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在第二日清晨时分就有了减弱的迹象。
昨日滂沱大雨转化为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按照节律,东域广泛的雨期就快要进入尾声了。
城内和各种种植庄园的农务官与那些农奴和自由佃户们都在准备着秋播。
只是城外的耕地在前些天的战斗中有部分地块受到了破坏和影响,等到雨期结束后势必要重新整地。
连绵的雨水不仅让土壤深层湿润,还能加速蕴养肥力。
对于月河沿岸而言,只要没有形成洪涝的雨期,那就是好雨期。
每年只有春季和夏末秋初这两个雨期会有连绵的雨水,对周边地块的农耕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
而在卡林邦城内外,积水则顺着石缝与街道边的沟渠缓慢流淌。
空气中的焚烧气味在被雨水洗刷后淡去了不少。
城堡主厅内,壁炉熊熊燃烧,不是为了御寒,而是为了除湿。
住过城堡的老爷们都知道,这玩意在下雨时最容易返潮了。
如果没有大量仆从每日打扫维护,各种犄角旮旯在几场雨之后甚至都会长出湿苔来。
回到自家主城的第二天,拜伦伯爵披着一件暗色的常服,坐在长桌一端。
他的面前摊开了数份标注清晰的报告与地图。
手中的羽毛笔偶尔在纸张上划过,留下了简短的批注或疑问。
罗德就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关于俘虏分类与初步处置方案的汇总文书。
他发现即便没有【思维倍速】加持,拜伦老爹处理公务的效率也比一般人要快。
果然,能被称为月河之主的贵族,确实有着跟其他人不同的特质。
霜烬则安静地蜷在壁炉旁的软垫上,眼眸半阖着,似在小憩。
“焚尸和防疫不能停。”
“卡林城也太久没有打仗了,在过去战乱地区会准备焚尸炉。”
“实在不行就花钱让城内的火系施法者出马吧。’
“赞恩那边的人手不够,我打算从附近庄园再调一队民夫过去。”
“今年秋播适当降低耕种规模。”
拜伦伯爵头也不抬地说道。
随后他又做了额外补充。
“听说黑滩镇只要一千多号人就能管理全年两季累计上万亩的耕地?”
“你的耕作劳力为什么效率如此之高?”
这个问题让罗德笑了笑。
“重型牛耕搭配耕种单元,再加上黑滩镇的那些用热气蒸汽驱动的机器。”
“其实您等到西域局势稍稳的时候,可以去黑滩镇看看。”
罗德的回答让拜伦伯爵也跟着笑了起来。
“西境局势没有那么快稳定。
“不过我对那里的情况并不担心。”
“你知道为什么我仅凭两支精锐军团,外加上贵族带来的动员兵就能固守几大隘口吗?”
罗德摇了摇头,他虽然会关注西境的情况,但对那群布莱库人的根底还真没那么了解。
拜伦伯爵笑意更浓。
“你知道历史上布莱库人的数次叛乱都是如何平复的?”
此话一出,罗德面露恍然。
“内斗?”
伯爵赞许道:“没错。”
他索性放下了羽毛笔,认真地解释道。
“布莱库人每次都会内斗,从不例外。”
“他的信仰以所谓的圣父为最高权威,而圣父之下是十圣,每一条都代表一位布莱库先民传说里的圣人。
“演变至今,每一条都代表他们宗教中的一个派系。"
“有派系就有差异,而差异就注定会有纷争。”
“最近几个月,托拜厄斯在造势,试图将自己塑造成十一圣,但终究差了些火候,他的兄弟和儿子们都在不同的圣人派系中。”
“迟早还会爆发内乱的。”
拜伦伯爵显得从容。
停顿了片刻后,他又补充道。
“不过有一种情况能让托拜厄斯打破所有阻力成为真正的十一圣,让更多人愿意贯彻他的原则。”
他看了一眼罗德,见他满是认真倾听的表情后才接着说道。
“那便是殉教与殉国...”
