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从1950开始 > 第255章 吊打乌合之众
    赵记粮油杂货铺门口。
    此时正值饭点,应该热闹非常才对,却被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惧中。
    连前面这条日常人来人往的金巴利道,路上行人也是远远看一眼就赶紧往回走,各家店铺全部大门紧闭。
    ...
    苏阳仰面躺在行军床上,眼皮沉得像压了两枚铜钱,可脑子却清醒得如同浸在冰水里。窗外维多利亚港的风声被玻璃滤去大半,只剩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极了半岛战场上炮火间隙里,战壕底部渗出的潮气声。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三年前在铁原附近被弹片擦过留下的——如今早已结痂平复,可每当神经绷紧,那处皮肤便隐隐发烫。
    行军床窄而硬,木板硌着肩胛骨,他却不敢翻动。这间办公室白天喧闹,入夜后却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咬合齿轮的微响。其余人早散去了,只余武新雪坐在斜对角的办公桌后,指尖捻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目光沉静,仿佛在数上面每一道被时光蚀刻的纹路。
    苏阳没问那是什么。有些东西不必开口,便已知分量。
    他闭眼假寐,意识却如游丝般飘向七百里外的南锣鼓巷。大白正蜷在王慧芳枕边,尾巴尖儿轻轻搭在她手腕上;大玉蹲在窗台,爪子扒着纱窗,盯着楼下槐树上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苏阳借着它们的视野,看见王慧芳睡梦中忽然蹙了下眉,嘴唇微动,似乎在唤他的名字。他心头一热,几乎要起身拨通长途电话,手指刚搭上桌角,又缓缓收了回来。
    现在不是时候。
    他睁开眼,望向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那形状像极了一张摊开的地图,山峦起伏,河流蜿蜒,尽头是一片浓墨重彩的深蓝。那是香江,也是他脚下这片土地真正的命脉所在。
    “叮——”
    挂钟敲了六下。
    苏阳翻身坐起,动作轻得没惊起一丝尘埃。他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镜中映出一张年轻却毫无稚气的脸:下颌线分明,颧骨略高,眼神深处有股不动如山的沉劲儿。他抹干水珠,将领口纽扣系到最上一颗,将袖口挽至小臂中央,露出腕骨与一道淡青色的旧伤痕——那是新兵连三公里武装越野时,背包带勒破皮肉留下的印记。
    回到座位,他从抽屉底层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无字,内页却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全是这两天整理的中润架构图、人员履历、业务流向图,还有几页用红笔圈出的重点:金世成昨日签发的三份紧急调货令,其中一份指向澳门一家名为“恒昌记”的杂货铺;一份注明“经汕头中转,由‘海燕号’轮承运”,而该船注册公司实为德信行全资控股;第三份则只写了六个字:“查清隆兴号背景”。
    隆兴号。
    苏阳指尖停在那三个字上,微微用力,纸面凹陷下去一个小小的圆点。
    赵家铺子对面那家新开的粮油店,开张不过七日,货品齐整得不像话,连东北产的高粱米都摆上了货架——那玩意儿去年秋收后就被统一调往北线战场做军粮,市面上早已断供。更蹊跷的是,店主是个瘦高个儿,操一口地道广州话,可左手小指缺了半截,虎口茧子厚得发亮,绝非常年摸算盘的手。
    他合上本子,推回抽屉。转身时,瞥见武新雪已收起了照片,正将一支钢笔插进中山装左胸口袋,动作利落得像收刀入鞘。
    “准备好了?”武新雪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好了。”苏阳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秘书办。走廊灯光昏黄,将影子拉得细长,在光洁大理石地面上无声交叠。电梯依旧停在12层,他们照旧走楼梯。这一次,苏阳放慢了脚步,听身后武新雪的脚步声——不急不缓,落地时脚跟先触地,再平稳过渡到前掌,呼吸绵长均匀,节奏与自己相差不到半拍。
    这是老兵才有的步态。
    苏阳没回头,只低声说:“武哥,今晚华商总会的晚宴,安保方案谁定?”
    武新雪脚步未停,语气平淡:“郭主任亲自拟的,但执行层全靠咱们自己。金经理点了你。”
    “点我?”
