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还在飘落。
气象的变化根本盖不住这片海域中的喧腾与杀意。
虽然后方有新的生力军出现,不过主战场上仍在爆发着激战。
奥列格的三艘奴主级旗舰虽然魔能护罩尽碎,船体带伤,却仍在顽固地转向,试图拉开距离重整阵型。
还能行动的二十多艘奴头级战船则不顾伤亡地扑向罗德舰队的外围。
别的方面先不谈,这支南部舰队的作战意志倒是称得上优秀。
毕竟对于瓦利泰的悍不畏死,罗德也是深有体会。
这些毫无恐惧且训练严格的战奴一旦转化为水手确实非常难缠。
作战结果取决于多方面因素,但这份坚定的战意已经让罗德感受到了实打实的压力。
剩余的奴头级战船重点突袭那些侧舷暴露,正在与敌舰缠斗的黑滩舰队战船。
其中,罗德一方编号为7的巡防战船坚号,正在陷入一场惨烈的接舷战。
它原本是经过大幅度改造的王国海军战船。
不仅侧加装了复合装甲,船首尾也都增设了武器位。
就在两分钟前,有一艘伤痕累累却速度不减的奴头级战船以坚决的姿态撞上了它的右舷中部。
敌船的撞角深深楔入坚盾号的船体,海水从破口汹涌灌入。
而在撞击发生的瞬间,敌船侧舷的护栏便轰然放倒。
依然是瓦利泰战阵打头,后方次子团精锐跟随的接舷模式。
坚盾号的船长,是一位脸颊满是胡须的中年黄金级军官,他果断下令水兵结阵抵抗。
甲板上的水兵们用抬枪和转轮步枪发起了第一轮反击。
鲜血在硝烟中泼洒,甲板上的血液混着雨水汇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流。
更多的敌人悍不畏死地从敌船甲板上跃过来。
这时,坚盾号船舶和船尾那两座已量产列装的十管手摇式加特林开火了。
在刚才的战斗中它们已经打空了整整一个450发装的黄铜弹斗。
它们才刚刚完成上一轮激烈发射后的枪膛的清理。
十根枪管里,有两根已经无法发射。
不过剩下的八根已经能打出惊人的火力。
“开火,给老子扫光他们!”
船长咆哮着,声音在激动和愤怒下更显沙哑。
操纵加特林的射手是经过严格选拔和训练的古铜级水兵。
他们两人一组,一人负责摇动曲柄提供动力,另一人负责瞄准和稳定。
听到命令,射手们立刻瞪圆了眼睛,再次猛地压下击发杆,同时疯狂摇动手柄。
“砰砰砰砰——!!!”
尖锐密集的枪声响起,在战场上却并不显眼。
在此之前若不是各船配备的加特林和抬炮组多次发威,频繁的接触战早就该爆发了。
海战的原则就是以己方优势攻击对方劣势。
而接舷战则是最为原始,也是最直截了当的战斗方式之一。
在拥有武器优势的基础上,黑滩舰队都在避免接触。
就算要接,也会先请对面吃满一阵金属风暴。
类似加特林发射时所产生金属撕裂布帛的啸音在这片海域上都没有停息过。
坚号上,两座加特林的枪管高速旋转。
炽热的火舌从枪口喷涌而出,连成一片不间断的光鞭。
特制的铅芯弹头在膛线作用下,以惊人的初速射向正在涌上甲板的敌群。
随后一瞬间的画面,充满了暴力的杀戮美学。
跑在最前面的瓦利泰战士即便举着圆盾和短矛,穿着皮甲和护具,身上古铜战气激荡,但在这金属风暴面前依然犹如纸糊。
弹丸轻易消磨了他们的护体战气,随后利索地穿透了他们的躯体,在身后带出大蓬的血雾和碎肉。
他们的冲锋姿态骤然被遏止。
所有人不由得向后倒去,更有甚者直接就被打得离地飞起,坠入两船之间的海水中。
动能不会说谎,当量不会骗人。
那些试图从其他位置跳帮的次子团战士也没能幸免。
有一名挥舞着附魔长剑,冲锋在前的次子军官身上的符文铠甲亮起了微光试图抵挡。
然而,两座加特林在同一方向发威时所投射出的火力实在是太密集了。
虽然前几发弹丸都被铠甲的防护挡住,但自铠甲出现第一道凹痕起,很快就有第二道、第三道...
