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曳的火光下。
两颗黄橙橙的75毫米口径榴弹静静躺在柴堆里,黄铜弹壳表面锃光瓦亮,居然没有一丁点锈迹。
沈墨卿举着火把凑近,发现弹体有一处被刮过的痕迹。
“部堂,炮弹的生产日期和编号被刮了。”
“这不意外。墨卿,你是内行,我问你,这么一颗炮弹能打多远?爆炸杀伤能覆盖多少范围?”毓贤脸色凝重,似是联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理论射程可达5500米,弹片可覆盖半径40米。”
“你说,他们搞来炮弹做什么?”
沈墨卿沉默,预言帝不得好死。
“可是,啊光有炮弹也没用,你说,他们藏有火炮吗?”
“部堂英明,连夜审讯吧。”
“墨卿,你助我一臂之力。”
“请部堂吩咐。”
“第一,你回去集结武装民兵,随时待命。第二,你也去刑部,现场观刑。
刑部地牢,阴森恐怖。
“大人小心,注意脚下。”一名年轻捕快举着煤气灯,殷勤地在前面指路,台阶幽暗,可不敢摔了贵人。
“啊~”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麻麻直冲天灵盖。
沈墨卿本能掏枪,受惊了,俺受惊了。
捕快拎起皮鞭走进黑暗,噼里啪啦抽的犯人不敢吭声了。
继续走了二十几步。
“开门!”
“是。”
一扇门缓缓打开,一路走来,这已是第三道门了,都是厚重的包铁木门,每道门外还设有一处供狱卒们歇息喝茶的房间。
可谓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拐了两个弯,走了十几节台阶后,眼前豁然开朗,灯光雪亮,只见一名年轻的东桑女子被剥得精光,手脚被铁链固定在十字架上。
嘶,耶稣的待遇。
“劳驾,这位爷,让一下路哎。”
沈墨卿好脾气地后退两步,眼瞅着着一个穿青色长衫的狱卒从身边经过,走到女子身边,放下手中托盘。
打开放置托盘上的牛皮包,露出了密密麻麻的银针。
刺针!
密密麻麻。
银针刺入极深,沈墨卿估计部分银针甚至超过了2厘米,所刺穴位也不正经,除了要害就是敏感。
女俘颤抖,似在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被口球紧紧束缚。在剧烈的疼痛下,眼球膨胀,汗如雨下,乃至失禁,越看越诡异。
“贤侄来了,坐。”
“我都布置好了,200名武装民兵,40辆马车,随时可以配合抓人。”
“还是和你搭档最痛快。”刑讯艺术家毓贤笑呵呵地拉过两张椅子,“他叫康小八,京郊人,读过几年书,因为通奸被打瘸了一条腿,后来在天津卫码头厮混,连续犯下了几桩大案。再后来,被我从死囚牢里提出来了,负责刑
讯。”
原来如此。
让犯罪分子来折腾犯罪分子,抛开律法不谈,倒也情趣盎然。
“好了,康小八,别戳了,赶紧问吧。
“是。”
长衫艺术家康小八意犹未尽地放下银针,摘下口球,从怀里掏出一方洁白的绸帕,轻轻擦拭污血。
针眼密密麻麻,向外渗血。
“娘子璞玉一般的人儿,何苦呢,还是说了吧。要是不说,我只能把你的皮扒下来做灯笼哟。”
魂飞魄散。
果然,艺术家都是变态,无论老幼。
“我说,我说”
女耶稣连一秒都没有犹豫,立马跪了。看迫切的样子,用刑用多了,讯问问晚了。
康小八默默收拾了针线包,去捣鼓隔壁的和尚了。
银针乍破蛋丸进。
瞬间,
杀猪般的惨叫震耳欲聋。
口球一上,就变成呜呜呜的呜咽了。
沈墨卿看得目不转睛,甚至想起了美艳的西太后,不妙,难道我著名副教授骨子里是什么变态吗?
毓贤起身,快步走到女子面前:“我问,你答,如果我发现你回答时犹豫,我就把你交给康小八。第一个问题,你知道的据点?”
“西直门车站向东3里,皮革胡同第5家~”
女间谍怂了。
但想不到,男和尚是个硬骨头。
见银针刑讯无效,康小八气急败坏将4张牛皮纸覆在和尚的脸上,一瓢瓢水浇下,和尚数次濒临窒息,口鼻喷血,瞳孔涣散,但就是不招。
真硬骨头无疑。
“算了,给他刷香油。”毓贤那边结束了询问,走过来吩咐道。
“是。”
沈墨卿望着膝盖以下被刷的油光锃亮的和尚,刚想询问这又是什么新玩法?