“如果他死在战场上,十一圣的招牌才有机会竖起来,布莱库人的战斗意志会变得更加强烈。
原来如此,罗德算是明白了拜伦伯爵真正的西境策略。
拜伦伯爵重新拿起羽毛笔。
话题又回到了正事上。
“尸体堆积过久,处理必须加速了。”
“已经安排了。”罗德点头。
“昨天下午就加派了人手和柴薪。”
“另外,从海牙港运来的石灰今天也能到一批。
“嗯”
拜伦伯爵应了一声,目光从手中的文件移开看向罗德。
“你昨日跟我提到的,关于麦金利、特黎瓦辛、贝克这几家俘虏的赎金谈判细则我都看过了。”
罗德放下文书,等待着父亲的下文。
拜伦伯爵放下羽毛笔,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后靠。
“你的诉求很清楚,让他们割出河沿岸的核心领土,包括金流城下游和麦林郡周边区域的管辖权,以及麦金利家族那两处金矿的开采权和管理权。
“俘虏则按等级和身份阶梯定价,军官和封臣亲属另外计价。”
“还有,要求他们公开承认此次行动为叛逆,并签署永不主动对奥尔德林家族发起贵族战争的保证文书。”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心照不宣的弧度。
“条理清楚,筹码明确,底线也设得合理。”
“尤其是那份承认叛逆的文书和永不主动启衅的保证,这是进一步把法理和道德高地给占住了。”
“以后他们再想动弹,就得先掂量掂量王国律法和贵族信誉的份量。”
“不过经此一战,我看他们以后就更没有动弹的机会了。”
罗德表现出的胃口和野心都被拜伦伯爵看在眼里。
现在都不能翻身,等罗德消化完这批物资,发展出更强大的军力,他们就更别想扑腾了。
罗德微微颔首。
“我认为这是目前情况下,能最大限度巩固战果,消除后续隐患的方案。”
“既要让他们肉痛,又不能撑破肚皮,所以还是围绕月河为主要的利益争取点,拿下月河全线控制权作为最优先的目标。”
“家族未来的稳定,也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和经营。”
其实特黎瓦辛家族有一座巨城,但罗德压根对此不感兴趣。
整个东域共有两座巨城,其中一座在特黎瓦辛,另一座则隶属于守护者道格拉斯家族。
现阶段的原住民巨城对他来讲,其实就是在大力飞砖的低效建设模式下形成的大型城市。
巨城需要动辄数百年的建造期,还要有更大的占地面积来容纳更多的人口。
不过巨城和邦城也确实都是区域的人口汇聚中心。
“你的考虑是对的。”
拜伦伯爵对罗德的赔偿方案做出了肯定。
可他随即话锋一转。
“然而,在我看来你的胃口还是小了点。”
罗德抬眼,眼中露出一丝好奇。
这胃口还小?
拜伦伯爵伸出手指,在地图上属于麦金利家族的区域轻轻点了点。
“乔纳森是个精明的商人,骨子里最擅长的就是权衡利弊计算得失。”
“但他这次把老本都押上了,却输得这么彻底,连自己都成了阶下囚。”
“这种时候,他的心理防线其实是最脆弱的,倒不是怕死,而是怕家族基业毁于一旦。”
“你抓住了他的大量骨干军官和封臣亲属,这是很好的筹码。”
“但别忘了,麦金利家族最大的财富,除了那两处正在开采的金矿,还有他们经营了数代的商贸渠道,那是遍布东域乃至南域的商贸关系。”
“这些无形资产,要比明面上的金矿和城池更有价值。”
罗德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
“赎金谈判,不要只盯着领土割让和金矿开采权。”
拜伦伯爵缓缓说道。
“可以在这些基础上,增加一些条款,尤其是在涉及航道、贸易或区域安全的议题上,开辟出‘睦邻协作”的条款。”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还有特黎瓦辛和贝克家族。”
“特黎瓦辛这次栽了这么大跟头,我们可以要求其家族割让部分与麦金利旧领接壤的土地,作为赔偿。’
“贝克家全都是莽夫,家族底蕴不算厚实,可以让他们吐出一些金币和军械物资,同时限制其未来在月河沿岸的军事存在。”
拜伦伯爵的语气笃定。
