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儿不断砸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
翠岭郡城头几处垛口已经变得残破不堪。
断裂的长矛和损毁的盾牌散落一地,混合着暗红的血水,在雨水的冲刷下蜿蜒流淌。
城墙之上,阿诺德家族的士兵正在用钩索和木板匆忙加固刚夺取不久的阵地。
他们喘息粗重,身上的甲胄早已湿透,变得格外沉重。
许多人脸上的神情既疲惫又狰狞。
虽然他们悍不畏死地发起攻城,但效率还是比指挥官预计的慢了许多。
这主要是因为守城方——那些奥尔德林家族的卫戍军抵抗非常顽强。
除了常规的守城手段外,他们还会投掷出一种可怕的武器。
这种武器落地后会迅速爆炸,激荡出大量锐利的铅丸和铁片。
若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早在几个小时前就该登上城头了。
而算上时间,从昨日午后强攻开始,战斗已持续了二十个小时。
城墙防区也几度易手。
这还是因为守军没有激活魔能护盾。
直到守军退入城内依托街巷塔楼继续抵抗,他们才彻底拿下了残破不堪的城头。
而作为攻城,他们的伤亡自然也超出了预期。
已经至少损失掉了两个千人的大队。
尸体在城墙下堆积如山,他们却根本顾不上进行收殓。
艾德里安伯爵站在那处临时搭建的雨棚下。
棚顶不断有积水渗出,滴落在他肩甲上。
他此刻的脸色铁青,双眼布满血丝。
前方那段城墙缺口,是付出近三百条人命才撕开的口子。
守军在丢下数十具尸体后有序撤进了城内。
现在他的士兵正在缺口处堆积沙袋,架设挡板,防备可能从街巷中射来的冷箭。
“父亲。”
西吉斯蒙德走到他身旁。
“第三队已经轮换下去了,伤亡超过四成。”
“弩箭和石弹所剩不多,攻城槌也坏了三架。”
“是不是......先让士兵们喘口气?”
艾德里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自然也晓得士兵们已到极限。
先是在暴雨中行军半日,又连续不断地进行强攻。
即便是魔体魄也扛不住这种消耗。
但现在没有回头路了。
更何况,约定的援军迟迟未至。
那支应该从河道方向出现的舰队,那支载着次子团精锐和瓦利泰战奴,足以扭转战局的舰队至今连个影子都没有。
“不能停。”
艾德里安咬着牙说。
“守军比我们更累。”
“他们人少,撑不了多久。”
“不能让他们缓过来,否则巷战会拖延更久。”
西吉斯蒙德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望向东方的天际,那里仍是一片铅灰色,雨幕厚重。
西吉斯蒙德随后看向那几名带来悬河堡陷落消息的骑兵。
从他们传达消息到现在又过去了好几分钟。
艾德里安伯爵和西吉斯蒙德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所以他们抽调了百余骑精锐朝着悬河港赶回。
那几名报信的骑兵看上去疲惫不堪,似乎也无力做出进一步解释。
西吉斯蒙德心中的忧虑促使他低下了头。
“放轻松,你把情况再跟我说一遍。”
说着他打了个手势,很快有勤务兵端来了热水。
这几名骑手啜饮滚烫的开水,稍稍缓过了劲儿来。
“悬河堡...被奥尔德林家打下来了!”
那名骑兵复述时声音依旧颤抖,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天最黑的时候...我们正在外围巡哨就听到城内方向有喊杀声...”
“等我赶回去看的时候,城头上和城堡的高塔上...都已经插着他们的旗了!”
“有多少人?”
“谁带的队?”
艾德里安伯爵原本是不太相信的,只是心中也变得烦躁起来。
他忍不住伸手抓住骑兵的领口。
“不...不太清楚...但是来袭者人数众多,看突袭的方向是从河边来的......”
骑手喘着粗气,眼神颇为慌乱。
“我和几个弟兄想靠近些查看,但很快被他们的哨手发现了,路上死了两个兄弟。”
“我们拼命逃,回头的时候,就只能遥遥看到城堡最高的塔楼的火光中,飘着双面旗,分别是奥尔德林的金鸢尾花跟黑色的礁石图案。”
奥尔德林家族旗...还有黑礁旗。
艾德里安伯爵脑中嗡的一声。
后者是罗德的旗帜,也是黑滩镇的标志。
而河边的方向,那里本该是奥列格殿下舰队按照约定进行援护的方向,但现在出现的却是罗德的人马......
