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时迟,那时快。
沈墨卿战术后撤,与太后拉开一丈距离。
西太后挪步至门口主动迎接,微笑道:“姐姐来的正巧,本宫拟了辽东作战方略,正想去景仁宫寻你盖章呢。”
盖章?
先帝驾崩时,对朝政安排如下:
两宫太后各持印章一枚,一枚曰“御赏”,一枚曰“同道堂”,凡朝廷诏令,需同时加盖两枚印章方可生效。
在小皇帝亲政之前,除少数譬如外交场合之外,玉玺暂不启动。
两宫太后拍板,但不具体管事。
具体执行的是顾命八大臣,政变之后,八大臣被送进了地府,如今朝政由恭亲王领衔管事。
两宫一王,互相掣肘,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权力三角架构。
沈墨卿垂手肃立在侧,见安太后身穿华贵朝服走在前面。紧随其后的左边是少年皇帝,右边是恭亲王。
会是偶然嗎?
教授心里一惊,偷眼观察小皇帝,帝似无戾气,亦无不满,只是写满了焦躁不安,倒不像是来逼宫的。
再看西太后,同样神色凝重。
诸位需知,皇家无父子,无夫妻,亦无母子。
“这份辽东方略是妹妹所写?”
“是,姐姐觉得如何?若无不当,就速发各部执行吧。”
“本宫却不知妹妹何时通晓兵事了?”问话时,安太后故意瞥了沈墨卿一眼,那意思很明显,方略是这个小白脸在炕上写的吧?
“本宫也是赶鸭子上架罢了,总不能坐视敌军攻破山海关,然后把刀架在咱们的脖子上吧?”
西太后佯装不察话里讽刺意味,瞥了眼皇儿和小叔子,脑袋里灵光一闪:
“姐姐,咱们都是女流之辈,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做不了大事。等皇儿再大一两岁,咱们就可以去颐和园颐养天年喽。”
妙啊!
好一招未雨绸缪、好一招挑拨离间,好一招先下手为强,沈墨卿暗自叫好。
果然~
宣武帝神情变幻,不可思议,欣喜若狂、求之不得。
随即竟拱手道:“届时,朕要为两位额娘重修颐和园,在原址规模上扩大一倍,以尽孝心。”
此话一出。
恭亲王错愕,随即低头不语,鼻观眼,眼观心。
安太后也被震惊到了,迟疑了几秒后,也点头道:“本宫素来不爱朝政,颐和园的确是个不错的地儿。”
西太后莞尔一笑,款款走到宣武帝面前,望着野心勃勃的亲生儿子,眼里满是宠溺。
“国事繁杂,千头万绪,额娘常感心力憔悴。皇儿,快快长大,好替额娘分忧。”
“额娘,朕不小了。”
“是啊,甘罗十二岁拜秦相,咱皇儿过了年就十三了。”西太后不经意地瞥向角落里的爱卿,沈墨卿果断点头。
心有灵犀。
放权!
笼络住亲生儿子,千万不能把儿子逼到敌人那边。
“不如~让皇儿帮着咱们分担一些朝政吧?姐姐你说呢?”西太后蜂腰一拧,转过身,盯着安太后,眼睛里依旧在笑,但很冷。
贱人!
你闯养心殿抓奸也就算了,居然还唆使本宫的亲生儿子和本宫作对??
“本宫不反对的,毕竟皇上他,他早晚要亲政。’
说话时,安太后眼神飘忽。
她在宫中暗蓄绝色宫女,以此取悦小皇帝,每次请安之后,都安排宫女和皇帝厮混,最近,她欲介绍一位貌美的蒋氏后裔女子为皇妃。
此女父系一脉,和她娘家有些血脉亲缘。
宣武帝既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
自古以来,联姻都是最最可靠的政治手段。更何况这里是皇宫,全世界血缘关系最冷淡的地方。
圣母皇太后,嫡母皇太后,宣武帝,恭亲王,就是帝国的四轮马车。
二对二,勉强平衡。
三对一,立马失衡。
..........
“六爷,你觉得呢?”连拉带削地解决了两个人,西太后走到最后一个人面前,语气温和。
“事涉皇家,小臣岂敢随意置喙,但遵懿旨。
“你是皇叔,又是百官之首,身份尊贵,可以参政。若有什么异见,尽管说出来。”
“臣拥护两宫太后,拥护皇上。”恭亲王被吓的连忙俯首,他是真怵这个心机深沉、权术娴熟的嫂子。
一时间,养心殿内阴风阵阵。
这是沈墨卿第一次亲眼目睹西太后玩弄权术,零帧起手,打的对手毫无招架之力,干脆利落,酣畅淋漓。
脑中不禁响起了《沙家浜》的台词:这个女人哪,不寻常。
“姐姐,皇儿,前线紧急,刻不容缓,立即用印吧。”
“御赏”印在上,“同道堂”在下。
合二为一,效力形同玉玺。
宣武帝举着方略,兴冲冲道:“两位额娘,朕去指挥部亲自督促他们发报,告辞。”说完,就跑出了养心殿。
小皇帝长大了,所有人心里都默默感慨道。
殿内安静,就显出沈墨卿来了。
哪怕站在角落里,也格外扎眼。
一看到五官英俊、身板挺拔的准尉,安太后就气不打一处来,于是就想起了上次的20军棍。
“你的伤好了吗?”
