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的高堡露台上。
多丽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奥黛特夫人的话还回荡在耳边。
每一个字凿进她的心脏。
原来这不是普通的联姻安排,也不是寻常的贵族交易。
她本来都做好听从家族吩咐嫁给一位贵胄的准备。
但是鎏金家族恐怖的古老血脉令人胆寒。
悲凉与愤怒在她胸腔里越收越紧,几乎让她要窒息。
哭泣过后,当情绪的最大波澜退去,她逐渐变得冷静。
她是多丽丝·阿诺德,也是奥秘殿堂认证的五阶火系法师。
如导师所言,火焰赐予她力量,不仅是焚毁敌人,也该照亮她自己的前路。
她抬起手,用带着湿意的袖子用力擦过脸颊,抹去最后一点泪痕。
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只是眼神中的软弱已然被冷静所取代。
她需要思考,需要分析。
而不是任由恐惧和愤怒冲垮理智。
手腕上的储物手环微微发亮。
她意念沉入其中,避开了那些火系法术笔记和几件衣物。
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两个不起眼的小物件。
那是她在一次跟随殿堂导师探索某处古代遗迹时从一个堆满无用杂物的偏室里随手捡起的。
导师当时瞥了一眼,只说了句“贪与急的情绪造物,小孩子的玩具”便不再理会。
她觉得有趣,在征得同意后就留了下来。
现在,她把它们拿了出来。
这是一大一小两个木雕。
触手温润,像是某种沉埋了很久的古木。
稍大的那个,只有巴掌大小。
雕刻的是一头猪,但又不是一般的家猪。
它獠牙外翻,鼻孔朝天,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刻薄与嘲弄。
整个姿态都充满了一种蛮横的挑剔感。
多丽丝称它为“急躁的臭嘴猪”。
因为用意念沟通时,它常常还未听完就开始发表偏见。
不过有一说一,偏见也能作为惊醒。
稍小的那个是一只狗,耳朵耷拉,尾巴卷起,满脸唯唯诺诺,时刻准备附和的模样。
多丽丝给它取名“猪的应声狗”。
它们没什么实际威力,其作用仅仅是照见意念,并进行反馈。
使用者以意念向其陈述情况,它们便会基于创造者附加的逻辑给出不同的反应。
有时很适合无聊解闷。
而在研究法术模型陷入僵局的时候,还能让它们来批判与总结。
多丽丝握着这两个冰凉的小木雕,走到露台边缘的石栏旁,将全部意念集中在手中的木雕上。
她在心中清晰地说出了当前的处境。
包括家族的急召,绕道金流城,乔纳森伯爵的审视,莱文·麦金利那令人作呕的目光和贪婪。
宴席上哥哥西吉斯蒙德卑微的恳求,以及关于“第二次月河裁定”和“肃清航道”的密谋。
还有奥黛特夫人揭示的血脉真相与生育诅咒,父亲和兄长明知是火坑却依然要将她推入的决心………………
意念的传递总是无声无息的。
很快,掌中那个急躁的臭嘴猪木雕率先有了反应。
它那粗糙雕刻的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有一股冰冷的意念,如细针般刺入多丽丝的脑海。
“哈!莫名其妙!”
“你,一个法师,奥秘殿堂出来的施法者,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火球?”
“遇到事就知道哭?不合格!”
“身为阿诺德家的女儿,家族养你教你,用到你的时候,你想反抗?”
“不服从父兄的意志,不遵从家族联姻的安排,不合格!”
“身为女人,联姻是你的责任,为家族血脉延续、势力联结服务是你的天职,你在这里自怨自艾,不为家庭奉献一切,不合格!”
“可你心里又不想成为兄父或是踏上黑暗,或是走入光明的燃料,你舍不得你那点可笑的自由,扭扭捏捏既要又要,结果四不像,废物!”
