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举人率先建言,众人纷纷开炮。
沈琏:“老辜说的对,私财公用乃是大忌,天底下哪儿有拿自家的钱为朝廷办事的道理呢?”
花花公子,但深谙人性。
辜鸿铭补充道:“沈公子说的没错,报国也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能一味热血,否则只会害了卿卿性命。”
敢这样说话的,只有心腹。
沈墨卿笑道:“那,依你之见呢?”
辜鸿铭还没开口,琏大爷摇头晃脑道:“十六个字,吃喝玩乐,花天酒地,打通关节,皆大欢喜。”
众人哄笑。
勃朗宁语气诚恳:“人贵有自知之明,我和我的父亲一样,只擅长钻研技术,技术之外的事情就不多嘴了。”
这才是聪明人啊!
技术骨干虽然当不了大统领,但可以世代侍奉大统领啊。
沈墨卿沉吟片刻:
“俯首甘为孺子牛!好啊,勃朗宁,你家中人口众多,经济负担大,有13岁以上的兄弟吗?来厂里做工人。’
“我有两个弟弟,一个姐姐都符合要求。”
“都来。”
“谢大人。”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要相信家族基因,甭说是血亲族人了,就是勃朗宁家族的狗都能单腿站立,持枪猛烈射击黑人。
沈墨卿突然扭头,盯着低头不语的唐廷枢。
“老唐,你为什么不说话?”
唐廷枢猛抬头,颧骨高耸,但双眼放光,他是土生土长的粤人,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官话说道:“卑职心中有个大胆的建议,不知该说不该说?”
“说!”
“咱们不如拿这笔钱去投资,借朝廷的壳子,在南洋搞一家全世界最大、最挣钱的军工集团。”
“大胆!”
众人齐刷刷喊道。
唐廷枢,广州府香山县人,在原时空,他是历史上洋务运动的参与者之一,和许多欧洲资本家来往过密,笃信实业救国,颇有商业头脑。
本人相对名声不显,但他有一个赫赫有名的族侄,叫——唐绍仪。
此时。
来自粤地的反贼双眼炯炯有神
“大人,启动资金有了,技术是现成的,技术人员随你差遣。又恰逢两国战争,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用朝廷的钱,朝廷的技术,朝廷的工人,复刻一个南洋军工。
设厂的地点我都替您想好了——苏门答腊岛,那里有铁矿、有煤矿,有港口,还有充沛的淡水资源。
得天独厚!!
婆罗洲其实条件更好,但有主了。
眼下,南洋主要势力有三家,一,帝国海军基地,二,欧洲殖民基地,三,郑明王国(国姓爷郑森后裔在婆罗洲以及周边少数岛屿建立的汉人王国)。
大人。
广阔天地,大可作为。”
卧槽~
众人目瞪口呆。
万万没想到我们中出了一个反贼。
唯独生于南洋、长于南洋的辜鸿铭若有所思,他很清楚,国祚绵延百年的联合帝国藩属国郑明王朝是个瘸子,陆战精锐,海战稀烂。
巧合的是,东翁正好有海军背景。
别说。
你还真别说。
唐廷枢这小子估计暗戳戳筹划很久了。
许久~
沈墨卿缓缓站起身,语气清冷:
“老唐,你是在公然撺掇本官谋反吗?本官乃是勋贵出身,况且圣眷优渥,你说,本官有什么理由去做你说的这些事情?”
唐廷枢也站起身,语气激动:
“不!卑职认为联合帝国政体复杂,历史更复杂,将来未必没有封建皇权复辟的可能,诸位可参考法兰克的血腥百年历史。
波旁王朝,法兰克第一共和国,法兰克第一帝国,波旁王朝复辟,奥尔良王朝,法兰克第二共和国,法兰克第二帝国,到如今的法兰克第三共和国。他们就像走马灯一样在换。
“唐廷枢,你到底想表达什么??”辜鸿铭突然一拍桌子,大声吼道。
沈墨卿默默瞥了一眼。
怀疑这俩人在唱双簧。
“卑职想提醒大人,法兰克政体反复更迭的代价是什么?国王、贵族、知识分子、高级军官、革命者,农夫轮番被送上断头台。
大人,我们正处于三千年不遇之变局,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席卷全世界。
我敢断定,全世界没有一个帝国可以在这场风暴中独善其身,也没有几个上位者能够不被裹挟进来。
我们不是在筹划谋反,而是在谋自身安全。
眼下,联合帝国安稳吗?
当然不安稳,外有狼子野心的最尔小国,内有东南缙绅分庭抗礼。
说句犯忌讳的话,东南缙绅要的是什么?朝廷诸公难道真的不知道吗?当然知道,但不敢说出来。因为如果说出来~”
“够了,住嘴。”沈墨卿果断打断。
唐廷枢脸色通红,意犹未尽。粤人重商,桀骜的特征在他身上显示得淋漓尽致。
其实,自沈墨卿己难道就不知道吗?
