
话虽如此,却扣留了卫队。
灰头土脸的丁宝桢刚走出三步。
“慢着。”
“老丁,你是君子,我也是。我问你一件事,你可以不回答,但你不要撒谎。你,究竟是擅自进京还是奉旨进京?”
“自然是奉旨进京。”
“奉了谁的旨?"
丁宝桢沉默。
沈墨卿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猜想,看来紫禁城的内部斗争愈发激烈了,两宫斗争趋于白热化。
风浪越大,鱼越贵。
外面的形势越是紧张,咱们越是要内斗。
看着内斗,义士们肯定义愤填膺,但政治学教授不会。
因为在政治书籍上这样的案例多如牛毛,追溯动机,并非皆因人性卑劣争权夺利,有时候甚至是为了救国。
“沈墨卿,本官也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但你不要撒谎。”
“问吧。”
“尔欲谋反耶?”
“卑职无意谋反。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京城发生兵变,辽东前线将一败涂地,我们会在三个月内亡国。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做民族罪人。”
丁宝桢沉默,爬上战马,出枪厂朝永定门而去。
京城,表面宁静,但暗流涌动。
“沈琏。”
“在。”
“你带三十个人徒手进城守好咱家,把人集中到内院。如果有人擅闯咱家,甭管是谁,直接击毙。”
“徒手?”
“你到我房间的床底下掏一掏,多了不说,百八十条枪是有的。”
“子弹呢?”
“也在我床底下,三五千发。”
“卿弟,你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我不想对局势一头雾水,你放心,我肯定都听你的。”
沈墨卿望着惴惴不安的堂兄,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哥,别紧张,我这叫一颗红心,两手准备。紫禁城里斗的越来越激烈了,蔓延到朝堂了。三年前的兵变~应该不至于重演,但还是有备无患吧。”
“那你小心点,我走了。”
沈琏严肃拱手,匆匆离开。
沈墨卿心想,如果是西太后要发动兵变,按理说会提前通知自己。如果是安太后要发动兵变,那丁宝桢不应该只带卫队进京,打草惊蛇嘛。
恭亲王,没那个卵子。
宣武帝年幼,没那个脑子。
毓庆宫。
“皇上,该上课了。”
“朕刚从景仁宫回来,师傅,今儿上什么课?”
翁同龢嗅到了小皇帝衣服上的脂粉味,心中担忧莫名,但不敢明显表示出来。
君臣落座,开始授课。
“皇上,今日是时事策论。
已知,近百年来,迁居南洋诸国诸岛汉人众多,数量或超两千万。他们与国内亲联系紧密,通信、通商,通婚皆为常见。
十月,有多个南洋团体联名向广东巡抚刘坤一投书,内容大致为,海外子民爱国心切,为了支援朝廷,他们自筹经费,自备干粮,还欲袭击掠夺悬挂东桑国旗的任何船只。希望朝廷能够卖给他们一些枪支弹药,战舰火炮。
皇上,请答题。”
宣武帝沉吟片刻,缓缓道:
“朕觉得这件事要一分为二地看。
南洋汉民愿意襄助战争自然是好的,但他们的出发点未必是爱国。
两千万汉民啸聚南洋,力量不可小觑。
当初,马逆篡位,各省武装,明郑王国牵头组织了一支南洋讨逆海军,甚至直接参与了围攻天津卫的行动。
绝非吉兆!
值得警惕!
再后来,朕的皇爷爷、皇阿玛先后花了二十余年时间,兵不血刃地挤垮了明郑王朝的造船行业,瓦解了他们的海军。
朕虽年幼,亦不敢忘记教诲,对于海外汉民原则如下:一,适度利用,二,严格提防
综上。
拟由皇家资产管理集团出面,酌情向南洋地区以成本价售卖一部分老旧步枪、子弹,但绝不可涉及战舰火炮,哪怕是200吨的巡逻艇也不可以。
“皇上乃千古圣君也。”
翁同龢赞道,作为一个保守型儒生,他对于出海谋生的南洋同胞们没有任何好感。
但一抬头看到宣武帝脸颊若隐若现的脂粉印记,欲言又止。
“师傅,怎么了?”
“皇上,微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在朕心里,师傅亦师亦父。
哇~
翁同龢感动得都要哭了,离座,起身,下跪。
“皇上和养心殿逐渐疏远,和景仁宫越走越近,臣恐~”
宣武帝望着一脸焦虑诚恳的老师,突然笑了。翁同龢愕然,只觉帝之笑容三分诡异、三分沧桑、四分得意。
“师傅的意思,朕明白。但朕的心思,师傅却不明白。”
“还请皇上明示。”
“你肯定听说了上次养心殿事件吧?”
“是。”
不久之前,宣武帝、安太后、恭亲王同闯养心殿,西太后惊悸不安,担忧被三方联手孤立,遂主动分权给儿子。
“师傅,朕等不及了!”
翁同龢大骇。
“先皇驾崩,两宫垂帘,圣母皇太后和嫡母皇太后青春鼎盛,如果按部就班地等下去,朕猴年马月才能亲政?”
“皇上16岁,名正言顺地亲政。”
“师傅是在安慰朕吗?”
不待翁同龢回答,宣武帝就自顾自地说道:
“朕的亲娘出身蒋氏,嗜权如命,手腕老辣,党羽遍布朝堂。朕长至16岁时,她才30岁,她舍得将皇权让给朕吗?
亲娘如此,何况假娘乎?
东西两宫,一丘之貉罢了。
每当夜深人静,朕就对月思索。
久而久之,朕想通了,朕故意和景仁宫走近,和安太后交好,在闲聊时透露一些养心殿秘辛,让两位额娘掐起来。
只有让她们掐起来,朕才有机可趁。上次养心殿事件就是最好的证明,难道不是吗?”
此刻,宣武帝宛如幼狼,眼里闪烁着对皇权的渴望。
翁同龢望着小皇帝那张充满戾气的脸,心脏不断下坠,他发现自己一直以来严重低估了这个学生,总以为他急躁、幼稚。
如今看来,只有急躁是真的。
仿佛拥有读心术,宣武帝冷冷问道:
“师傅觉得朕心机深沉吗?”
“不!皇上不愧是天子,帝王心术,纵横捭阖,无师自通,臣何其欣慰~”说着,就跪下了,两行热泪。
“师傅请起。”宣武帝的语气格外柔和。
任何人都可能背叛皇权,唯独帝师不会。
对于皇帝而言,师生关系就是最稳固的关系。
帝师,永远不可能背叛学生!!除非他想被钉在耻辱柱上一万年,比小丑还小丑,比汉奸还汉奸。
宣武帝的脸色略显悲凉:
“师傅,朕想和你说几句掏心窝的话。
天家无父子,皇室不亲情,自古如此。
昔日,武则天先废中宗李显,后废睿宗李旦,处心积虑,手握皇权,死不松手,直到寿数耗尽。
师傅你饱读诗书。
你说,纵观历史,牝鸡司晨,女人当政的例子还不够多吗?”
翁同龢汗出如浆。
小皇帝咬牙切齿:
“纵观历史,傀儡小皇帝何其多,可他们只有一个娘,而朕,却有两个娘!先帝啊,您为何不效仿武帝将她俩一并带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