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赵小雨都在兴奋地叽叽喳喳:“黄曦,你表哥真好!不仅给我安排实习,还这么年轻有为,长得又帅……”
林飞听到她夸人的话,要不是脸皮厚,早就脸红了。
“你是黄曦的好朋友,安排你实习也...
林念安坐在角落的小凳上,手里捏着一支蓝色蜡笔,目光始终停在那个穿旧灰外套的男孩身上。男孩蹲在墙边,正用手指在地上划着什么,裤脚磨得发白,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林念安悄悄挪过去,把蜡笔轻轻放在他手边。
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却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掌心里全是泥印,还沾着几粒干草屑。
林念安没出声,只是蹲下来,翻开自己那本崭新的素描本,翻到第一页。纸上画着两束毛线花,粉色和黄色,花瓣歪歪扭扭,但每一片都用蓝线仔细勾了边。她把本子往前推了推,又指了指男孩的手,再指指纸。
男孩盯着那两朵花看了很久,喉结动了动,终于伸出食指,在纸角空白处,点了一个黑点。
林念安立刻拿起蜡笔,在黑点旁边画了一条弯弯的线,像月牙。
男孩眨了眨眼,又点了一个点。
林念安接着画了一条弧线,连成半圆。
第三个点落下时,她画出了整个月亮。
男孩忽然笑了,嘴角裂开一道浅浅的缝,露出一颗缺了半边的门牙。他指了指月亮,又指指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山脊线上浮起一层淡青色的薄雾,云层边缘透出微光。
“快看!”林念安突然拉住他的手腕,踮起脚,指向西边天际,“真的有月亮了!”
男孩怔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出去。果然,一枚清冷的银钩悄然浮出云层,纤细、安静,像被谁用银线细细勾勒过。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掏出半截铅笔头——断得只剩拇指长,橡皮早已磨平。他低头,在素描本背面飞快地画起来:不是月亮,而是一扇窗。窗框歪斜,玻璃碎了一角,窗台上摆着一只歪嘴陶罐,里面插着三根枯草。
林念安凑近看,小声问:“那是你家的窗吗?”
男孩摇头,又点头,最后轻轻说:“是福利院二楼,最左边那间。”
“那你住那儿?”林念安问。
“嗯。”他顿了顿,“以前不是。以前……在山那边。”
话音未落,活动室门口传来一声轻唤:“林念安?”
是米诺。她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蹲下来,把杯子递给男孩:“刚煮的,暖暖身子。”
男孩迟疑着接过,指尖碰到杯壁时微微一颤。米诺没催,只静静看着他小口啜饮,热气氤氲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林念安仰头望着妈妈,忽然伸手,把素描本翻到那页月亮画,指着男孩画的窗:“妈妈,他画的窗,和我们的不一样。”
米诺低头看去,目光在那扇歪斜的窗和窗台上的枯草上停留了几秒,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是啊,可每一扇窗,都想看见月亮。”
这时,林念希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彩色贴纸,兴奋得脸颊发红:“姐姐!你看!我教哥哥画小汽车啦!他画得可快啦!”她身后跟着刚才那个瘦女孩,怀里抱着刚领到的粉色棉服,袖子太长,一直盖到手背。
林念希一把拉过女孩:“来来来,安安,你教她画花!就是咱们家那个——永远不坏的花!”
林念安没拒绝,从包里取出那束黄色毛线花,轻轻放在女孩膝头。女孩屏住呼吸,用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花瓣,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擦去蒙尘的玻璃。
“它……不会掉吗?”她问。
“永远不会。”林念安说,然后掰开一根毛线,绕在女孩手腕上打了个结,“这是安安的线,系上了,就许愿成功。”
女孩低头看着那截明黄色的毛线,忽然把脸埋进新棉服柔软的领口,肩膀轻轻耸动。林念希愣了一下,随即搂住她脖子:“别哭呀!哭就不漂亮啦!等会儿我们还要一起跳舞呢!”
话音刚落,王艳便搬来一台老式音响,插上电源,放起《两只老虎》。旋律断断续续,带着电流杂音,却意外地鲜活。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有的跟着拍手,有的原地转圈,有的踮脚学林念希甩胳膊。
林念希跳得最欢,裙摆飞扬,毛线花别在胸前,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她忽然拽住院长的手:“奶奶!您也跳!您跳得最好看!”
院长笑着摆手:“奶奶老啦,跳不动喽。”
“不许骗人!”林念希踮脚,把一朵粉色毛线花塞进院长布满裂口的手心,“您拿着这个,就变成仙女啦!”