“贤侄,咱们还是走吧。”
啊~
接下来的场景就连酷吏也不想看下去了,可想有多酷烈。俩人一前一后走出地牢,隐约听到后面传来了狗叫声。
刑部大堂。
很安静。
除了必须的守卫、狱卒之外,整个刑部倾巢而出。
现在是宵禁时间,为了避嫌,毓贤不可擅自调兵在四九城内抓人,但可以趁着太阳没升起,先捣毁城外暴露的据点。
过了好久。
狱卒康小八来了,走路一瘸一拐,递上一叠纸:“部堂,招了,那俩人的口供。”
毓贤翻看了一遍,又递给沈墨卿。
沈墨卿看完口供,脱口而出:“不对,口供有假。”
“大人,您是在怀疑卑职的职业操守吗?”堂下,浑身血红的康小八突然抬头,盯着沈墨卿,看起来很愤怒。
妈的。
狗敢吠人了。
沈墨卿勃然大怒,走到这位著名的悍匪跟前,伸手就扇。
啪~啪~
两记大耳光,然后一个窝心脚。
康小八爬起来,鼻血长流,捂着红肿的脸望望沈墨卿,又望望毓贤。
毓贤果断起身,指着这条狂妄的恶犬:“来人,把康小八拉下去,杖责30,罚俸三个月。”
“是。”
几名捕快从堂后冲出来,将康小八拖到堂下,扒了裤子,一顿噼里啪啦。
“贤侄,你继续说。”
“部堂,你看此人招供的间谍窝点地址,京城东北角,针线胡同第三家。”
“怎么了?”
“这是我家!”
“还有,这个所谓的藏匿火炮的地址,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海军兵学校的一处勤务营房。”
沈墨卿低声道:
“部堂,俘虏吃不消刑罚故意乱咬,口供也许是全假,也许有真有假,总之,咱们不能随便动手。”
“京城这个地方的情况太复杂了。”毓贤声音浑厚,连连点头。
“眼下最关键的是寻炮,如果真有一门75毫米榴弹炮藏在暗处,那么,方圆10里区域都在它的射程内,包括紫禁城。”
紫禁城!
听到这三个字,刑讯艺术家咽了咽唾沫。
“墨卿啊,咱们叔侄私下聊句体己话,和外人无干。你说,这个所谓的东桑樱机关手里真的有大炮吗?”
沈墨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郑重其事地说道:
“无论有没有,咱们都要当作有,明儿,您如实汇报紫禁城,请懿旨全城大索,无论是王府还是宅门,概需入门搜查。”
停顿了几秒钟后。
“贤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借寻炮的机会,扩大刑部的职权。”
“是。”
“今儿辛苦你了,洗个脸,歇会儿,明儿一早,咱们叔侄俩一起进宫。”毓贤的语气温柔的像春天里的风。
坐在后堂喝茶,沈墨卿复盘了一下今日发生的事情。
政治是一项复杂工程,需要金钱,需要心腹,需要靠山,也需要盟友。盟友的实力可以与自己相似,可以强过自己。
但必须拥有共同目标或者共同敌人。
纵观整个朝堂。
李少荃心机深沉,不可深交。
翁同龢道不同不相为谋,又是帝党心腹,亦不可深交。
其余人或敌视,或冷淡。
所以,只剩下毓贤这个选择了。
而自己突然掌掴康小八,貌似是对这小子态度不满,但未必没有临时起意试探一下盟友的用意。
偶发事件,最能窥探人心。
如果,刚才毓贤对自己表现出一丁点不满,或者对康小八的惩罚敷衍了事,自己会快速和他切割。
还好。
毓贤,似可为盟友。
清晨。
刑部大堂门口,俩人有说有笑,正欲登车同往紫禁城。
突然~
两骑飞奔而来,马蹄急促。
众刑部捕快脸色警惕,纷纷持枪指向马车。
“沈监督~”骑士远远勒马,摘了皮帽,表明身份。
“王士珍?辜鸿铭?”
看两名心腹表情焦急似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沈墨卿赶紧和毓贤告个罪迎了过去,三人走到角落里。
“不好了,丁抚台来了。”
“哪个丁抚台?”
“丁宝桢。”
“他一个山东巡抚不好好在济南府待着,跑到京城做什么?”
王士珍很无语。
辜鸿铭直点头。
沈墨卿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抱怨很没有道理,丁宝桢兼着燕山重工集团帮办大臣呢,思考片刻后,低声询问道:“他想干嘛?”
“丁抚台被民兵拦在了枪厂外面,跳着脚大骂您有不臣之心,还说枪厂是国中之国。”王士珍如此说道。
“他还说要在两宫太后面前弹劾你。”辜鸿铭小声嘀咕。
“我不怕他。”
“财务独立核算,业务脱钩。”清瘦的辜举人提醒道。
真是麻烦,沈墨卿心中烦躁,踱了几步,突然,灵光一闪,匆匆走向马车。
“部堂,我遇上麻烦了。”
“麻烦?我这个人从来不怕麻烦。”酷吏从来不怕事,怕事的人当不了酷吏,逻辑就是这么简单。
毓贤豪迈地一挥手:“所有人,十步之外。”
“是。”
众捕快背对马车,围成了一个圈。
车厢内。
俩人拉着帘子嘀嘀咕咕议论了十分钟,然后毓贤掉头回了刑部,沈墨卿骑马去了南苑。
如要缔结盟友,先互纳投名状!!