这意念的批判毫不留情,充满了居高临下的鄙夷和扭曲的逻辑。
不过这是急躁猪的特点,它本来就不是什么智商正常,懂得客观看待事情两面性的智慧生物。
这也是它总能警醒多丽丝的原因。
让它先用极端的眼光看透某一面,她就能看到更合理的另一面。
此时的急躁猪仿佛站在父亲艾德里安的立场上,对她进行全方位的否定。
而几乎就在“臭嘴猪”意念落下的同时,旁边那“应声狗”木雕也传来一道微弱但清晰的附和意念,只是显得比较简短。
“说得对!”
多丽丝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这臭嘴猪的批判,虽然刻薄恶毒却宛若一面清晰的镜子。
它把她内心纠结的侧面,以及她所面对的那套冰冷真相赤裸裸地照了出来。
它指责她“不反抗不合格”,却又指责她“不为家庭服务不合格”,最后归结于她去“牺牲一切也不合格”。
这种说法看似矛盾,实则揭示了矛盾的本质。
不过这种矛盾本身也恰好对应了她当前尴尬的处境。
毕竟从她知晓真相到现在也才不到一个水钟时。
在家族的棋局里,她作为棋子的“合格”,意味着无条件地跳进火坑。
而她作为有自我意识的人所代表的“不合格”,恰恰源于她不愿如此。
这套野蛮逻辑的根本目的就是要碾碎她个人的意志,让她变成纯粹的可牺牲物件。
殿堂给了她教育,让她的内在思维其实跟寻常女子不同。
而“应声狗”的附和对她而言更是绝妙的讽刺。
它象征着盲从,象征着那些围绕旧规周围的一叶障目,不加思考便予以附和的势力或声音。
父亲的决定,哥哥的执行,麦金利家族的贪婪,甚至可能还有背后那双头蛇特黎瓦辛家族的蛊惑......
这一切,不都构成了一个催促她走向毁灭的应声体系吗?
但更让多丽丝背脊发寒的,是臭嘴猪在批判里点出的另一层现实。
父亲和哥哥,他们正在做的,不只是要牺牲她换取麦金利家族的支持。
宴席上西吉斯蒙德那句“外边的朋友会提前做好准备,只待我们肃清河航道,就会趁势而入”。
再结合父亲一直以来对奥尔德林家族的刻骨仇恨。
就算是蠢笨如猪者也能想到这绝不是普通的联姻那么简单。
后续必然会泛起一连串的波澜。
这是内外勾结!
阿诺德家族,她的父兄,正在试图引入外部势力,借麦金利家族之力,甚至可能假借“第二次月河裁定”之名,行颠覆月河现有秩序、挑战奥尔德林家族之实!
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而她的婚姻,不过是这场赌博中一枚比较重要的筹码,同时也是为了将麦金利家族绑上战车的手段。
父亲和哥哥,为了洗刷所谓的屈辱,为了那虚幻的家族复兴,已经不惜与毒蛇共舞。
反抗,必须反抗。
火焰教会了她坚韧,这也是当初在海蛇岛,面对海龙的追击她也仍然没有放弃求生意志的原因。
然而,硬碰硬是愚蠢的。
这里是金流城,是麦金利家族经营了数代的地区主城。
乔纳森伯爵本人就是强大的战士领主,城堡内更是守卫森严。
这里还有不少坚钻级强者,以及本地家族供养的高级法师。
她虽然已经是一位五阶的高级火法,想制造些混乱很容易做到,但强行逃脱的概率很低。
哥哥西吉斯蒙德带来的家族亲卫不会帮她,他们的忠诚属于父亲,属于家族大业。
因此她需要策略,需要利用社交的手腕来争取逃跑的时间。
首先,她不能现在就撕破脸。
父亲和哥哥,尤其是哥哥西吉斯蒙德的那份愧疚是真的。
她需要表现出一种认命下的合理要求。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手中两个木雕,它们本身没有错,只是工具。
只不过此刻,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像是对她过去天真和犹豫的嘲讽。
多丽丝的掌心,悄然腾起一缕橙红色的火苗。
火苗温柔地舔舐着古旧的木雕。
臭嘴猪那刻薄的脸在火焰中扭曲,应声狗那附和的姿态化为蜷缩。
没有烟雾,只有淡淡的焦木气息很快就被夜风吹散。
火焰的温度被她精确控制,既将它们彻底燃尽,又没有发出过大的光亮或引起元素波动。