这意味着什么,答案简直是再明显不过了。
这种情况说明海上的匕首并没有撕开奥尔德林的脖颈,反而被对方夺走了并调转方向捅进了他的老家………………
“他们...他们怎么过的河口?”
艾德里安伯爵松开手,接连踉跄后退了半步,喃喃自语道。
“月河入海口......奥列格殿下明明派了舰队......”
“父亲!”
西吉斯蒙德扶住他,脸色同样惨白。
原本他们还心怀侥幸。
但骑手的复述基本能证明他们没有在说胡话。
“难道...难道海上的战事......”
他话未说完,只听一声嘹亮悠长的龙吟自西南方向的天际传来,穿透了雨幕。
这声龙吟带着冰霜的凛冽,当场就压过了暴雨敲打大地时的喧嚣。
攻城方和守军几乎同时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来处。
只见厚重的铅灰云层下,有一道银亮的轨迹迅捷地破开了雨帘,然后在人们的视野中快速放大。
可以看得出那是一条体型优雅又不失威严的银白色巨龙。
它双翼舒展,周身都流转着冰蓝色的光晕。
龙背上,有一个挺拔的身影稳稳坐着,半长的黑发在疾风中向后飞扬。
“龙...是龙!”
“白龙上面有人!”
“这是奥尔德林家的龙,是罗德大人!”
城墙后方,已经退入街巷塔楼的奥尔德林守军中爆发出阵阵惊呼,那声音里充满了狂喜。
许多士兵从掩体后探出身,不顾可能射来的箭矢,朝着天空奋力挥舞手臂。
那一张张疲惫的脸上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们的大人,骑龙而归的罗德少爷,来了!
而城墙上,阿诺德家族的士兵则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他们中的大多数只听说过龙的传闻,从未亲眼见过这等传说中的生物。
巨大的龙影投下,伴随着磅礴的龙威,让不少人心胆俱裂。
就连手中的武器也几乎握持不住。
“稳住,不准乱!”
阿诺德家族的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呵斥,但是收效甚微。
刚夺取的城墙阵地上一片混乱。
有些士兵们甚至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并寻找着掩体。
仿佛那巨龙下一刻就会喷吐出毁灭的龙息。
艾德里安伯爵仰头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龙影,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灰。
他看到了龙背上那个年轻的面孔。
虽然隔着雨幕和不短的距离。
但那身影和姿态,跟他记忆中那个曾经匆匆一瞥的奥尔德林家少年重叠。
但两者在气质上又截然不同,罗德比当年多了一份沉稳和锋锐。
还多了他此刻最不愿看到的,足以掌控局面的从容。
最要命的是,他无需等待那一百骑兵的复查了,罗德出现在这里本身就等于是对那个噩耗的实锤。
天空中,罗德没有让霜烬立刻俯冲攻击,而是先在翠岭郡城上空盘旋了一会儿。
霜烬的飞行高度逐渐降低,冰蓝色的龙瞳扫过下方战场。
他登时就将城墙内外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看到城墙多处破损。
尤其是东南角那段缺口,阿诺德士兵正在匆忙布防。
他还看到城内街巷中,奥尔德林守军依托石屋和塔楼构建的简易工事。
他也看到城外泥泞的空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损毁的攻城器械,以及更多疲惫不堪正仰头望天的敌军。
霜烬发出一声低吟,罗德轻轻拍了拍她的脖颈。
白龙会意,双翼一振,朝着城墙缺口附近相对空旷的区域滑翔而下。
强劲的气流卷起地面的泥水和碎木,让聚集在那里的阿诺德士兵东倒西歪,惊慌后退。
随后就是一道席卷方圆数十米的寒霜吐息,直接摧毁了数架攻城器械。
而在敌方耀光级强者冲来前,霜烬又腾空飞起。
在这个时候,众人后方又响起了一声属于大型飞行生物的唳鸣。
雨幕深处,有一个模糊的黑点正在迅速扩大。
那是一头展开双翼的狮鹫,狮鹫背上载着两个人。
坐在后面的是一个挺拔的身影。
他周身散发着属于五色耀光强者的磅礴气息。
“海鲨岛的朋友到了。”
罗德骑着霜烬盘旋回城内。
“奥尔德林的士兵们,你们守得很好。
“再坚持片刻,我们将共享胜利!”
城内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声音中蕴含着被压抑许久的战意。
许多士兵从掩体后站起,握紧手中的武器,望向城墙方向的眼神重新变得锋利起来。
艾德里安伯爵脸色彻底灰败。
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己方士兵脸上的恐慌、疲惫和动摇。
听到的是城内守军士气大振的呐喊。
而感知到的是远处那个迅速接近的耀光级强者的压迫感。
完了,一切都要完了!