他本科时,有一位老教授在课堂上公然说道:
玖柏陆拾万平方公里,广东是唯一一个没有被儒家文明腌入味的地区,记住,是唯一!!
为什么呢?
因为粤人自古就有向海洋求生的传统,海洋文明和儒家文明天然格格不入。
所以,清末才诞生了那句名言:
自古反贼出广东!如果我们枪毙所有粤人,肯定有冤枉的,但隔一个枪毙一个,肯定有漏网的。
屋内安静的可怕。
所有人都在心里反复揣摩唐廷枢的预言。
是啊。
一旦进入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时代,无论正义邪恶,高贵卑贱,善良凶残都逃脱不了命运的制裁。
能够扼住命运咽喉的只有一种人:**林。
辜鸿铭站了起来:
“大人,卑职认为老唐说的太夸张了,不至于,不至于的,想多了。但他的出发点是好的,立场也是站在您那边的。咱们肯定不是谋反,咱们是谋求自保。”
沈琏没有吭声。
勃朗宁也没有吭声。
长达五分钟的沉默之后~
沈墨卿突然摆摆手:“唐廷枢,僭越的话以后不要再讲。眼下咱们的首要任务是,把燕山重工打造成帝国的克虏伯,同时塑造一支纪律优良的技工铁军。”
众人点头如捣蒜。
“有了钱,就好办事。”
“第一,在原定生产任务之外,拟定30%的额外生产任务,凡是能完成的工人计件增发奖金。第二,扩招员工。”
“扩招员工分三种途径。一,内推,举贤不避亲,所有工人都可以推荐,只要技术合格,只要态度端正,无论是什么关系,一概可推。但有一条,如果被发现是滥竽充数的,推荐人需承担连带责任,轻则罚薪,重则开除。”
众人振奋。
太好了,利益均沾啊。
“二,公开招募一批能识字,能计算,具备县学三年文化水平的员工,年龄要求在16岁以下,老实健康,籍贯为直隶,要求三代可查,咱们从学徒工开始培养自己人。”
众人纷纷点头。
“第三,挖墙角。不管是兄弟分厂,还是民间作坊,只要是技术优秀的工人,咱们就招募进来。推荐人可得2块银元。”
“诸位,还有其他问题吗?”
“有。”
财物主事辜鸿铭从袖管里摸出一本账册。
“大人,眼下有两个严峻问题,一,原料供应不足。二,财务非独自核算。”
“细说~”
“是。燕山重工集团内部采取的是非独自核算的财务制度。简单说,就是各分厂并非自负盈亏,而是由集团统一调配。打个比方,我厂账面资金盈余多了,集团会酌情调拨给隔壁厂。”
沈墨卿点点头:“继续讲。”
“集团内部各分厂是上下游供应链关系,譬如,焦煤厂给我们提供焦煤,钢铁厂给我们提供钢材,木材厂给我们提供枪托,皮革厂给我们提供背带,冶金厂给我们提供零件,还有火药厂,现在一大半都归我们了。”
“现在的问题是,各分厂提供给我们的原料质量太差。这一点,老唐是物料处主事,他可以作证。”
“是。原料不合格率普遍在三成以上。最离谱的是木材厂,他们居然用松木打造枪托。还有焦煤厂,一百斤煤里居然有十几斤煤矸石。”
光看外观,煤矸石和煤炭很难区分。和用黄铁矿石冒充黄金一样,是能一直用到人类灭绝的经典骗术。
众人听得义愤填膺。
沈墨卿倒不意外,大锅饭嘛,缺乏积极性。
提出问题,是为了解决问题。
辜鸿铭的小眼睛里充满期待:“所以,我们希望和集团各分厂主动剥离,独立核算,自成一体。”
唐廷枢赶紧献策:“对对,我打听过了,煤、钢、木材、背带、铆钉、螺丝等等原料都可以由民间商人供应,价格可在现基础上降低三成,至少,至少三成。”
“质量呢?”
“民间商人怎么敢坑咱们呢,找死啊。”
众人哄堂大笑。
是啊,除了皇家企业,没人敢坑咱们。
沈墨卿心想,是时候给太后的纤腰上点压力了,也是时候考验一下和太后的革命友谊了,遂点点头:
“即日起,本厂独立核算,自主进货。相应书面文件,辜鸿铭,由你来草拟,下午,我亲自签发。”
“遵命。”
众人齐刷刷站起身。
唐廷枢和辜鸿铭的眼里更是写满了钦佩。
一个组织,面临重大决断时,口头发布命令都是一种极度不负责任的行为,没有上司签名,没有书面公文,万一事后追究,由谁来担责?
很显然,下级背锅。
久而久之,下级也就明白了。
明哲保身!
战术后退!
慢慢的,组织就指挥不动底下人了,所有人接到口头命令的第一瞬间都是观望,犹豫、权衡。
几千里外。
金陵城,巡抚衙门。
戒备森严。
大门外,陆军江苏第四镇的士兵们牵着猛犬在拒马后来回逡巡,目光锐利。
若是沈墨卿亲自来了,一眼就能发现问题,他妈的军服颜色居然不一样!