连续不断的撞击超出了符文铠甲的防护阈值。
随后而来的弹雨耗尽了他上半身激荡的魔素,将那具千锤百炼的白银之躯打得千疮百孔。
做工精良的长剑脱手飞出,随着尸体一起落在甲板上。
两座加特林构成了交叉火力,覆盖了敌船连接处和坚号甲板前部大部分区域。
金属风暴所过之处,人体如同被收割的麦秆般成片倒下。
火力之所以如此密集,转轮步枪也功不可没。
虽然偶尔会因为纸壳弹受潮而卡膛,不过己方的数量摆在这里,火力密集度自然可想而知。
鲜血和残肢在甲板上飞溅,原本凶悍的攻势为之一滞。
敌人被这前所未见的恐怖火力打惜了,就连冲锋的势头也被硬生生遏制,还出现了后退的迹象。
坚号上的水兵们压力大减,士气为之大振。
他们在军官的指挥下稳固防线,用长矛和盾牌抵住缺口,再用抬炮近距离点射那些试图从火力间隙钻过来的敌人,并轰击敌船的吃水线。
坚盾号的船长喘着粗气,他看着甲板上迅速堆积的敌方尸体和那两座仍在持续喷吐火舌的钢铁怪兽,心情复杂。
罗德老爷在新式战船改造期间坚持在所有主力战船的关键位置加装这种耗弹惊人维护复杂的“十管怪物”。
若非如此,面对如此凶残的跳帮接舷战法,坚盾号恐怕撑不过三分钟就会全员战死,并导致甲板失守。
对方的接触优势极大,单兵和结阵战力都堪称优秀。
可是在无情的火力面前,他们的优势根本无法发挥出来。
正是这些在各船咆哮的金属风暴,硬生生将一场场接舷战转变为收割战。
类似的场景,在另外几处陷入接舷苦战的黑滩镇巡防战船上也在上演着。
加特林的怒吼声此起彼伏,成为了这片混战海域中一种令人心悸的新声音。
它们的存在迫使奥列格的部队每夺取一寸甲板,都要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在此期间,四处都有破水声。
那些体长从三十米到五十米不等的杀人鲸,正在加速奥列格的败亡。
它们的力量是毁灭性的。
只见一头杀人鲸用宽阔厚重的头颅,狠狠撞在一艘正在转向的双头级战船侧舷上。
那层坚固的船壳在蛮力撞击面前发出碎裂声。
整艘船被撞得橫移出去,船体明显凹陷。
另一头杀人鲸则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猛地啃咬住一艘敌船的船尾。
船体结构在可怕的咬合力下崩碎。
舵奖和尾楼都被当场摧毁。
更有五十米体长级别的杀人鲸直接用庞大的身躯侧面冲撞,一艘奴头级战船被直接顶翻。
这头杀人鲸就饶有兴致地吞吃着那些落水的倒霉蛋。
每当有坚钻级或是黄金级强者举剑追击的时候,它们又会灵巧地潜入水中。
少数杀人鲸即便硬抗坚钻级强者三五剑也不会致命。
因为论体型和生命力它们都比刚才奥列格一方派出的巨鳍剑鱼要强壮得多!
落水的瓦利泰和次子团成员,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附近游弋的杀人鲸张口吞没。
海面上只能看到短暂的漩涡和扩散的血红。
这些海洋霸主不仅攻击舰船,更是高效地清理着水中的有生力量,让跳海逃生变成了绝路。
在杀人鲸掀起的混乱中,那支悬挂着狰狞杀人鲸旗帜的舰队,队形严密,带着一股常年与风浪搏杀形成的剽悍气息袭来。
它们聪明地切入奥列格舰队来时的方向,彻底堵死了南方舰队的撤退路径。
在激战尘埃落定之前,那两道丝毫不逊色于诺雷斯的磅礴气势也已经狠狠地和诺雷斯战作一团。
云杉骑士·莱昂重伤呕血却没有退缩半步。
那张老迈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久违的兴奋表情。
“已经三十年...还是五十年过去了...”
“我几乎都要不记得...我的血已经多久没有这么热过了!”
诺雷斯对付一个采取守势且经验老到的三色耀光,都无法做到速胜。
如今突然加入两位同阶强者,局势当即就逆转了。
从天空被锤进海里,又从海里被锤到了天上。
他在调节战气时还被下方的一发30毫米抬炮击中,额外消耗了一些战气来抵御伤害。
“海鲨!”
