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精锐军阵的数百支长矛同时前突时,所有的矛尖便会汇成一片令人胆寒的金属森林。
所有沉闷的破空声都会凝聚在一起。
士兵们步伐稳健,阵型严密。
即使是在训练状态,也给人一种磐石般的沉稳之感。”
他们脸上没有丝毫的麻木或军伍中的戾气,只有经过严格训练和战场洗礼后的坚毅与漠然。
“嘶,原来拜伦老爹这么爽?”
罗德有些羡慕。
这是王族麾下的骨血军团。
从创建到维护都要耗费大量的金葡萄。
全都是优中选优的精锐,否则队伍中的白银级占比就不会这么高了。
要知道他们可是没有强化淬魔液的。
所服用的还是传统的辅助魔药。
原本他还以为拜伦老爹每天在西域戍督都苦哈哈的。
现在看来他能统御这样的精锐之师简直是一种享受啊。
“血狮兵团,重装长矛方阵。”
“他们是防线的脊梁。”
“全身符文重甲,搭配大盾长矛和多种可更换的军备,往往结阵而战,除非被重型器械或大骑兵集群正面冲垮。
“否则他们就是布莱库人难以逾越的铁壁。”
“每个大队满编一千五百余人。”
“这样的重步兵,血狮足有三个大队,而这还不是血狮兵员配置的全部。”
他没有去打扰士兵训练,只是带着罗德从侧方走过。
紧接着看到的是一片不同的景象。
约两百余名士兵,并未挂全身重甲。
而是穿着更加灵活贴身的皮革与锁子混合甲胄,手持一种造型奇特,堪比人高的重型弩机。
当前他们正在教官的指导下进行装填与瞄准练习。
那弩机结构复杂,弩臂以多层压制的硬木与角材制成,通过绞盘上弦,弩槽中放置的箭矢粗如拇指,箭镞闪着幽冷的寒光。
“血狮兵团下属的强弩队。”
拜伦伯爵解释道。
血狮总数上万人,最早的时候准确数字是15762人,还不算扈从和协助的民夫。
在过去的战斗中折损了不到2500人,让布莱库人付出了惊人的代价,目前主力尚存,只是兵员补充遥遥无期。
王族方面也只能勉强维持血狮的补给和军饷不断供。
毕竟除了调来这里的两支军团外,拉格纳国王还要养活另外两支卫戍中庭和皇城的精锐军团。
若不是这些王国级精锐军团规模如此浩大,也不会让王族陷入到金库空空的窘境。
养上万人的全甲军团,而且还不是一支而是四支!
其中有两支还是规模更小一些的骑兵团,赤焰龙血便是其中之一。
每年不砸个百万金葡萄进去,恐怕连水花都见不到。
这种规模的军团比他的新军还贵得多。
这是一种老派的奢侈。
若非如此,国王也就不用举债了,今年上半年为了填补窟窿还大举加了新名目的税收。
就连黑滩镇都收到了一张5300枚金葡萄的税单,税目理由就是用金钱替代动员的盾牌钱。
而阿克索男爵响应了动员,所以无需缴纳盾牌钱。
但其领内的铁器专营权也在本年度内被征收了一笔高额重税。
将近两万枚金葡萄的税款,让明明已经积极响应过动员的阿克索男爵都罕见地发出了抱怨。
这些税款的数额可见一斑。
要知道在前几个月,锈铁伯爵和彩璃夫人就都拿到了税单。
可若不是有这些财税和借贷的加持,王族的已有军力根本无法维持下去了。
其实在罗德看来,王族如今唯一的出路就是往西境增兵。
拜伦老爹只要手中再多一支精锐必然能杀入西境腹地,届时用布莱库人的血钱足以连本带利拿回来。
但国王不可能增兵,因为他还需要手握另外两支精锐来维持中庭局势并支撑住来自其他区域的压力。
这就是目前真正的尴尬之处了。
正如潘妮公主所言。
奥伦提亚联合王国这艘大船的吃水线之下处处都是漏洞。
就算补得了其中一处也无法同时补上每一处。
罗德在心中思忖着,拜伦伯爵却接着为他介绍。
这些事不用他多提醒,拜伦老爹早已心中有数,但他即便仍愿意对好兄弟付出忠诚,能做的却也不多。
要知道为了稳定局势拜伦伯爵早在很久之前就从家族调派了千余精锐协防纳恩河渡口。