北方陆军是土黄色制服,而第四镇的军服却是浅蓝色。同属一国,同属陆军,却产生了颜色差异。
不臣的南方。
无力的中枢。
所有人都装作看不到房间里的那头大象。
巡抚衙门后堂。
一幢两层清水红砖法式小洋楼,清净优雅,别具一格。
当年轻的幕僚赵烈文步履匆匆而来,卫兵问也不问,直接推开两扇厚重的木门。
总督大人有言在先:赵烈文可以在任何时间来见我,无需通报。这份殊荣,全江苏独一份。
进门后,赵烈文解开了外面的狐皮大氅,还脱下了帽子。
太热了!!
楼内温度直逼30度。
二楼。
两扇硕大的镂花玻璃窗下,老态龙钟的曾国藩裹着厚皮袄靠在躺椅上,膝盖被毛毯遮住,身边站着两名衣着单薄的俊俏丫鬟。
“老师~这是最新一期的《京师报》,您必须得看看。
“坐,坐吧。”
这位老迈的湘乡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费劲起身,又抖抖索索地戴上老花镜,对着报纸端详了几秒钟。
“还是你来读吧。”
老了,眼神不济。
“头版头条,标题《国战!!!》,后面三个加粗感叹号。”
噗嗤~
曾国藩笑出声了,好像~和自己印象中那个古板严肃的《京师报》不太一样啊。
“继续。”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鉴于近日,蕞尔小国东桑上蹿下跳,一再挑衅宗主国,两宫太后暨皇帝陛下决定,放弃一贯之和平追求,以武力教训该丑国。
第一,中枢将出动陆海军精锐对该丑国实施跨海打击,京都将成为交战区。
第二,对东桑列岛实施全面封锁。
第三,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皆应自发抵制敌国纺织品。
第四,各行业商会,皆应主动断绝与敌国的商业来往,自觉加入正义事业,切莫因为贪小便宜而做那人人唾弃的汉奸。
“慢!”
“老师,怎么了?”
“礼部换人了吗?”
“是,王文昭的时代结束了,现在是翁同龢掌舵。”
“不,不是他,这味道不对。”
“那,回头我再托京城的朋友打听一下。”
“嗯,《京师报》这篇文章意味深长,含沙射影啊。”
“老师听出了什么?”
“削藩!”
“是也。”
“烈文,你怎么看?”
“《京师报》是中枢喉舌,舆论试探是为了中枢后续政策铺垫,但我觉得,中枢即使有心削藩,也无力削藩。20年前,或许有削藩的机会,现在,凭什么?”
“东南有赋税,中枢有大义。”
“是。那么,中枢怎么用虚无缥缈的大义之剑来削我们的脑袋?”
“答案就在你刚才念的最后两个字。”
“汉奸??”
“是啊,煌煌五千年,再也没有比汉奸更难听的骂名了。”曾国藩幽幽道,“对了,后面还写了些什么?”
“挺有意思的,说什么民间百姓每购买一匹东桑棉布,就是给敌国军队送去了一颗炮弹。反之,每购买一匹国产棉布,就是朝敌国军队发射了一颗炮弹。为国出力,人人有责。汉奸走狗,人人得而诛之。”
“再后面呢?”
“抓了几个典型,正面,反面人物都有。”
“撰稿人是谁?”
“翁同龢和沈墨卿。”
“以第二作者为准,打听一下沈什么?”
“沈墨卿!”
“对。”
屋内温度太高,站着说了会话,赵烈文后背直冒汗,于是又脱了一件夹袄,只穿单衣,形象略显狼狈。
曾国藩笑道:“我老了,怕冷,总是吩咐下面的人把地龙烧的旺旺的。”
“老师不老,奈何金陵的冬天太冷。”
“不服老是不行的,如果不是本省缙绅再三挽留,老夫这会应该在老家围着火炉赏雪了。对了,回头啊,让《金陵报》头版也刊登一篇文章。”
“请老师示下,文章的主旨?”
“主战!”
“主战?”
“对喽。”
曾国藩在俏婢的搀扶下,慢悠悠走到赵烈文面前:
“主战永远正确,主和永远错误。所以,我们不但拥护中枢的开战决定,我们还要再加上一把火。”
瞬间,赵烈文汗毛竖起。
妙,妙不可言。
姜还是老的辣!
“学生时刻铭记在心。”
..........
此刻,老师那浑浊的眼睛里,大抵是三分讥讽,三分老辣,四分看热闹不嫌事大。
“政治斗争诡谲多变。可我老了,不想被人无端泼一身污水。”
“你去把动静闹大些,让商会出钱,在各府各州多办几场戏,好好宣传宣传,争取让本省的老百姓都知道朝廷要打大仗了。”
突然。
楼梯响起了脚步声。
从湖南老家带来的管家上来,低声道:“老爷,三井财阀的代表三井寿在巡抚衙门后门,秘密求见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