当最后一点灰烬从指缝间飘落,多丽丝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
仿佛随着这两个代表纠结和扭曲逻辑的物件消失后,某种心灵枷锁也被烧断了。
她转身走回房间,关上露台的门用以隔绝夜色。
房间内魔石灯的光线稳定而柔和。
她走到梳妆镜前,看着银镜中的自己。
眼睛还有些红肿,所以她打来清水,仔细洗了脸,重新梳理了有些凌乱的栗色长发。
然后,她从储物手环里取出一套更正式些的裙装换上。
这是一件面料考究款式端庄的旅行常服。
既能显示贵族小姐的体面,又暗示着随时可以启程。
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就在今晚,在宴席的余温还未散去,哥哥西吉斯蒙德可能还沉浸于进展顺利的松懈中。
这是他对她残存的愧疚感最容易被触动的时候。
她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激烈的心绪,让脸上恢复成一种疲惫中带着顺从的表情。
然后她顺着走廊来到十多步开外哥哥的房间,轻轻地敲响了房门。
很快,门被打开一条缝,一名中年女仆恭敬地走了出来。
“多丽丝小姐,您有什么吩咐吗?”
“您的哥哥正在沐浴洗漱。”
“我要见我的哥哥,西吉斯蒙德少爷。”
“我有重要的事情,请立刻带我去见他。”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多丽丝而言,她已经开始权衡每一句话和每一个表情。
她绝不能流露出愤怒,更不能有指责。
脚步声传来,裹着睡袍,头发湿漉漉的西吉斯蒙德出现在门口。
“多丽丝?”他走进房间,示意女仆出去并带上门。
“这么晚还不休息?”
“是不是金流城的床铺不习惯?”
多丽丝自己也没有坐,就站在房间中。
她抬起头,直视着西吉斯蒙德的眼睛。
“哥哥,我都听明白了。”
西吉斯蒙德的笑容略微凝固在脸上。
“父亲...和你,希望我嫁给莱文·麦金利少爷,换取麦金利家族对所谓的第二次月河裁定的支持,甚至是更多...”
多丽丝缓缓开口。
“这是为了家族,对吗?”
西吉斯蒙德喉结滚动,避开了她的炽热目光,完全没有了宴席上面对伯爵时的讨好奉承,只是声音低沉地说着。
“多丽丝,你是知道的,家族现在的处境。”
“这是为了阿诺德家族的生存和未来。”
“麦金利家族非常富有,莱文少爷他将来会是强大的领主。”
“你嫁过来,就是伯爵夫人......”
“我知道,哥哥。”
多丽丝打断了他苍白无力的劝说。
她没有去强调和解释巨人血脉对女子的伤害。
巨人血脉的强大从某方面也体现在了对女性敲骨吸髓上。
真以为麦金利子嗣的那股旺盛到异样的生命力是伯爵夫人躺着双腿一开就会有的吗?
“我没有说我不明白家族的难处。”
“我是阿诺德家的女儿,我有责任站出来。”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在心中默默做出补充。
“我也有责任让麦金利家族不陷入真正万劫不复的境地里...”
西吉斯蒙德看向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
随即被更深的愧疚和复杂情绪淹没。
“多丽丝,你………………”
“但是,哥哥...”
“我害怕。我今天看到菜文少爷,他看我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还有奥黛特夫人......哥哥,你看到她的样子了吗?”
“那么瘦弱,那么苍白。”
“麦金利家族,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这是她最后的试探。
西吉斯蒙德的脸色微变。
“多丽丝,别胡思乱想。”
“奥黛特夫人只是身体不好,贵族联姻总是有风险的,但家族会为你争取最好的条件......”
他的辩解显得有些无力。
“嗯,我相信父亲和哥哥会为我考虑。”
“正因为如此,哥哥,我希望在正式缔结婚约前让我先回一趟悬河堡。”
西吉斯蒙德一愣。
“父亲很快就会来金流城与乔纳森伯爵会面......”