奥列格站在摇摇欲坠的黑铁权杖号舰桥上,看着后方出现的舰队和那两位耀光强者。
心中的侥幸彻底粉碎。
前有罗德火力恐怖的黑滩舰队,旁边有奥尔德林家族舰队拼死纠缠。
侧翼有拜伦港的岸防炮火和投石机的骚扰。
后方退路则被海舰队彻底阻断。
水下还有杀人鲸肆虐。
空中诺雷斯被两位同阶耀光级围住,失败只是时间问题。
己方的舰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滞瘫痪或是倾斜沉没。
炮火的轰鸣,金属的碎裂,巨鲸的撞击,人员的惨嚎声汇集在一起,狂乱地敲打着奥列格的心头。
他身边的副官和智囊全都面如死灰。
智囊手中依然紧紧攥着那几张珍贵的七阶卷轴。
副官则捧着一张闪烁着奇异银光的卷轴。
卷轴表面铭刻着复杂无比的空间符文,这是能够进行超远距离空间传送的七阶空间卷轴。
这是奥列格为自己准备的逃生后手。
“殿下......”智囊声音干涩地说道。
“海鲨介入,我方巅峰战力被压制,舰队被分割包围,败局已定,是否动用【湮灭风暴】和【水息天瀑】。”
这指的是那几张七阶天灾级法术卷轴,只要顺利激发就足以在短时间内制造出覆盖大片海域的恐怖魔法。
“这些卷轴应该能拉着大量敌人同归于尽,制造出混乱来。”
奥列格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战场上肆虐的奥尔德林战船和杀人鲸。
拼了?
就算激发所有天灾卷轴,自己大概率也难逃一死。
根本没有把握重创拥有远古龙的罗德!
他不想留下一个过于惨烈的名声。
奥列格的目光扫过周围。
黑铁权杖号伤痕累累,甲板上水兵伤亡惨重。
人人的脸上带着惶恐。
深海号已经在倾斜,嚼骨者号也被多发炮弹击中燃起大火。
那些花费巨大代价才得到的南部战舰,正在化为海面上燃烧的棺材。
而生路就在副官手中那张空间卷轴里。
七阶空间传送,足以将他和小部分核心成员转移到数百海里外预设的安全坐标。
短短几秒钟,奥列格的内心经历了激烈的挣扎。
最终,对未来的不甘压过了同归于尽的疯狂。
“走!”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格外决绝。
智囊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随后则是如释重负。
副官则毫不犹豫,立刻开始向手中的空间卷轴注入魔力。
同时示意身旁另外两名精通防护魔法的随从准备联合施法,确保传送过程稳定。
银色的空间卷轴被激活,散发出柔和却强烈的光芒。
以副官为中心,周围数十米范围内的空气开始不正常地荡漾扭曲。
复杂的空间符文虚影在空中显现并旋转。
稳定的空间场域正在周围成形。
空间力场将范围内的雨雪和硝烟都排斥开来,形成一个泾渭分明的球形区域。
奥列格在几名心腹护卫下,快速向副官靠拢,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甚至还有心思回头用怨毒的目光狠狠瞪了一眼载着罗德的龙影。
一直盘旋在战场上空,跟霜烬协同作战并密切关注全局的罗德,几乎在空间波动出现的瞬间就察觉到了。
小地图上,那个骤然亮起的空间反应标记,还有奥列格向那里聚集的行为,让他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想跑?
没有丝毫犹豫,罗德一拍霜烬的脖颈。
霜烬与他心意相通,长吟一声,双翼猛振。
庞大的龙躯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白色弧线。
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黑铁权杖号舰桥后方那处正在成形的空间传送力场俯冲而去。
龙威混合着刺骨寒气先行席卷而至,让正在维持传送的副官和随从们身形一滞。
奥列格抬头,看到疾冲而来的霜烬,龙背上那个身影脸上露出疯狂而讥诮的狂笑。
“罗德·奥尔德林,你这是找死!”
奥列格嘶声吼道,声音通过战气放大在嘈杂的战场上往复回荡。
“空间传送的场域成形了,强行闯入只会被紊乱的空间之力切割成碎片。”
“你以为你是空间系大魔导师吗?!”
“来啊!”