    “嗯。”武新雪侧过脸,眼角皱纹舒展,“他说,‘那小子镇得住场子’。”
    苏阳喉结微动,没接话。他知道金世成这话的分量。那位出口部经理看似随和,实则眼光毒辣,从不轻易夸人。他想起今早金世成办公室里那一摞文件——表面是羊城展会筹备进度表,可第三页夹层里,赫然贴着一张放大了三倍的《香江日报》剪报:上水石湖墟大火现场照片下方,一行小字写着“疑因电线老化引发,初步排除人为纵火可能”。而就在那行字旁,金世成用红铅笔画了个圈,圈内打了个问号。
    火不是天降的。
    苏阳心里清楚。香江的电线线路三十年没大修过,老城区更是年年修年年漏,若真老化至此,早该烧过七八回了。偏偏选在羊城展开幕前三天,偏偏烧的是靠近边境、往来内地货车必经的集散区——那里囤着今年第一批出口的二十吨冻猪肉,还有五丰行专程调来的三百箱驱虫药剂。
    他脚步一顿,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望向窗外。
    暮色已沉,港岛灯火次第亮起,像撒在墨色绸缎上的碎金。远处海面,一艘货轮正缓缓驶入维港,桅杆顶灯明明灭灭,如同暗夜中眨动的眼睛。
    “武哥,”苏阳忽然开口,“隆兴号的老板,是不是也姓金?”
    武新雪脚步没停,声音却沉了三分:“金福生。金世成堂叔的儿子。”
    苏阳眼底掠过一道寒光,快得如同错觉。
    原来如此。
    金世成不是在防外人,是在清理门户。
    他抬腿迈上最后一阶台阶,推开12层防火门。门轴发出轻微呻吟,仿佛一声悠长叹息。
    金世成办公室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灯光。苏阳抬手叩门,三短一长,节奏精准。
    “进。”
    推门而入,室内的气息顿时变了。没有公文堆叠的压迫感,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香与旧书页混合的气息。金世成没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杯,杯中茶汤澄澈,热气袅袅上升。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杯子放在窗台边沿,抬手示意苏阳关上门。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藤编扶手椅。
    苏阳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落于膝上。
    金世成没走近,反而踱到办公桌侧面的博古架前,取下一个紫砂小罐,打开盖子,舀出一勺茶叶,放进另一只素白瓷杯中。热水注入,茶叶舒展旋转,碧绿嫩芽浮沉于琥珀色汤色之中。
    “喝口茶。”他将杯子推过来,目光却没落在苏阳脸上,而是落在他放在膝上的右手——那里,食指与中指关节处,有两道细微却深刻的茧子,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痕迹。
    苏阳没伸手去接,只静静看着茶汤里晃动的光影。
    金世成终于抬眼,视线如刀锋刮过苏阳眉骨:“赵顺兴的事,我听说了。”
    苏阳颔首:“小事,顺手。”
    “顺手?”金世成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半分温度,“金世成敢当街砸铺子,是因为他背后站着九龙城寨的‘三合义’。你让他当场滚蛋,等于扇了整个城寨的脸。三合义上个月刚换了龙头,新任坐馆最恨失面子的人。”
    苏阳神色不变:“那他怎么还让我去华商总会?”
    “因为今晚,三合义的新龙头,也会去。”金世成声音陡然压低,像钝刀划过砂纸,“他叫陈炳坤,四十岁,当过十年水警,枪法准得能打中飞鸟眼睛。三年前在油麻地码头,他亲手剁了七个不听话的档主,血把整条排水沟都染红了。”
    苏阳端起茶杯,吹了口气,抿了一小口。茶味微苦,回甘却浓烈得灼喉。
    “他来干什么?”
    “捐钱。”金世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上水大火,他捐十万港币。明面上是慈善,实则是替三合义买块遮羞布——那把火,是他手下放的。”
    苏阳放下杯子,杯底与瓷碟相碰,发出清越一响:“所以,您让我去,是盯他?”
    “不。”金世成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苏阳眼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我是让你去告诉他——中润的饭,不是谁都能抢着吃的。赵家铺子那块骨头,中润已经啃了二十年,牙印还在呢。”
    苏阳沉默片刻,忽然问:“金经理,您知道赵顺兴儿子赵国栋,去年考进了港大工学院吗?”