枪厂大门口。
两方对峙,气氛紧张。
“钦命山东巡抚暨燕山帮办大臣在此,尔等速速放下武器,否则,流放库叶岛,终生不得南归。”卫队长陈国瑞举着金印,缓缓走向大门。
砰~
一声枪响,他吓得缩了缩脖子。
脚下,子弹落点处腾起白雾,距离自己仅有一丈。
“没有我们沈监督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围墙后,袁慰亭大声吆喝道。
“监督大还是大臣大?”
“别扯犊子了,你让帮办大臣给沈监督下命令,再让沈监督给咱们下命令,这叫遵守朝廷的法则。”
“你娘,你们要造反吗?”
下一秒~
一发子弹贴着陈国瑞的头皮过去了,军帽被打穿坠地,他又惊又怒,拔枪就打,一时间枪声大作。
但好在双方都有所克制,没瞄人,子弹多往天上飞。
纵然如此,丁宝桢在侍卫们的保护下狼狈地后退了几十丈。
“停火~”
两边都在喊。
枪声终于停了。
拒马后面,民兵们推出了一门75毫米山炮,顿时欢声雷动。
“慰亭,你胆也太大了。”多隆阿望着外头丢了一地的显赫仪仗,心有余悸。
“怕个屁。”
“那可是巡抚啊。”
“老子毕业前敢打教官,毕业后敢打巡抚,怎么着?”袁慰亭歪戴军帽,粗壮如萝卜的手指滴溜溜转着左轮枪,十足的兵痞。
“袁兄,中!”苗沛霖哈哈大笑。
龚照玙一声不吭。
王五侧过脸去。
袁慰亭将俩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众人只当他是胆大包天,却不知他心里琢磨的是故意闯个大祸,试试顶头上司沈墨卿的深浅。
事后,如果屁事没有,说明他是个有实力的大人物。
没实力当什么领导?
没实力谁他妈脑袋别裤腰带上跟着你混?
如果沈墨卿被罢官,自己就得麻溜地另攀高枝。叔父吴长庆虽然死了,但门生故吏还在,求上门,磕个头,还是有去处的。
而另外一边。
“土匪、兵痞、无赖,本官要在两宫太后面前弹劾沈墨卿,将他明正典刑。”丁宝桢怒气冲冲。
万万没想到,燕山重工集团帮办大臣居然进不了自己旗下的工厂,还被工人们拿枪指着,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卫队长陈国瑞表情狰狞:
“抚台,等这事了了,我一定要亲手枪毙那个带头开枪的死胖子。
他看的真真的,那是一个矮胖肥硕、留着八字胡、眼里冒精光的胖子。
正许愿~
远处,忽有一队骑士狂奔而来。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但彼此保持了克制,拉开了百余米距离。
“山东巡抚暨帮办大臣在此,请监督过来回话。”
阵前谈判?
好啊。
沈墨卿不假思索地派出了第一镇借调人员王士珍上尉,背后用意不可深究,未必没有把李少荃拉下水的打算。
谁让李少荃的胳膊粗呢。
“老王,交涉千万小心。如果感觉不对,亦可先发制敌。”
“嗯。”
王士珍是个老实人,浑然不觉被算计了,反而感激地点点头,谢谢啊,然后打开牛皮枪套,舒展手腕,控马缓缓前进。
两骑相向而行。
对面,素来以性格暴虐出名的陈国瑞居然将右手放搭在了枪柄上。
“别动,我的枪一定比你快。”
“你是谁?”
“王士珍,宣武二年,帝国陆军大比武射击项目全国第二名。”
“放你娘个屁,你当我是傻逼啊,王士珍在陆军第一镇,而第一镇此刻在辽东打仗!!”陈国瑞气炸了,一而再再而三,自从当了抚台心腹,就没受过今天这种窝囊气。
决定杀人!
孰料,配枪刚出枪套,胳膊就挨了一枪,子弹擦过,砰~
配枪落地!
国瑞坠马!
丁宝桢气得胡子发抖,沈墨卿反而舒了一口气。
好啊,摊牌了,撕破脸了。我有充分理由怀疑你丁宝桢是安太后养在济南府的老姘头!
厂区内。
“哎哟喂,我滴个亲娘哎。”
当投机专家袁慰亭看到丁宝桢的卫队长陈国瑞中弹坠马,两眼放光,嘴里碎碎念,略一思索,将步枪肩带往后一甩,人已跳下墙头。
虽是胖子,但特别灵活。
嘴里高呼:“项城袁慰亭来也。”
跑的飞快!
众人目瞪口呆,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但皖北好汉苗沛霖厮混江湖多年,亦心思活泛,望着同僚积极的步伐,他果断拔起一杆红旗,左右挥舞。
“弟兄们,跟着老子冲啊。”
【祝各位老爷童心永存,求御赐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