他的狂笑声中充满了怨毒。
他骨子里是个疯批。
比他的父亲拉格纳年轻时还要更加骄狂。
他似乎已经看到对方被无形空间刃分尸的场景。
但霜烬的俯冲完全没有要减速的意思。
只是眨眼间已逼近空间场边缘。
在那里,空气的扭曲变得更加明显。
众人都能清楚地看到细微的黑色空间裂隙,它们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寻常物体触碰这种裂隙必然会遭到切割。
龙背上的罗德神情不变。
面对奥列格的狂笑和眼前危险的空间涟漪,他没有丝毫退缩。
在霜烬即将触及力场边缘的时候。
确定当前距离已经足够,他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一弹。
有一点寒芒,从他指尖飞出。
那可不是什么魔法飞弹,也不是什么强大的附魔道具。
只是一滴被封在冰晶之中的暗红色液体。
这枚冰晶在飞行中迅速消融,但当它触及那银光荡漾的空间力场范围时,诡异的波动荡漾开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更没有华丽的光华碰撞。
只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沉寂感,以接触点为中心扩散。
原本稳定旋转的空间符文虚影,突然猛地一颤。
失去了所有动力和支撑,正方体光芒急速黯淡消散。
空气中的扭曲都在瞬息间被抹平。
原本接近成形的空间通道发出“啵”一声轻响,宛如气泡破裂。
随后彻底湮灭无踪。
副官手中那张珍贵的七阶空间卷轴化为灰烬。
传送过程,被一种无法揣度的外力给强行中断了。
副官“哇”地吐出一口鲜血,魔力反噬让他这位施法者萎靡不振。
另外两名施法随从也发出一声闷哼,脸色变得惨白。
而奥列格脸上的狂笑则彻底僵住了。
拜伦老爹和自己所代表的奥尔德林家族无疑是王国中公认的忠诚派。
二皇子奥列格则是一位从来不服从号令的叛逆小子。
罗德的杀心一闪而过,但还是被收敛了起来。
他体内澎湃的冰霜魔力涌出,联合霜烬的冰霜吐息一起将之冻结成一座厚重的冰雕。
随后霜烬的龙爪一把抓起这个冰雕返回。
奥列格这条鱼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他死在哪里都行,就是不能死在自己手中。
因为奥列格是有政治价值的。
他是奥伦提亚联合王国公认的二皇子,潘妮的二哥。
尽管他与国王拉格纳关系紧张且野心勃勃。
但名义上仍是王族成员。
而且拉格纳即便得到了贼鸦多次反馈奥列格要小心机的消息也选择了忍耐。
公然击杀一位皇子会引发极其复杂的政治后果,即便罗德出手的理由正当且符合战争的残酷法则,但仍然可能招致王国内部某些势力的激烈报复。
很容易给拜伦伯爵和奥尔德林家族带来接连不断的麻烦。
其次是获取情报与谈判的筹码。
奥列格深度参与南部议会的合作,掌握着关于次子团和南部大陆干预王国势力的大量机密。
俘虏他就有机会审问出关键情报并了解敌方整体布局。
有瓦妲的【幻者】在,寻常的心能防护和心灵法术根本挡不住。
同时,活着的奥列格可以作为与南部议会、特黎瓦辛家族乃至国王拉格纳谈判的重要筹码,可以换取利益。
罗德不在乎这小子的烂命,更不在乎他体内的王血。
只在乎他能带来多少价值。
黑滩镇和奥尔德林家族士兵不能白死。
除了上述这两个原因外,罗德不杀他也有对王国局势影响的考虑。
不争气的国王拉格纳对奥列格的态度复杂,虽不满其野心,但仍顾及血脉亲情。
罗德在夺取区域利益的同时,其实不太想激化王国内部的矛盾。
俘虏就能为后续留有回旋的余地,可以通过国王或合法程序处理奥列格,维护表面上的王国法统。
不过这些终归只是利益的一环。
真正的肥肉还是在陆地上。
特黎瓦辛、麦金利、阿诺德、贝克等家族聚在一起,皇子的怂恿和特黎瓦辛的拉拢只是一方面。
更多的还是因为他们想要在东城夺取更多的地盘和月河权益。
甚至直接瓜分掉奥尔德林家族,既能除去眼中钉,也能收获奥尔德林多年积累的家当。
但是反过来。
如果他们无法一口吞掉奥尔德林和罗德。
那罗德可就要狠狠地大调查他们了!
【仓促做的配图,舰船不是很形象...没有体现出炮窗位,不过意境还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