海上支援无望,老家被端,而攻城部队也筋疲力尽。
敌方援军随时会到来,还有龙和耀光级强者压阵,这仗已经没法打了。
“父亲......”
西吉斯蒙德声音发颤。
“我们......我们撤吧?”
“趁现在还有机会,向卡林城方向或许……………”
“撤向卡林城?”
艾德里安惨笑一声。
“卡林城到翠岭都乘船都得要半天时间,陆地行军至少要好几天!”
“往哪里撤?”
“往河里撤吗?”
他猛地转身,看向身后那些同样面露惶然之色的军官和亲卫。
随后又看向更远处泥泞中挣扎的士兵。
有一股深切的悲凉情绪夹杂着积压的暴怒冲上了心头。
他在众人眼里一直都是个阴鸷且压抑的人。
而且还不是被压抑了一年两年,而是十几二十年!
绝境之下,反而逼出了他的一丝狠厉。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简单地分析了局面。
河道来的援军,就算有船,在暴雨泥泞中登岸集结也需要时间...
而且时间是公平的,疲惫也是公平的。
对方的士兵总不可能是无需休息的异类!
还有机会...但不是赢的机会。
“传令!”
艾德里安伯爵声音嘶哑却坚决地喊道。
“所有部队,加紧攻城并向中军收缩!”
“骑兵队前出两翼警戒,弓弩手集结。”
“工兵把剩下的攻城器械全部推到前面。”
他咬紧牙关补充道。
“向东城区方向杀进去,必须赶在敌军到来前拿下翠岭郡!”
“父亲,你确定要这么做吗......?”西吉斯蒙德急道。
“总比死在逃跑的路上强!”艾德里安发出低吼。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阿诺德军队虽然慌乱,但是作为家族中的精锐基本的纪律尚在。
军官们呼喝着,开始收拢部队调整阵型。
弓弩手在盾牌掩护下集结,弓弦被费力拉开,表面的弦蜡都快被雨水给冲刷殆尽了。
他们把箭矢对准了空中盘旋的白龙和狮鹫。
罗德冷眼看着下方敌军的调动。
那名隶属于海鲨一方的耀光级强者很快跟罗德汇合了。
“罗德大人,需要我立刻出手掠阵吗?”
这位耀光级强者名叫莱文·拉德尔,其祖上也是一位贵族,后来他的家族落魄了。
莱文在成为耀光级强者后就一直生活在海鲨岛并早已娶妻生子。
现在他若想靠个体实力恢复先祖的荣光,就少不了替王族卖命。
但是莱文还是更情愿在海岛上生活。
海鲨给他开出了丰厚的待遇,他的生活不会比任何一位老爷差。
再加上海运物流的发达,他能买到许多来自南部的新奇玩意儿。
此时海鲨派他来协助罗德,他自然会倾尽全力。
“不必急于一时。”罗德摇了摇头。
现在时间站在他的这一边,该急的绝不是他。
当然,卡林城那边恐怕也在遭遇恶战。
不过作为主城,那里的防守底蕴要比翠岭郡强出几个档次来。
所驻守的精锐卫戍军数量也要多得多。
罗德甚至给他们留下了上万枚礼赞4号。
“让他们再集结一会儿,也让我们的人喘口气。”
“等他们开始动,我们再打也不迟。”
当前的局面对阿诺德家族而言是绝杀。
因为他们不管是选择立刻回援,还是逃窜进家族领地范围内,其实都是死路一条。
这样的天气和路况下,以对方士兵的状态,己方完全可以轻易追上并杀死他们。
所以唯一的机会反而是继续攻城。
如果能赶在下游的奥尔德林援军到来前拿下翠岭郡,他们还有一线苟且的生机。
至少有了一个勉强还能固守的条件。
只要坚持到上游的战事结束,麦金利等家族的援军就会南下。
但罗德不会给他们拿下翠岭郡的机会。
这个时候,罗德的目光已经重新投向战场。
阿诺德军队初时因为悬河堡陷落,还有霜龙出现的消息而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但很快就被艾德里安伯爵歇斯底里的命令给压了下去。
攻城战正在变得更加疯狂。
“如我所推测的那样,他们想拼死一搏。”
罗德的声音很平静,穿过雨声传到莱文的耳中。
“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彻底失去理智前打垮他们。”
莱文闻言后,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