“我知道。”多丽丝低下头,绞着手指。
“可是哥哥,这是我的人生大事。”
“我想在一切都定之前,去看看母亲生前常去的花园。”
“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件事,以一个阿诺德家女儿的身份,体面地嫁出去,而不是像一件被匆匆交易的货物,直接从奥秘殿堂送到金流城。”
她抬起头,眼中蓄起了泪水,这次是真实的泪水。
西吉斯蒙德陷入了沉默。
他皱着眉,在房间里了两步,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斗争。
最终,对妹妹残存的亲情,以及对计划可能因妹妹情绪失控而出现意外的担忧,让他做出了妥协。
还有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将她推入火坑前给予一丝仁慈的冲动,占据了上风。
莱文那个家伙,嫁给他的女子必然享受不了人伦快乐,而是要承受粗鲁的撕裂之痛。
更不用说分娩时的九死一生。
即便乔纳森伯爵私下多次许诺会雇佣最好的自然教派的医生和疗愈德鲁伊,却也无法打消这其中的恐怖。
即便是五阶施法者都未必能忍受这份痛苦。
“...好吧。”
“我会去和乔纳森伯爵说明情况。”
“就说你突然知晓婚约,心情激动,需要回到熟悉的故乡中休养几日,以最佳状态来面对接下来的大事。”
“早点休息吧。”
西吉斯蒙德不确定伯爵是否会答应。
但至少在面对妹妹的时候,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而另一边走出房间的多丽丝也在思考。
莱文只是个黄金强者,据说体内的魔素比一般黄金价高出一倍还有余。
未来或许能变得更强。
不过若是自己引爆火焰元素,他也将灰飞烟灭!
对冷静下来的多丽丝而言,现在无非是两种出路。
第一种就是被强留,这并不代表就是一条绝路,她仍有机会逃走或是反抗。
第二种就是准许归去,那么在路上她能找到许多离开的机会。
自从童年差点被淹死,又被罗德所救之后,她就好好地学了游泳,以前也经常在月河中游水玩耍。
现在就看究竟是哪一种情况了。
虽然她对王国局势的了解不算深刻,但对于家族的阴谋却心知肚明。
她也能隐约猜到阿诺德家族、麦金利家族,还有特黎瓦辛家族正在谋划的一些事。
假如这些事真的有外部势力介入,其实她嫁与不嫁都无法成为决定性的因素。
只是她若是嫁过来,就能让父亲和哥哥更安心。
也能让两个家族建立起更牢固的关系。
按照麦金利家族的名声和风格。
即便自己不嫁,当大势所趋的时候,乔纳森伯爵也会果断投注。
乔纳森伯爵没有那么魁梧,却也保留了更多的“智商”。
冷静分析之后,命运依然冷酷,但未来却没有那么绝望了。
“针对东域拿下月河,首先就要针对奥尔德林家族。”
“这是绕不开的一个门槛。”
“无论奥尔德林家族知道与否,这件事都会得到坚定的贯彻...”
这一切都是势不可挡。
不会因为她而有所改变。
她要尝试着将消息传递出去。
罗德,那个黑滩镇创造了奇迹的人,或许有能力阻止这场阴谋。
即便在此过程中有人会流血,也比阿诺德沦为被驱使着去咬人的狗要好。
在奥尔德林家族与麦金利和特黎瓦辛等大家族的纷争中,第一个跳出去咬人的狗往往容易彻底死透。
当年拜伦伯爵虽然采取了诸多措施,但并没有剥夺阿诺德家族的领地。
可这次不一样。
如果他们所谓的雷霆重拳无法一举击溃奥尔德林家族。
那么等待阿诺德的必定是月河之主和王国精锐的狂暴怒火!
既然她无法把改变的希望放在内部,那么只有尝试着让一切变得不那么糟糕了。
至少为家族保留一些骨血。
这就是她在大势中,身为一个贵族女子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但凡家族给她安排些正常的联姻,不搅合那些阴谋,她的反抗之心都不会如此强烈。
只不过形势比人强,她只能选择顺从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