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宝石湾,南部大陆的十大港口之一。
这里随处都可以闻到一股香料味,还有腐烂的热带水果所释放出的腐熟酒精味。
这里跟索拉斯大陆的任何一处港口都截然不同。
天空看上去更高远,而阳光也要更加炽烈。
它白晃晃地照耀着大地,显露出一派繁忙的景象。
奥列格·潘德拉贡正站在一座延伸至深水区的宽阔石栈桥上。
脚下踩着的全都是经过切割打磨拼接严密的灰白石板。
每块石板边缘都嵌有防滑的金属条,此刻正泛着被海风侵蚀后特有的暗哑光泽。
栈桥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竖起一根高耸的灯柱,柱身外覆黄铜,雕刻着繁复的藤蔓与海浪花纹。
顶端镶嵌着硕大的透明晶石。
即便处在日间,也可以想象得到入夜后它们能如何照亮这整片码头。
奥列格身高一米八五左右,比他的哥哥泽维尔要更加高大。
身上的肌肉块块分明,体内的魔素满溢,已经达到了坚钻级。
身为次子团的领袖,他作战经验丰富,或许正因如此才让他有着比同龄人更高的魔修为。
古铜色的肌肤上有大片的刺青。
有女人的头像,有猫,还有一行行用古老文字纹出的战斗宣言。
他模样英俊,右侧耳垂上挂着一枚奢侈的精金耳环。
左边则佩戴着红宝石耳钉,还学着南部奴隶主的样子为自己画上了黑色的眼线。
这让他看起来显得颇为妖异。
奥列格的目光越过栈桥,望向停泊在深水区中的那一艘艘庞然大物。
这些战船都不是索拉斯大陆常见的样式。
其中有六艘被南部议会称为“奴主”的主力战船宛若六座浮动的山峦,就静静地锚定在碧蓝的海水中。
它们的船体线条冷硬而流畅,船身上没有多余的雕饰。
整体龙骨和肋条都采用混合了古铜的金属材料,造价非常高昂。
优点是古铜即便无需附魔,也比钢铁坚韧,且在海中不易锈蚀。
船体外覆盖着深灰色的金属装甲。
吃水线之下的部分还经过了附魔强化,这意味着它们拥有着比等厚度常规装甲更强的防御力。
船身长度惊人,目测超过了百米,而且吃水极深。
侧舷两排整齐的武器基座上除了弩炮外,还有来自矮人出品的魔能火枪和绰号“火龙卷”的附魔武器。
每一处武器基座上都带有复杂的开合与加固装置。
更远处,是超过一百一十艘体型稍小不过压迫感拉满的战舰。
它们的代号为“奴头”,同样外披着金属装甲,双层武器甲板的设计让它们的侧影显得厚重而强悍。
船首像是更具冲击力的金属撞角,采用棱角分明的几何结构。
这些船本身就是为撕裂与摧毁而生。
虽然这些非旗舰战船上不再广泛使用诸如古铜这样的魔能金属,也没有附魔装甲板,但它们每一艘的尺寸依然超过了60米。
接近索拉斯大陆前王国旗舰的水准。
这得益于南部大陆近年来和泽拉斯大陆合作的造船技术取得重大突破。
整个舰队相对井然有序,训练有素的水手瓦利泰战奴在甲板上的行动非常高效,几乎没有冗余的步骤。
这里也听不到港口常见的喧哗。
所有瓦利泰水手都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
水手们通过一系列复杂的绞盘系统操作着风帆与缆绳。
他们显示出了高度的专业性和纪律性。
奴隶主们将培养瓦利泰的方式与培养水手的方法结合,就能得到这些素养相当高的特殊水兵。
桅杆顶端,深红色的三角旗猎猎飘扬。
那是次子团的标志。
这片军港本身也在彰显着南部大陆的不同。
单论地理位置,它其实不算是天然良港。
这明显是经过精心规划和人工修筑的巨型港口复合体工程。
漫长的防波堤由切割整齐的巨石砌成,呈弧形深入海中。
这使得内部水域平静如湖面。
码头上矗立着数座高大的绞盘式起重机。
它们的骨架由钢铁铆接而成,再通过复杂的齿轮和人力驱动的绞盘来吊装沉重的货物和舰载武器。
仓库是整齐划一的砖石结构,屋顶覆盖着红色的瓦片。
墙壁上的窗户宽大,通风和采光良好。
而更远处,隐约可见冒着滚滚浓烟的工厂烟囱。
这里的一切,全都基于金葡萄、奴隶契约和极致压榨形成的高效生产模式。
所以有一种另类的秩序感。
跟索拉斯大陆依赖封地、农奴和贵族私兵的松散模式格格不入。
奥列格在异大陆闯荡了好几个年头,他对这种差别看得很透彻。
奥伦提亚联合王国故步自封的原因就在于它的松散。
所以他暗自下定决心,若是能坐上王座,那么必将先摘掉“联合”的帽子。
就在他独自思忖的时候,有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殿下对这批船还满意吗?”