院长低头看着那朵毛茸茸的花,手指慢慢收拢,将它紧紧攥住,仿佛攥住一段失而复得的时光。她没跳舞,却站在原地,跟着节奏轻轻点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被春风抚平的田埂。
郑辉靠在门框边,一直没进去。他看见林念安不知何时站到了窗边,仰着头,盯着天上那枚银钩。晚风掀动她额前碎发,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男孩画的那扇窗底下。
张俪走过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林总,孩子们分完衣服了,晚饭准备好了。”
郑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目光仍停在女儿身上:“今晚住这儿?”
“嗯。福利院有空房,我们带了睡袋和毯子。”张俪低声说,“院长说,山里夜里冷,但今年第一场雪还没下来,天气还算稳。”
郑辉点点头,转身走向厨房。灶台是砖砌的,锅底熏得乌黑,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脚步声回头,脸上沾着灰,眼睛却很亮。
“叔叔,要帮忙吗?”少年问。
“你会烧火?”郑辉问。
“会。”少年咧嘴一笑,“我烧了三年灶,比镇上饭馆的大师傅还稳。”
郑辉没笑,却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调出一张图纸——那是希安科技总部厂房的初版结构图,其中一处承重柱的位置被他用红圈标出。他把屏幕转向少年:“这个位置,如果地面往下挖两米,再打桩,会不会影响整体?”
少年凑近看了看,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这里土质软,得换混凝土灌浆,不然冬天冻胀,柱子会歪。”他顿了顿,又补充,“要是加钢筋网,再铺一层厚砂石垫层,应该能扛住。”
郑辉抬眼看他:“你学过建筑?”
少年挠挠头:“没学过。但我爸以前是工地钢筋工,天天回家讲这些。后来他摔断了腿,就再没去过工地……”他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郑辉合上手机,从包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撕下一页纸,写下一行字:“希安科技基建部实习岗位,月薪八千,包食宿,毕业即签正式合同。”他把纸折好,放进少年沾着炭灰的手里,“明早七点,蓉城东站,有人接你。”
少年盯着那张纸,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却没出声。半晌,他把纸小心压进胸口衣袋,朝郑辉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晚饭是玉米糊糊、蒸红薯和一小碟腌萝卜。孩子们围坐在两张拼起来的旧课桌旁,碗筷都是豁了边的搪瓷制品,却洗得锃亮。林念希吃得腮帮鼓鼓,不忘给身边的小男孩夹红薯:“多吃点!长得高才有力气画画!”
林念安安静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月亮已升得更高,清辉洒在歪脖子树梢,也落在院子里那几条长凳上。丸子不知何时跟来了,此刻正趴在门槛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青砖,眼神却直勾勾盯着屋里——它似乎认出了林念希胸前的毛线花,尾巴拍得更勤了些。
夜深了。孩子们陆续被领回宿舍。林念希赖在活动室不肯走,非说要守着“月亮值班”。米诺拗不过,只好铺开睡袋,让她枕着毛线花入睡。林念安却悄悄溜到院子,坐在那条最长的长凳上,仰头数星星。
郑辉拎着保温壶出来时,她正用小树枝在地上画月亮。
“爸爸。”她没回头,“你说,山那边的孩子,也看得见这个月亮吗?”
“看得见。”郑辉蹲下来,把保温壶拧开,“喝点热的。”
林念安捧着杯子,热气模糊了她的睫毛。她小口抿着,忽然说:“明天……咱们多留一天好不好?”
郑辉没答,只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明天早上,带你去后山采野菊。听说那儿的花晒干了,泡水喝能明目。”
“真的?”林念安眼睛亮起来,“那……能带哥哥一起去吗?”
郑辉沉默片刻,点头:“能。”
夜风渐凉,远处山峦轮廓愈发清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林念安把空杯子还给爸爸,从口袋里掏出那截黄色毛线,一圈圈缠在手腕上,缠得密密实实,直到手腕泛起淡淡红痕。
她低头看着,小声说:“安安的线,越缠越紧,就不会丢了。”
郑辉望着女儿腕上那一圈明黄,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道小小的、固执的光。他没说话,只是把保温壶盖子拧紧,轻轻放在她脚边。
远处,福利院二楼最左边那扇窗,灯亮了。昏黄的光晕透过碎了一角的玻璃,温柔地铺在窗台上——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束野菊花,茎秆还带着露水,在风里轻轻摇晃。
林念安看见了。她没出声,只是把缠满毛线的手腕,悄悄贴在冰凉的长凳木沿上,仿佛在丈量某段尚未命名的距离。
这一夜,AB州的月亮格外低,仿佛伸手可摘。而山坳深处,有无数双眼睛正穿过薄雾,静静望向同一片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