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将信和首饰袋都收好,平静地对书记官下达了补充的命令。
“督促尽快清理战场,妥善收敛双方阵亡者的遗体。”
“艾德里安伯爵及其子西吉斯蒙德的遗体单独保管,稍后我会亲自出手冰封他们。”
“另外,传令到后方悬河堡,后续清点俘虏时注意仔细甄别。”
“等到后续占领庄园和铁荆棘郡城后...”
“凡阿诺德家族直系参战人员按贵族战俘处置,其余旁系,远亲及未持兵抵抗的眷属集中看管,不得虐待。”
“悬河堡及阿诺德家族名下的庄园、仓库、文书档案,后续全部封存清点。”
“务必遵守,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艾德里安伯爵的遗愿与合葬之事,以我罗德·奥尔德林之名予以允诺。
“但需在战后,不得沿用其旧有家族墓园,亦不可设立显眼的碑铭。”
“阿诺德旁支血脉,查明确无威胁者,剥夺其家族内部爵位,继承权及主要财产,允许其携带少量私产离开。
“但终生不得返回家族旧地。”
“是,罗德大人。”书记官抚胸领命。
罗德选择的这套处理方式,既保留了胜利者的权威,也遵从了贵族交战的潜在规则。
当然还确保了胜利果实的安全。
适度的仁慈,同样可以瓦解阿诺德家族最后的反抗意志和复起的可能性。
不过更具体的措施,要等到他救出多丽丝之后再行安排。
罗德再次望向东南方向的天际。
那里曾是阿诺德家族雄踞的月河下游。
经此一役,持续数十年的两大家族恩怨将以阿诺德家族的彻底沉寂而告终。
他握了握手中的家主印戒,鸢尾花的纹路硌着指腹。
不过战争还没有完全结束。
只能说月河下游的威胁已经被他拔除了。
接下来,该是收拾残局并解除卡林城危机,彻底挫败这场愚蠢野蛮的第二次月河裁定案的时候了。
既然他们要裁定,那罗德就跟他们好好较量一番。
处理完这些善后事务,即便是先天牛马体质的罗德也不由得感到一阵疲惫涌上全身。
连续多日的谋划、奔袭、战斗让他疲惫不堪。
虽然身体还能支撑,但是精神上的消耗不容小觑。
霜烬察觉到了他的倦意,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我们睡觉。”
罗德没有拒绝。
偏厅内侧有一间临时休息室,里面只有一张简陋木床和新准备的干净毛毯。
霜烬关上门,熟练地褪下外裙,钻进毛毯里,然后拍拍身边的位置。
罗德脱掉靴子和外套,躺到她身侧。
霜烬立刻像只猫一样蜷进他怀里,冰凉的银发蹭着他的下巴。
她身上总带着冰雪般的清凉气息,此刻却让罗德感到莫名的安宁。
“罗德。”她小声叫他的名字。
这里没有大人,只有爱人。
“嗯?”
“战争结束了吗?”
“还没有。”
“阿诺德家族主力虽灭,悬河堡也已在我们手中,但金流城和特黎瓦辛等东域家族正在对卡林城动手。
罗德低声解释,手掌温柔地抚过她光洁的后背。
霜烬安静地听着,过了半晌才开口说道。
“虽然传承记忆里告诉我龙之本能就是战斗,但我却很讨厌战争。”
“我也讨厌。”罗德闭上了眼睛:“但有时候,不打不行。”
他吻了吻霜烬的唇,轻声地述说道。
“我能做的是在战争笼罩过后的大地开出玫瑰,结出硕果,从此不再重蹈覆辙。”
“理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霜烬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她的体温比常人低,然而他却能透过薄薄的衣料感受到她传递过来的暖意。
这也让罗德很快沉入了睡眠。
这一觉睡了将近八个小时。
醒来时,窗外天色又暗了下去。
雨暂时停了,阴云破开了一个大口子。
上方日暮的天空中依稀能看到几颗星星。
罗德坐起身,发现霜烬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望着他,手里把玩着那枚留影水晶。
“你睡觉的样子很安静。”
她温柔地说着,罗德揉了揉眉心,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起身披上外袍走出休息室。
偏厅里灯火通明,海鲨和云杉骑士正在听取军官们的汇报。
见他出来,海鲨吃味地挑眉道:“哼哼,搂着小白龙妹妹睡得舒服吧?”
