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列格没有说谎。
但如果时间能够倒流的话,他恐怕更希望回到几个小时之前。
当时整片海域都雨幕如织。
灰白色的水汽在海天之间拉起了一道厚重无边的帘幕。
那个时候奥列格就站在黑铁权杖号高大的舰桥上,他透过舷窗,望着前方那片在暴雨中模糊的海面。
根据他掌握的情报,仓促接手家族事务的罗德·奥尔德林,虽然动作频频,还整顿了卡林城和翠岭郡,但归根结底时间还是太短了。
奥尔德林家族尚在的常备舰队主力也不过六十余艘舰船。
而且奥尔德林家还需要分散兵力扼守海牙港与拜伦港这两处要地。
面对自己这支由六艘海上堡垒般的奴主级舰船和超过百艘奴头级舰船组成的南方舰队,任何明智的指挥官都不会选择跟他在开阔海域上真刀真枪的硬撼。
“老拜伦就把家族交给这么个毛头小子......呵。’
奥列格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属于征服者的笃定。
他确信罗德已经察觉到了战争来临。
要知道议会的情报节点无处不在。
除了特意培养的暗谍外,那些看起来精明市的船商,亦或是某个机灵的南方水手,都有可能是议会的眼睛。
通过大量的接头和消息传递方式,在滞后2~3日的情况下,消息就能传到奥列格这里。
早在两港的码头被肃清、船商被驱散之前,奥列格就知道罗德将家族舰队主力调离两港,散布在外要搞什么机动防御。
这种在他看来十分拙劣的伎俩无非就是想要迷惑视线保存实力。
再或者是为了拖延时间。
这种反应在奥列格预料之中,却也正中了他下怀。
对方越是试图躲避正面决战,就越说明其内心怯懦力量不足。
而他奥列格,要的就是对方避战。
他的计划宏大而周密。
主力舰队将以泰山压顶之势威逼拜伦港,吸引并牵制奥尔德林家族可能集结的所有海上力量前来支援。
与此同时,他还会刺出一把真正致命的匕首。
由另一位五色耀光强者塞拉斯·克罗夫特指挥的,包含两艘奴主级和四十艘奴头级的精锐战船所组成的突击舰队,将借着暴雨的掩护,直插月河入海口。
“罗德或许是个变数,但他改变不了根本上的大局。”
奥列格想起自己曾对南部议会的议员说过的话,此刻倒是颇为赞同。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那支分舰队顺利突破河口,与在悬河堡完成了换装的阿诺德家族地面部队汇合。
然后水陆并进,将翠岭郡化为焦土。
而在更上游,特黎瓦辛、贝克、麦金利等家族的联军应该已经在过去的十日里完成了秘密集结和辎重的调拨,比舰队更早出发,向卡林邦城进军。
只要月河水路打通,他的舰队趁着汛期溯流而上,就能与陆上联军形成东西夹击,奥尔德林家族的核心腹地将被迅速拿下。
“传令!”
奥列格提高了声音,直接压过风雨的咆哮。
他对身旁的传令官下令。
“前锋编队加速,评估敌港的反击力度并清理航道障碍。”
“四艘奴主级按照计划压上,进入射程后船舶火龙卷准备!”
他打算第一轮进攻就敲掉港口最碍眼的防御塔楼,用最粗暴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到来,进一步摧垮守军可能残存的斗志。
奥列格双手扶住冰冷的舷墙,目光灼灼地穿透雨幕,仿佛已经看到了港口在自己舰队炮火下颤抖的景象。
他心中充盈着胜券在握的得意。
可就在那个时候,他却万万没有想到,在那片狂暴雨幕的深处,那个被他视为怯懦、只敢玩弄小聪明的年轻人,正驾驭着霜龙驱散云雨。
他还率领着一支融合了新式火力的精锐舰队,以决绝的姿态朝着奥列格主力舰队的侧翼发起了雷霆万钧的突袭。
就在战斗爆发的同一时间。
拜伦港偏北海域。
跟奥列格主力舰队分道扬镳的突击舰队已经朝月河入海口方向笔直地穿插了过去。
豆大的雨点狂暴地砸落在海面上,激起连绵不绝的白色泡沫。
随后又被更高的浪头吞噬,化为更汹涌的怒涛。
在这种天气下,视线被压缩到极限。
百米之外便只剩翻腾的水汽与模糊的轮廓。
就连海天交接的线条都消融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阴沉水幕之中。
在这片能见度极低的狂暴海域中。
突击舰队破开波涛,全速向月河入海口的方向推进。
雨水敲打在船体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跟风浪的咆哮交织成一片。
两艘庞大的奴主级旗舰与四十艘奴头级战船,外加在舱内的近五千名次子团精锐全都处于待命状态。
他们提前披上厚重的油布雨具,微凉的潮气都无法熄灭他们眼中对即将到来的掠夺与功勋的渴望。
为首那艘名为碎浪者号的奴主级战舰的舰桥上。
此次分舰队的指挥官,同时也是奥列格麾下另一位五色耀光级强者塞拉斯·克罗夫特,正屹立在狂风暴雨中。
他身形高瘦,浑身都裹在一件边缘绣有暗金色雷霆纹路的沉重防水大氅内。
兜帽深深地罩下,只露出了微微泛光的无须下颌。
雨水打在他身周几公分处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弹开。
就连水汽都无法沾染分毫,战气在体内自然流转时就能为他形成一道看不见的壁垒将之与这片狂暴的天地隔开。