“禀太后,卑职的伤口尚未痊愈,大夫说不能受刑。”
“本宫瞧你能跑能跳,还能随意出入宫闱,你在哪儿呢?”
“是内伤。’
“来人,将这个玩忽职守的东西拖出去杖责20。”安太后果断怒了,指着沈墨卿厉声喝道。
“姐姐息怒,打不得。”西太后果断出言阻止。
对于合格的领导而言,护犊子是在维护自己的威信。姐姐你是要打他的股吗?你分明是想打本宫的脸!
“怎么?妹妹舍不得了?”安太后阴阳怪气道。
也怨不得她阴阳怪气,同样是孀居六年的姐妹,一个脸色暗沉、形容憔悴,一个脸色红润、神采奕奕。
合着我天天吃素,你隔三差五就吃海参、象拔蚌?
凭什么??
“他有些像一个人。”安太后望着沈墨卿,突然想起了年轻时候的咸宁帝,俩人穿军服的模样竟有几分酷似。
“是,他长得像丁宝桢!!”
西太后的泼辣劲一上来,什么混话都敢喷:
“姐姐,不如这样吧,速调丁宝桢进京,早请示晚汇报,让你俩天天见。把沈墨卿赶出京城,去代理山东巡抚,终生不得进京。怎么样?”
沈墨卿:???
山东巡抚,也不是不可以。
刷~
安太后脸红到了耳根,低声吼道:“你要脸吗?”
“本宫提拔沈墨卿和姐姐你提拔丁宝桢,有什么区别吗?”西太后咬牙切齿,“上次,你提醒本宫不可在养心殿召见外男下臣?哈,本宫倒是想用外女雌臣。可满朝文武里头有女的吗?”
“你~”
两宫怒目而视。
空气里充满火药味,说不好,互揪头发互撕衣裳就在下一秒。
沈墨卿果断向前迈出五步,立于两宫太后侧翼,拳头暗暗蓄力,心里打定主意,今儿只要打起来,立马冲过去猛踹安太后腰子。
往死里踹。
短短几秒钟,他就连怎么埋尸都想好了。反正紫禁城水井多,大不了竖着井里,珍妃旧事。
教授嘛,懂的多。
顺带瞥了一眼无辜的恭王,可能是这一眼比较凌厉,身材精瘦的恭王爷居然主动后退了两步。
服输?
服输好啊,就怕那种又菜又不服输的。
突然!
安德海从内务府进来了,一进殿,就看见两宫太后涨红了脸蛋怒目而视,于是就缓缓跪下了。
咚~
太监骨头软,动不动就跪。
“安公公,外头怎么了?”恭王连忙开口询问,其实是想借机岔开两宫的注意力。不能再内斗了,再斗,真的要亡国了。
“禀王爷,礼部尚书王文昭痢疾复发,没法主持今晚武英殿的新闻发布会了。”
“这个老滑头!”
恭王骂道,他当然知道王文昭是故意病遁。
当~
剑拔弩张之时,屋里的立钟突然鸣了一下。
众人被吓了一跳,齐刷刷扭头望去:5:30。
再过半个小时,各国公使就要进宫了,可原定主持新闻发布会的礼部尚书王文昭却装死躺下了。
这可怎么办哟?
几秒后。
“安德海,你去找翁同龢。6:00之前,你们如果赶不回来,你别回来了。”西太后厉声喝道。
“嗯。”
安德海飞也似的跑了。
沈墨卿突然开口了:“误会,都是误会,圣母皇太后和慈母皇太后都是帝国的太后,咱们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说完,给恭亲王使了个眼色。
恭王连忙上前:“二位嫂子,稍安勿躁,消消火,都是东桑人和曾国藩闹的。”
果然。
两宫恶狠狠互瞪一眼,默契地各退一步,各自坐着喝茶,虽然不说话,但至少不斗殴了。
西太后趁着低头喝茶的工夫,眼角突然一抬。
好家伙~
沈墨卿当时就酥了半边身子,被凤眸电到了,三分得意,三分凌厉,四分妩媚,电力十足,真不愧是一代妖后。
心猿意马,自是不表。
与此同时。
东交民巷使馆区。
路边的一排玻璃罩煤气灯被手动点亮。
暖黄的灯光照耀下,悬挂各国皇家徽章的马车从使馆内驶出,驶向同一个目的地——紫禁城。
午门。
宫门大开。
御林军们昂首挺胸肃立于宫门两侧,目送身穿燕尾服的各国公使携夫人、使馆参赞、武官,以及洋记者们步入紫禁城。
没有搜身。
没有刁难。
因为你做初一,别人也可以做十五。
如无必要,尽量互相尊重。
今晚,除了这些身份特殊的外国人,还有一些收到请柬的国内各报社记者,譬如《京师报》,譬如《金陵报》,譬如《羊城报》等。
所有人都是为了了解两国战争的最新进展而来,故而步履匆匆,无暇闲聊。
武英殿,灯火通明。
众人踩着红地毯走进去,寻找桌牌,各自落座,摊开笔记本和钢笔,然后和前后左右邻座攀谈。
一时间,谈笑有鸿儒,往来皆白丁。
“毫不起眼的东桑陆军居然力挫世界第一大国,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法兰克第三共和国全权公使葛罗男爵,叼着雪茄,翘着二郎腿,笑容轻佻。