还未等罗德开口,她就恢复到公事公办的正经神色:“你醒得正好,两地战场清点差不多了,俘虏共计五千七百余人,其中伤员额外占两成。”
“战利品清单都在这里了,可能会有疏漏。
她递过一卷黑滩镇出品的新纸。
罗德接过快速浏览。
铠甲兵器共计七千余套,其中完好的约三千套。
其余要么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完好部件,要么就是在军官的储物戒指里缴获的储备品。
弓弩六百余把,因为暴雨和连射的影响,弩弦基本都用不成了,弩臂也磨损严重。
另有箭矢和弩近万支。
各军需官和携行的骡马畜力上找到的军粮足够支撑现有部队半个月。
零散的金币银币,包括那些阵亡军官储物首饰里发现的钱财合计十一万五千七百余枚。
这个数值不算高,甚至侧面印证了阿诺德家族的贫穷。
另有优质战马六百余匹,攻城器械若干。
“俘虏中的军官单独关押了吗?”罗德抬头问道。
年迈云杉骑士点了点头。
“黄金级以上幸存的军官共计十九人,坚钻级七人,还有双臂被废掉的耀光级强者谢恩,全都已戴上禁魔枷锁并灌入断魔草药液关在地窖深处。”
“普通士兵按五十人一组看管在仓库,我们的人轮流值守。”
“附近就是哨戒营的塔楼。”
罗德沉吟片刻。
“军官暂时不动,战后统一处置。”
“普通士兵......愿意投降并宣誓效忠奥尔德林家族的,可以打散编入后勤队或工兵队。”
“反抗者按如何处理。”
“我们现在和明日都需要人手。”
“翠岭郡城墙和防御工事修复进展如何?”
“东南角缺口已用石块和木栅临时堵上,工事结构加固完成了七成。”
“魔能护罩核心只是过载,没有融毁,需要一天冷却和充能就能恢复,只是冷却期间无法启用。”
云杉骑士熟稔地答道。
他在年轻时也是内政战斗两开花的好手。
罗德点点头,转向海鲨。
“派去侦查卡林邦城的人回来了吗?”
“刚回来。”
“卡林城昨日下午爆发激战。”
“对方行军和集结耗费了不少时间。
“码头已经彻底封闭,麦金利家族在上游的一处浅水湾建立了临时登陆点。’
“同时似乎突破了卡林城设置在码头上游处的堵塞。”
"
“对了,下游的悬河堡传来消息,留守部队已深度控制全城和周边最近的庄园,正在清点阿诺德家族的库藏。”
海鲨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身为岛民的领袖之一,她天生就对劫掠和占领会产生本能的愉悦感。
这让她几乎一整天都是笑呵呵的状态。
罗德对此心中有数。
阿诺德家族再穷,积累的底蕴总还是有一些的。
悬河堡的库藏加上此战的战利品,足以弥补奥尔德林家族此战的损耗,甚至还有大量盈余。
即便不算上地盘占领和后续的土地资源、人口等收益。
这一仗从账面上都已经不亏了。
不过他关心的可不止是这些收获。
“麦金利、特黎瓦辛等家族联军的进攻力度如何?”
“我的斥候回来时,攻城战才刚刚进入试探阶段。”
随后,海鲨收起笑容,语气严肃起来。
“幸好你把家族主力留在了卡林城,再加上这座邦城的各项城建都用料扎实,你的父亲确实有远见啊。”
“难怪当初能打上海怪岛。”
说起来海鲨对奥尔德林家族的印象,最深的还是拜伦老爹。
不过还好,当初他跟拉格纳国王用天灾级魔法抹去的不是海鲨岛。
“现在我们恐怕没有多少时间了。”
“距离下游拜伦港海战结束,已经过去了两天时间。”
“对方即便不通过信隼和暗谍也能猜到些什么。”
“悬河堡方面我们提前安排了射手,连一只飞鸟都别想从视距内飞过去。
“但我认为老麦金利和其他主事者大概率已经猜到下游的情况有变了。”
罗德自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
金流城的麦金利家族、特黎瓦辛家族,还有充当搅屎棍的贝克家族,是此次战争的幕后推手。
此刻必然在焦急地等待南方舰队的消息。
他们肯定不知道奥列格皇子已被俘,南方舰队全军覆没。
但却能从对方“爽约”的表现来猜出下游发生了变动!