他的目光,正穿透重重雨幕,锁定着前方那片在浪潮中愈发浑浊,象征着月河淡水与海水逐步交融的水域。
分兵突袭,这是奥列格皇子与南部议会、特黎瓦辛家族等多方势力反复商议后定下的关键步骤。
主力舰队在拜伦港外正面强攻,看上去声势浩大,旨在吸引并死死拖住奥尔德林家族可能集结的海上力量。
包括那头令人头疼的白龙。
而他塞拉斯的任务就是利用汛期的暴雨和主力决战制造的混乱,化为一把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向奥尔德林家族相对脆弱的咽喉。
这是根据此前多方汇集并相互印证的情报所得出的结论。
只要前方水域没有成建制的奥尔德林家族舰队拦截,就意味着计划是正确的。
因为对方的家族舰船有限,守在这里那就注定无法镇守拜伦港。
而若是选择将主力援护拜伦港,那么月河入海口就注定空虚。
就算月河入海口部署了巡逻战船或是哨戒措施,塞拉斯也有信心凭借麾下战船的火力与装甲突破。
他还有五千名如狼似虎的次子团悍卒和大量瓦利泰战奴水兵,足以一举打破防线,冲进河口。
汛期的月河水量充沛,河面宽阔,足以承载奴主级这种体量的巨舰逆流而上。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首先与早已在月河下游悬河堡集结的阿诺德家族地面部队汇合。
阿诺德家族将从陆路同步发起对翠岭郡的进攻。
届时,他会放下次子团,协同陆路进攻。
同时舰队沿河提供强大的支援,形成致命的水陆夹击之势。
这样的攻势在推演中足以迅速撕裂翠岭郡的防御体系。
月河更上游的金流城方向,由特黎瓦辛家族牵头组成的家族联军将按照约定时间进发。
只要塞拉斯的舰队能快速突破入海口并溯流而上,不仅能直接威胁卡林城的侧翼与河运补给线,更能与上游联军形成东西对进中心开花的绝杀局面。
届时,奥尔德林家族的两大核心城市将同时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整个家族领地的崩溃或许就在旦夕之间。
财富、土地、荣耀,都仿佛已经在前方那条被暴雨搅得浑浊不堪的河道的尽头展现着诱人的光芒。
“大人,即将进入月河入海口外围预设警戒水域。”
有一名脸上带着奴隶烙印,眼神却如鹰隼般明亮的瓦利泰指挥官来到塞拉斯身后。
他是南部议会派驻舰队的督军之一,负责协调瓦利泰水手与次子团步兵的行动。
塞拉斯微微颔首,兜帽阴影下的嘴唇未曾翕动。
冰冷的声音直接通过战气传入督军耳中。
“海况与侦查反馈如何?”
“暴雨与风浪严重干扰了瞭望,大人。”
“我们的蝎尾虎骑手也无法飞得太高太远。”
塞拉斯轻轻颔首。
其实伊沃里议员承诺能提供双足飞龙骑手。
只是需要多等一周的时间。
但奧列格殿下却等不及了,只能用蝎尾虎凑合。
“三头巨鳍剑鱼在舰队前方及侧翼水域巡弋,暂未发现大规模舰船集结和魔法屏障的波动。”
“但在入海口方向,有水流紊乱与浪涌反应,应该是月河中上游水流增大的原因。
瓦利泰督军回答得一板一眼。
塞拉斯沉默了片刻。
从当前的情况来看,周围似乎没有大规模的敌军迹象。
这符合了战前推演中最乐观的预期。
这让塞拉斯感到困惑。
罗德·奥尔德林这个名字近期在北方海域还算响亮。
面对如此明显的海上入侵威胁,月河入海口这等关乎家族命脉的战略要地,当真会如此疏于防范吗?
究竟是罗德判断失误,将全部赌注压在了正面决战上....
还是说有更深沉的陷阱正借着这漫天雨幕悄悄张开?
他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出发前获得的所有情报。
至少根据已知线索而言,他实在找不出什么停止行动的理由。
所以他决定继续前进。
“传令,保持楔形突击阵型,航速变更为战斗标准。”
塞拉斯不再犹豫,果断下达了新的命令。
无论前方是什么情况,他们也唯有向前,冲过入海口这段水域进入河道。
届时,是战是走,主动权依然掌握在自己手中。
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递给整个舰队。
舰群开始微微调整姿态,他们在雨雾中逐渐加速,向前方那片宽阔交接水域猛扑了过去。
奴主级庞大的船体在惊涛骇浪中展现出卓越的稳定性。
而长度六十米左右的奴头级战船也紧随其后。
舱内的次子团的士兵们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有许多人舔舐着被潮气浸润的嘴唇,看上去都有些迫不及待。
终于,那浑浊的河口水域近在眼前。
舰队开始进行最后的阵型微调,准备以战斗姿态切入河道。
所有的火龙卷发射器都开始预热符文。
表面的回路在魔能充盈时泛着不祥的微光。
重型弩炮完成了最后一次角度校准。
箭头堪比拳头的破甲重在弩膛上蓄势待发。
甲板上的战奴水兵纷纷压低身体,借助船舷的钢板掩体隐蔽。
现场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当舰队前锋即将抵近入海口,最前方的那艘奴头级战船甚至已经能感受到河水与海水交汇处那股特有的紊乱水流。
这个时候,状况发生了!