    金世成眼神微凝。
    “他拿了全额奖学金。”苏阳继续道,声音平静无波,“可开学第一周,就因为‘宿舍违规用电’被校方警告——他只是想给家里省下每月三十块的电灯费。”
    金世成没说话,只是慢慢将手中空杯放回博古架。那只青花瓷杯,杯底刻着一枚小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印章:中润二字篆体,隐在缠枝莲纹之间。
    “今晚八点,华商总会。”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黑绒布小盒,推到苏阳面前,“拿着。这是章总今早让人送来的。他说,‘苏阳同志第一次正式露面,不能寒酸’。”
    苏阳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银质领针,造型简洁,却在中央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宝石切面锐利,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凝练如血的光。
    “中润徽记。”金世成淡淡道,“别弄丢了。今晚之后,它会比你的工作证更有用。”
    苏阳合上盒盖,放入西装内袋。丝绸衬里冰凉滑腻,贴着胸口,像一小片凝固的火焰。
    他起身,朝金世成微微颔首:“明白。”
    转身欲走,金世成忽然在身后开口:“苏阳。”
    苏阳停步。
    “你跟赵顺兴说,清洁费降档的事,不算数了。”
    苏阳背影微顿。
    “从下个月起,赵记粮油恢复原价——四十港币。”
    “……为什么?”
    金世成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维港渐次亮起的灯火,声音低沉:“因为三合义要的不是四十块,是整条街的规矩。我们退一步,他们就进两步。赵顺兴要是连这点钱都掏不起,说明他早该关门了。”
    他顿了顿,侧过脸,目光如炬:“可中润的规矩,从来都是——别人踩一脚,我们要还三脚。第一脚,今天晚上;第二脚,三天后;第三脚……”
    他没说完,只抬手做了个下劈的手势,干脆利落。
    苏阳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拉开门。
    走廊灯光刺眼,他抬手挡了下光,指尖触到内袋里的领针,棱角分明,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
    下楼途中,他摸出怀表看了眼时间——七点零七分。
    离晚宴开始,还有五十三分钟。
    他没回秘书办,而是径直走向电梯旁的安全通道。推开防火门,沿着狭窄铁梯向下,一层,两层,直到B2层地下车库。这里光线昏暗,只有应急灯泛着幽绿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混凝土混合的冷冽气味。
    车库角落,一辆黑色福特轿车静静停着。车窗半降,驾驶座上坐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低头摆弄一台老式收音机。听见脚步声,他抬头,冲苏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苏秘书,等您半天了。”男人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潮汕口音。
    苏阳走近,弯腰探进车窗。收音机里正滋滋作响,电流声中隐约传来断续的粤语新闻播报:“……上水石湖墟灾民安置进展顺利……华商总会慈善晚宴即将举行……据悉,本次晚宴特邀嘉宾包括……”
    “阿标,”苏阳直起身,声音压得极低,“隆兴号今晚有没有送货?”
    阿标咧嘴一笑,从副驾座上拿起一张皱巴巴的单据,递出来:“刚查的。两辆三轮车,半小时前从旺角发货,目的地——赵记粮油斜对面的后巷。”
    苏阳扫了一眼单据,上面印着“隆兴号”朱红印章,送货员签名栏龙飞凤舞写着两个字:阿强。
    他点点头,将单据折好,塞进袖口夹层。
    “车钥匙。”
    阿标笑着抛来一串铜制钥匙,苏阳稳稳接住。
    “记住,”苏阳俯身,目光与阿标平视,“八点整,你开车撞进华商总会正门喷泉池。车头朝南,车尾朝北,引擎盖必须完全没入水面。”
    阿标笑容僵在脸上,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苏秘书,您这招……够狠!”
    “不狠。”苏阳直起身,声音冷得像冰,“是让他们知道,中润的规矩,不是拿来谈的。”
    他转身离去,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而笃定。
    阿标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摇摇头,重新摆弄起收音机。电流声骤然变大,盖过了所有杂音。
    而在他脚下,车库排水沟暗格里,静静躺着一部改装过的无线电发报机,天线细如发丝,早已悄然接入华商总会今晚所有监控线路的信号源。
    苏阳回到地面,穿过大厦旋转门,步入霓虹初上的尖沙咀街头。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他抬手松了松领带,指尖无意间擦过内袋里的领针——那一点微小的红光,正隔着薄薄衣料,灼灼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