世界已经进入了有线电报时代,海底电缆也在铺设当中。
如果说八月份那会,各国对战况尚且半信半疑的话。
如今,各国皆已从多个渠道确认了情报,东桑陆军不但攻陷了半岛殖民地,甚至打到了奉天。
真是大跌眼镜~
“诸位绅士,你们都被这个国家的表面繁荣唬住了,但圣彼得堡不会我,我们一直都知道,这是一个外强中干的帝国。”露西亚帝国全权公使普提雅美。
他们早就觊觎邻居家的领土了。
“先生们,也许这是一个机会。”不列颠王国公使额尔金一语双关,表情神秘兮兮,不管谁输谁赢,不管哪儿打仗,搅屎棍都能从中盈利。
花旗国公使列卫廉一言不发。
普鲁士王国驻华公使克林德也一言不发。
“哇喔,绅士们,快看呐,那是谁来了?”葛罗男爵突然摘下雪茄,站起身,指向门口。
众人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万万没想到,东桑帝国新任驻华公使小村寿太郎居然也来了,此人身材矮小,留着两撇八字胡,相貌精明。
见众同行纷纷聚焦自己。
小村公使止步,摘下圆筒帽,45度鞠躬,显得特别有礼貌。
“小村君,改天我请你喝伏特加?也许,我们两国之间会有不少共同利益。”普提雅美主动走过去示好。
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外交原则,小村寿太郎伸出右手:“京都欢迎您。”
“无意冒犯,小村公使,你怎么会在这里?”额尔金说出了所有人的困惑。
“主人邀请,我也不好拒绝,我是受联合帝国的邀请而来的。”小村落座后,整理了下领结,如此答道。
“我的上帝啊~”
“真是不可思议~”
众人的眼睛里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东亚局势是越来越有趣了。越乱越好,最好双方打出狗脑子,对欧洲更有利。
6:00整。
军乐队准时奏响乐曲。
众人停止闲聊,正襟危坐。
众目睽睽之下,身穿海军军服的沈墨卿走到了台上,年轻的面孔,英俊的面庞,让所有人猜测,他是谁?
翻译官德龄尤其震惊。
“各位外交官、记者朋友们,欢迎你们来到紫禁城,愿圣人的光辉和上帝的光辉照耀所有人。”
众人纷纷祷告。
一时间,神祇很忙。
“好了,诸位先生,你们可以开始提问了。”站在橡木讲桌后,沈墨卿环视众人一周,示意可以开始。
此时。
翁同龢终于从家里赶到,望着这一幕,眼睛瞪的老大。
“翁师,要换人吗?”
“看看再说。”这种破差事,翁同龢才不愿意接呢,有人顶上,求之不得。
会场内。
“釜山一战,贵国的高丽驻屯军全军覆没,是这样吗?”葛罗男爵第一个发问。
“谣言。”沈墨卿淡定自若。
“Fake news”德龄如实翻译,背后冒汗。
“不,据我所知,并非谣言。”
“男爵阁下,我也是八千驻屯军当中的一分子,我甚至参与了釜山战役全过程,我怎么不知道全军覆没了呢?”
葛罗:“…
总感觉哪儿不对劲,但是说不出来。
额尔金站了起来:“请问,在上个月的一场战斗中,贵国在奉天地区的最高指挥官荣禄将军不幸战死,有这回事吗?”
“也是谣言。”
会场骚动!
额尔金很不满地摇摇头:“我认为这样的发布会没有任何意义,你的回答充满了谎言。”
翻译官德龄后背冒汗,紧张地望着沈墨卿。
沈墨卿举起右手,郑重其事道:“我可以以军人的荣誉起誓,以本人对帝国的忠诚起誓,高丽驻屯军并未全军覆没,荣禄督军也不是战死,而是不幸病死。”
老实人。
不撒谎。
我和老张还活着,所以驻军没有全军覆没。
荣禄是伤口感染而死,从受伤到死亡中间隔了四五天,不算当场战死。
额尔金:“这似乎是一种文字游戏。”
克林德:“我讨厌模糊不清。”
小村寿太郎:“我可以向天照大神发誓,他在撒谎。”
列卫廉:“我还是愿意相信他。”
现场炸了锅。
底下。
小村寿太郎和普提雅美凑在一起耳语,似是在商量什么阴险对策。普提雅美听得频频点头,脸上还露出了一抹得意的微笑。
三分钟后。
现场终于安静了。
露西亚帝国公使普提雅美站起身,高声问道:“发言人,在回答我的下一个问题之前,你能以皇家的荣誉起誓,绝不撒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