前方那片被灰白雨幕和汹涌波涛掩盖的海域,滂沱的水雾然被驱散,迅速亮起了一道道光。
这些光点密密麻麻,是船只的航行灯和桅杆上的风灯。
这些光点以惊人的速度蔓延,最终连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光海!
紧接着,低沉苍凉的号角声穿透了风雨的噪音。
这号角声的格式,塞拉斯不算陌生。
这是联合王国海军标准的作战预警与全面接敌的号令。
在十几二十年联合王国海军的巅峰时期,其规模和战力还是让南部议会很忌惮的。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不过联合王国海军的主力仍有几分威慑力。
毕竟在过去的时候,拉格纳国王还是会按时给予海军拨款预算的。
最让他忌惮的是,王国海军出现在这里不符合逻辑和情报所反馈的信息!
“怎么会?”
“奥列格殿下明明说巴尔德尔·贝克废掉了王国海军的精锐……”
“剩下的舰船大多在执行北方的海防任务!”
塞拉斯疑惑不解。
“敌袭,全舰队最高战备!!”
只是还不等他想清楚,瓦利泰督军的嘶吼声就炸响在碎狼者号的甲板上。
训练有素的瓦利泰水手疯狂操作着船舵与索具。
军官们吼叫着让士兵进入各自战位。
次子团的精锐们抄起武器,涌向船舷。
塞拉斯·克罗夫特瞳孔微微收缩。
五色耀光在眸底深处剧烈流转。
随着双方距离进一步拉近,水雾的朦胧感进一步消退。
他们看到了船,数以百计的船!
至少有三百艘长度在35米到40米左右的老式海军战船。
它们从厚重的雨幕中缓缓现出身影。
放眼望去舰型杂乱,参照南部舰船的标准,这些船只大多都是数年前乃至十多年前的老古董款式。
其中既有体长40到45米的王国海军制式巡航舰和护卫舰,也有大量改装的武装商船和体长不足35米的中型帆船。
它们分成数个相互呼应的集群,好似一张疏而不漏的巨网严严实实地堵在了月河入海口之外。
几乎所有可能突破的路径都给封死了。
所有船只的桅杆顶端,都高高飘扬着醒目的旗帜。
它们有着深蓝底色,图案则是金色三叉戟与船锚交叉。
正是奥伦提亚联合王国海军的军旗。
在舰队中间有几艘体型相对突出的船只,还猎猎飘扬着一面特殊的旗帜。
银灰色底,有一只俯瞰怒海的黑色鹰隼。
那是舰队司令,哈德良伯爵的个人帅旗!
“哈德良......怎么会在这里?!”
塞拉斯身边,有一位次子团副官失声低呼。
“联合海军剩余的舰船主力应该都在北霜港!”
“他们平时轮流出动去寻找并攻击海蛇遗留的据点。”
“怎么可能......突然集结超过三百艘舰船规模的舰队出现月河入海口?!”
塞拉斯没有理会副官的震惊与失态。
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那艘悬挂帅旗的大型巡航舰舰艏甲板上。
在那里,有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同样披着将官的防水大氅,屹立于狂风暴雨之中。
尽管相隔甚远,且雨幕重重,但双方仍能看清彼此。
塞拉斯更是能清晰无比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沉稳的将领气质。
就在双方蓦然相遇并摆出对峙阵型时,新的变化发生了。
对面舰队中一艘轻快的通讯舰劈开浪涛驶出阵列。
它迅速抵近到一个双方都能勉强听到喊话的距离后,舰上的一名白银级军官手持扩音筒深吸一口气。
随后他将全身大部分力气都灌注于声音中开始喊话。
“前方的外来舰队听着!”
“此地乃奥伦提亚联合王国的国土,拜伦·奥尔德林伯爵领地。
“凡月河内河水域及外海领海尽皆在此范围之内。”
“你方舰队未经王国和奥尔德林家族报备许可擅自闯入,已构成严重挑衅与入侵行为!”
“我代表联合王国海军舰队司令哈德良伯爵传令!”
“奉司令官阁下严令,向你发出最终警告!”
通讯舰在波涛中微微起伏。
军官稍稍停顿,平复喊话时消耗的气息。
同时也在确认塞拉斯的舰队是否能听清这最后的警告通牒。
随即,他才再次举起扩音筒,重新汇聚体内力气发出了一声足以震动波涛的宣言。
“前方乃王国内河,外邦舰队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