罗德虽然手腕不俗,战果也堪称一锤定音,但在王国社交和扯皮上,终究不如拜伦伯爵那么老辣。
“谈判就像掰手腕,你强一分,对方就弱一分。”
“你现在手握绝对优势,就要把这种优势用到极致。”
“不仅要把他们打疼,还要给他们套上缰绳,让他们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一想到反抗的代价就会不寒而栗。”
拜伦的话给了罗德启示。
难怪艾德里安伯爵会活在他阴影下十几年无法自拔。
如果拜伦伯爵是自己的对手,罗德都得采取更谨慎的策略来应付。
罗德认真聆听着,心中对拜伦老爹的谈判手腕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他年轻时就是凭借出色的战略眼光和灵活的外交手腕,才能在当时错综复杂的东域局势中为奥尔德林家族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他甚至赢得了“月河之主”的绰号。
现在看来,这份老辣可没有因岁月而褪色。
“我明白了,父亲。”
罗德郑重道。
“我会根据您的建议,重新细化谈判的条款和底线。”
拜伦伯爵点了点头,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出带着感慨的笑意。
“说到国王将至...”
“拉格纳...我们国王陛下,有时候他的性子,还真像没长大时的样子。”
罗德闻言,抬眸看向父亲,等待下文。
“他冲动,固执,还经常容易被情绪左右,可在某些时候,他又有着出人意料的坚持和天真。”
拜伦伯爵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语气复杂。
“他当年不顾一切要娶珊迪娜,我就多次劝过他。”
“不是珊迪娜不好,而是她的家族不太行。”
“特黎瓦辛,那时还只是东域一个不起眼的中下体量的家族。”
“拉格纳以为那是爱情,却不知道情欲的背后带着弗林·特黎瓦辛精心编织的网。”
“只是现在,那或许是他身为国王,为数不多由着自己心意做的选择之一,只是代价远比想象中更大。”
“每一位封地贵族对国王而言都是个看不见的枷锁。”
拜伦伯爵有些无奈,随即看向罗德,目光变得格外深沉。
“这次他御裁东巡,说是来坐镇裁定,实际上,恐怕也是存了保护奥尔德林祖业和收拾烂摊子,顺便看看东域风向的心思。”
“我为他守着东域,年轻时也没少出手帮他解决麻烦。”
“他无法坐视奥尔德林遭受倾轧。”
“你跟他打交道的时候,只要记住一点即可,他是国王,但他首先也是个有着自己喜怒和固执情绪的人。”
“在他面前,忠诚和实力固然重要,但更多时候,适当地理解他的某些情绪,要比纯粹的利益计算更有效。”
“我会谨记。”罗德低头应道。
他想起了之前与潘妮王女的接触,以及国王来信中那些略显直白的措辞,由此对父亲的提醒有了更具体的体会。
话题继续转回到金矿上。
拜伦伯爵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关于麦金利家族矿产的调查记录。
“麦金利家的那两处金矿,都是砂金矿,用溜槽和淘洗法就能获得不错的收益。”
“这也是麦金利家族鎏金之名的由来。”
“不过,在拿下之后,你要清楚,按照王国的律法,所有金矿产出,王族都要分润。”
“具体比例要看谈判和王权意志强弱。”
“这笔钱是省不掉的,不过可以作为与王室维系关系的一条纽带。”
他放下文件,手指在地图上金流城更上游的一处点了点。
“另外,很多人都不知道的是,乔纳森那老狐狸手里其实还有一处金矿。”
“位置更偏僻,埋藏也深,但不是砂金,而是难以用低成本开采出来的岩金。”
罗德眼神微动。
“岩金?”
“对。”拜伦伯爵点头。
看来拜伦老爹记挂麦金利的家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不过在以前两个家族还是表面兄弟的时候,他确实有大把机会去摸清楚麦金利家族的家底。
只能说姜还是老的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