来者的声音温和,充斥南部海岛特有的绵软腔调。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紫色丝绒长袍,袍角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几何图案,外罩一件看似朴素,实则用料极佳的旅行斗篷。
此人面容保养得极好,皮肤是常年养尊处优的象牙色,下颌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眼神幽静深邃。
其名伊沃里·卡西米尔。
南部大陆的十二位大议员之一。
他主要掌管航运、海外投资与造船事务。
“它们很有威慑力,伊沃里阁下。”
奥列格转过身,微微颔首。
这位二皇子此时也换上了一个奉承的笑容。
作为时常在各处游说的佣兵头子,奥列格极其擅长表情管理。
伊沃里比奥列格要矮半个头,不过周身所散发的气势却丝毫不弱于皇子。
“技术日新月异。”
“我们南部人跟你们奥伦提亚人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我们乐得接受新技术,而你们的贵族老爷们只记挂着土地里那点可怜的产出。”
“甚至为了维护所谓的阶级权威,宁愿守着那些陈旧发臭的东西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百年。”
“实际上维护权威的方法不只一种,靠土地维系阶级是最过时的那一种方式。”
伊沃里侃侃而谈。
奥列格不置可否,贵族和这些奴隶主与大商主在思维方式和行为模式上都有很大的不同,争辩是没有结果的。
不可否认的是,南部大陆如今的发展势头确实非常迅猛。
“那六艘奴主级战船令我感到惊叹,它们庞大且充满攻击性。”
“呵呵,那是自然,每一艘奴主的造价...”伊沃里眯着眼睛走到奧列格身侧,跟他并肩望向舰队。
“都相当于在索拉斯兴建一座中等规模且配备完整防御体系的城堡。”
“这还不算配套的附魔武器、维护和人员训练费用。”
“龙骨采用的是泽拉斯大陆的新型古铜合金混合结构,武器是热砂集团旗下最先进工坊特制的火龙卷,还有黑铁堡矮人出品的最大口径魔能火枪。”
“水手都是忠诚的瓦利泰,经过血帆和南岛商团护卫舰队的调教,至少经历过五次打击海盗的实战。”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落在奥列格脸上。
“为了将这支舰队分批集结于此,我动用了超过二十条秘密航线,说服其他大议员解决了沿途七个港口的议会税务官与巡查队长。”
“还妥善处理了三支沿途好奇心过盛的探险船队。”
“消耗的金狮币,足以买下你们一个像样的伯爵领至少一年的全部税收产出。”
奥列格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对他施加的无形压力。
“阁下是在担心,这笔投资可能无法获得预期的回报?”
“甚至血本无归?”
奥列格深耕海外,跟其他传统贵族不同。
他很清楚海外势力的恐怖。
尤其是南部大陆的这些大议员。
他们要么是大奴隶主,要么就是大商主。
手下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技术也有技术。
不过这么多年来他们对索拉斯大陆和联合王国的态度就是暗中操纵,绝不让战火燃烧到南部大陆,也不会贸然直接出兵。
这其中有两种说法。
第一种就是这些大议员更喜欢操纵一切的感觉,而不是粗鲁的参与战争。
而另一种说法是,南部大陆与索拉斯、泽拉斯这两处地域都不同,此地不受黑暗侵蚀与复苏的宿命论影响。
所以是真正的纯净之地。
简单来说这些大议员更加倾向于隔空攫取利益。
所以伊沃里等大议员的支持并不是无偿的。
每一艘战船都连本带利的算好了血钱。
除了奥列格之外,最了解外边情况的恐怕就只有德雷克财团了。
正是因为深知这些议员的恐怖,所以德雷克家族并不愿意跟他们多合作。
至于奥列格,单纯是没得选。
他不像南域大公那么有钱,手下虽然有近三万的精锐战力,再加上特黎瓦辛家族提供的财力和人才,可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
而南部大陆的议员们则为他补齐了这块短板。
在他发问之后,伊沃里看了看海面上的粼粼水波才轻声说道。
“我担心的是,殿下是否过于执着于月河那条看起来很直接,实际上布满荆棘的老路。”
言至于此,伊沃里才转过身正对着奥列格,眼神蓦然变得锐利。
“在我们交谈的此刻,数日前观察到的最新情报已经送达。”
“拜伦·奥尔德林伯爵本人虽然仍在西域与布莱库人纠缠,但他已将东域全权交给了他的次子罗德·奥尔德林。”
“我们的谍探称那个年轻人动作很快,已经整顿了卡林城和翠岭郡。”
“而且他有一条真正的龙!”