“先稳住当前的根基。”
“围城战可不是他们想撤就能马上撤掉的。”
“我们还有机会给这支联军来一下狠的!”
“配合卡林城内的奥尔德林家族主力军,只要切入的时机得当...”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目光与海鲨对视。
“我有把握将这支联军也给吃进肚子里!”
海鲨微微张开红唇。
她作为掠夺者的后裔,胆子和胃口都没有罗德这么大。
满以为罗德最多只是通过战略博弈驱逐对方,然后再通过军事谈判换取有利的条约。
双方互相给了台阶,奥尔德林家族赚一笔赔偿后这事就这么算了。
这也是贵族战争在占优后最常见的做法。
但是她看罗德的意思,似乎大有进一步扰动东域格局的想法!
惊讶的情绪很快转化为倾慕。
她不由得舔了舔唇角,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罗德了。
只有这样的男人才配占有她!
罗德当前可没有米青上脑的心思。
女人香归香,但跟行军打仗比起来,那还是后者更带劲。
在思考过后,他拍板做出了决定。
“传令给悬河堡的留守军官,继续巩固城防,清点库藏,但不要主动挑衅周边势力。”
“另外,让狮鹫骑手送信给父亲,汇报战况,请他准备西境后续的部署,最好能亲自回来一趟。”
“我们在这里休整满十二小时后,主力部队开拔返回悬河堡,与留守部队会合。”
“翠岭郡只留下五百人驻防,由云杉骑士阁下负责。”
云杉骑士抚胸领命。
随后罗德再次看向海鲨。
“海鲨姐姐,你的那支追击船队有结果了吗?”
却见海鲨摇了摇头。
“暂时没有,横跨几百海里的追击不会这么快回报的。”
“有我的小宝贝们亲自拉船,就算他们有接应也很难跑脱。”
罗德点了点头。
海鲨则问道:“阿诺德家族你打算怎么处理?”
罗德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
“按贵族战争的惯例处理就好。”
“当前阿诺德家族已无主事之人....等战后与多丽丝商议再定。”
“若是多丽丝没有意见,就把他们遣散吧。”
贵族战争里很少会发生斩草除根的情况。
这是一种很容易败坏名声的行为。
其实从罗德的角度来说,斩草除根最省事。
但就如之前他所经历的思想斗争那样,在没有能力颠覆整个规则之前,还是要先遵照游戏规则的。
况且那毕竟是多丽丝的母族,不看僧面姑且也看个佛面吧。
阿诺德家族恨他,但多丽丝确实是坚定的仰慕着他。
退一步来说就算不仰慕也无所谓,罗德只是现在需要一把合理的钥匙,但不是一直都需要钥匙的。
海鲨撇了撇嘴,没再多说。
换做是她,先拉去为奴十年再放出去。
不过岛民们的行事风格一直都跟陆地贵族迥异。
因此海鲨很乖巧的并未多言。
等到众人散去后,罗德才独自走到市政厅的露台上。
夜风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经过了大半天的吹拂,空气中的血腥味早已被吹散了。
远处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
轮休完毕的士兵们仍在忙碌。
霜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学着他的样子凭栏远眺。
“接下来会很难吗?”她忽然问道。
“难不难,都得走。”
罗德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感受着掌心下的肌肤。
“至少最着急的威胁已经解除了。”
霜烬将脑袋靠在他肩上,银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你去哪,我就去哪。”
罗德笑了笑,没说话。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上的鸢尾花印戒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
这枚戒指代表着奥尔德林家族的权柄,也意味着沉甸甸的责任。
艾德里安至死都被仇恨所困。
而罗德绝不会重蹈覆辙。
毕竟他今后要推翻的可不只是阿诺德一家......
其实就如罗德所思考的那样。
战争非他愿,但想要得到和平也不是一句空话就能达成的。
所以对他而言,战争只是手段,也是一种防卫的工具,但绝不会是他的目的。
他不歌颂战争,也不逃避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