奥列格闻言,眼神微凝。
“罗德·奥尔德林...黑滩镇领主。”
“拜伦倒是舍得,把这么个不安分的小儿子放回了老巢。”
“不要低估他,有些事你不懂。”
伊沃里说到这里,声音主动压低了些,语气中带着告诫的意味。
“我麾下的商队曾到过黑滩镇。”
“那里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就从一片荒芜滩涂变成了拥有数万人口,大型深水港和综合工坊的繁荣之地。”
“据说他们实行了一种叫工分的内部分配制度,效率奇高无比。”
“更重要的是,商队的人曾远远瞥见他们的港口部署着一种金属管状武器,发射时声如雷鸣,能轻易摧毁远处的礁石靶标。”
“虽然细节不明,但绝非弩炮和投石机之类的玩意儿,跟矮人们捣鼓出的魔能武器也有本质区别。”
“拜伦伯爵是只老狐狸,他此时肯定是察觉到了风向变化。”
“月河入海口的防御必然会被加强。”
“要知道奥尔德林家族一直在海防上砸钱。”
“我们的金狮币是金子铸造的,他们的金葡萄也是金子铸造的。”
“这世上什么都会说谎,唯有金子最坦诚。”
“选择强攻那里的风险正在急剧增加。
他向前踏出半步。
“因此,我的建议是换一条路。”
“你应该正式与南域大公罗伊斯·德雷克谈判。”
“南域九城海岸线漫长,港口防御相比拜伦经营多年的月河门户要松散得多。”
“德雷克家族如今态度暧昧,并非不可争取。”
“他们想要的是更大的商业自治权、关税减免,这些议会都可以提供。”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划,勾勒着战略蓝图。
“只要德雷克大公默许,甚至暗中提供便利,你的次子团和我的舰队就可以在南域海岸和内河多点通行。”
“只要沿内河或陆路向中庭和东域推进,就能直播王国人口最稠密、财富最集中的腹地。”
“这样就可以完全绕过月河防线,避免与奥尔德林家族提前爆发战争。”
“等我们在内陆站稳脚跟,与特黎瓦辛家族、贝克家族,以及你在东域的其他支持者里应外合,局面会打开得更顺畅,而代价也要更小。”
奥列格听得很认真,但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蓝图而有丝毫动摇。
只有他晓得罗伊斯·德雷克大公多么固执。
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他先后四次暗中拜访金城,得到的只有推诿。
罗伊斯大公显然要单干,对扶持某个皇子上位,然后拿下从龙之功的老把戏已经深感厌恶了。
南域九城不愿意再成为任何一位国王的奶牛。
不过奥列格没有解释太多,他等伊沃里说完才缓缓开口。
“您的谋划深远,我明白其中的道理。”
“但是有些目标,只要选定,就不能因为途中有荆棘而轻易绕道。”
“打通月河一劳永逸,意味着今后都将长驱直入畅通无阻。”
他转过身,再次面对那些冰冷的巨舰。
眼中仿佛燃起了一团火焰。
“月河不仅是条水道,它更是东域的命脉,是东域财富与权力的象征。”
“只要控制了月河,就等于扼住了东域的喉咙,并掌握了通往王国心脏的一条直达通道。”
“上游的麦金利家族坐拥金流城,家族极其富裕,乔纳森伯爵是个精明的人。”
“下游的阿诺德家族与奥尔德林是世仇,艾德里安伯爵做梦都想夺回河段控制权。
“还有沿岸那些中小贵族,他们或许不敢明着反对拜伦,但若看到我的旗帜插在月河码头上,看到背后的支持源源不断,他们的态度就会倾斜!”
索拉斯大陆的贵族制度虽然落后。
但不少贵族的金库里都储备着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的金葡萄。
只不过南部大陆的金钱是流通而来的。
而索拉斯大陆贵族们的财富则是靠漫长的土地剥削和守成而来。
“眼下是近几年来最好的机会,王国的力量被分散在至少三个方向,这正是中枢最虚弱,地方最彷徨的时刻!”
“布莱库人已经射出了第一箭,北方的战争动态也已明朗,狼主即将肃清那些忠诚派系的北域贵族。”
他的声音渐高,心中所压抑的野心几乎要喷薄而出。
“至于南域大公罗伊斯......阁下,我比你更了解他。”
“在局势没有明朗到足以让他们看清把握,并且确保自身利益最大化之前,罗伊斯大公绝不会踏出那一步。”
“他会继续暧昧,继续蓄积实力。”
奥列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冷静。
只是眼中的火焰依旧炽烈。
“我们按计划将以第二次月河裁定由头掀起贵族战争,这不仅是一场军事行动,更是一次宣告。”
“我要让整个东域,让王国所有还在骑墙的贵族看到,我奥列格·潘德拉贡有力量撕开稳固的东域。”
“我更有无可置疑的决心去争夺那张本就该有我一席之地的石头王座!”
“打通月河,让次子团的精锐溯流而上,与舅舅弗林侯爵的私兵汇合,再与巴尔德尔·贝克和麦金利家族在河岸策应。”
“所有人都会知道,王国的旧秩序已经护不住他们的疆界了,新的时代就需要新的王者!”
他看向伊沃里,语气变得诚恳而更具说服力。
“阁下,我知晓这批战舰耗资不菲,也理解您的谨慎。”
“但请相信我,月河是我们必须正面拿下的一步。”
“罗德或许是个变数,但他改变不了根本上的大局。”
“他父亲不在东域,他本人根基尚浅,仓促接手又能整合出多少力量?"
“至于您提到的黑滩镇新式武器...”
奥列格嘴角勾起一丝自信的弧度。
“您提供这些战舰的武器也很强大。”
“况且海战终究是船与船的碰撞,是勇气与纪律的较量。”
“我们有超过一百二十艘新式战船,还有六艘海上堡垒,正面强攻或许会付出代价,不过只要撕开一个口子冲进河道……………”
“那么拜伦留下的家族舰队在我们面前将不堪一击。”
“只要月河航道被打通,后边运载次子团战士的登陆舰靠岸,东域腹地将门户洞开。’
“届时其他家族也会看清风向。”
伊沃里·卡西米尔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情绪流露。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殿下,您确实很有说服力,也很有魄力。”
“但魄力不能直接兑换成金子,也不能替代士兵的生命。”
“您应该很清楚议会内部并非只有一个声音,支持您的不止我一人,但也有其他议员认为,对索拉斯的介入应该更加谨慎。”
“如果这次行动失败,您留在翡翠湾的上万精锐战士,还有次子团这些年积累的资产都将作为抵押物被罚没。”
他肃然提醒完之后,又稍稍凑近,声音放得更低。
“我收到另一条情报,来源非常隐秘。”
“你的哥哥泽维尔滞留南域多日,似乎被某些事务给迷住了。”
“可以确定不是被德雷克家族所软禁。’
奥列格的眉头皱了一下。
泽维尔,奥伦提亚联合王国与潘德拉贡王族的正统继承人。
他的哥哥。
如今滞留南域,难道已经说服了罗伊斯大公?
如果南域愿意重新支持中庭,局势又将发生新的变化。
“好了,临战前不宜动摇。”
“既然殿下执意要进攻月河,那么我就祝愿殿下好运了。
奥列格沉默着。
他想起舅舅弗林侯爵密信中越来越急切的催促。
想起巴尔德尔·贝克在领地内焦躁不安的等待和不断传来的抱怨。
还想起那些汇聚在次子团旗下,渴望用战功和鲜血换取土地,地位与财富的失意次子们。
箭已在弦,岂能不发?
“阁下思虑周全,谨慎确实是美德。”
“我会继续派人尝试与德雷克大接触。
“月河方向,主攻计划不变。”
“只是要加快速度了....”
“十天内,我希望看到海牙港燃起熊熊烈焰。”
伊沃里咧开嘴,露出无声的笑意。
“殿下有这个决心就好,我们确实要牢记时间窗口。”
“您的行动必须果断迅猛,在短期内就奠定下足够巨大且难以逆转的胜势。’
“否则前期的一切投入,都可能化为泡影。”
“我明白。”奥列格重重点头。
“汛期将尽未尽之时,河水丰沛利于航行的时候,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刻。”
“十天内展开攻势,绝不耽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