即便相对忠诚,他也不可能会为了潘德拉贡王族而掏空奥尔德林家族的全部家当。
“专用破甲重弩,百步之内可洞穿铁甲,是对付布莱库那些披甲精锐和轻甲游骑的利器。”
“只是装填较慢,需长矛方阵保护。”
拜伦伯爵的话唤回了罗德的思绪。
继续前行,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更为广阔的跑马校场。
此刻校场上尘土飞扬,马蹄声如雷鸣滚动。
数百骑正在场上纵横驰骋,进行着复杂的战术机动训练。
这些骑兵与罗德见过的任何骑兵都不同。他们身披精良的赤红色镶边罩袍,内衬锁子甲与部分板甲,头盔带有面甲。
胯下战马格外高大雄健,是比寻常军马高出至少一掌的混种军马。
这些战马看上去肌肉贲张,颈粗胸阔。
奔跑时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马蹄踏地声更是沉重无比。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些战马的颈侧和胸腹等关键部位,全都覆盖着一层细密坚韧的鳞片状角质层。
“赤焰龙血骑士。”
拜伦伯爵的声音微微提高,眼中有锐光在闪动。
“坐骑是混种的龙鳞战马,耐力与速度远超寻常战马,负重能力更是强悍。”
“军团里的骑士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人马皆甲。”
“他们是王国王牌中的王牌,进攻的锋刃与追击的雷霆。
“更是防守时最致命的反击力量。”
“只可惜布莱库人都是山耗子,从不敢主动下山发起冲击。”
他指了指校场上正在练习集群冲锋阵型的一支骑兵。
“全团满编近万骑,搭配等量的扈从军,眼下在营寨中约有三千余,其余分散驻防在铁砧堡还有纳恩河沿岸随时策应。”
罗德静静观看着。
重骑部队是精锐中精锐,同样也是烧钱中的烧钱。
养活一支重骑兵,哪怕不是精锐,兜里的金银葡萄也会如奶油般顷刻融化。
骑兵训练充满了速度与激情的美感。
冲锋时那种一往无前,能够摧垮一切的气势确实令人心悸。
这支骑兵的存在,无疑是拜伦伯爵能将布莱库人牢牢堵在西境山区的底气之一。
视察完精锐部队,夕阳已几乎完全沉入地平线。
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
拜伦伯爵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罗德和霜烬返回指挥所。
沿途营寨中已点燃了火把与风灯,各处炊烟袅袅。
士兵们结束了一天的训练与劳役,开始用餐休息,现在才是营寨在一天中最喧嚣的时刻,但依然很有序。
指挥所内早已准备好一顿不算奢华但足够份量的晚餐。
长条木桌上摆满了烤得焦香的大块肉类,还有炖煮得烂熟的豆子与根茎蔬菜。
自然还少不了黑面包、臭酪干以及大罐的麦酒。
参与晚餐的只有拜伦伯爵、罗德、霜烬,以及伯爵的两名核心副官。
两大军团的团长都回各自的营地用餐了。
墨拉斯的食物已被单独送至指挥所外的空地。
用餐时气氛略显沉默。
拜伦伯爵吃得很快,但举止并不粗鲁,他日常的行事风格素来都是效率优先。
两名副官更是专心进食,就算偶尔与罗德目光相接也只是点头致意。
罗德安静地吃着,这些食物味道普通,但热量充足。
他能感觉到父亲有无数问题想问,而他也有许多话要说。
但他们都在压抑着,等待着更合适的交谈时机。
直到晚餐结束,木盘被撤下换上清水。
拜伦伯爵挥退了侍从与副官,只留下罗德和霜烬。
小龙女不会打扰他们谈正事,只是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把玩那些从战场上缴获的布莱库牙雕。
指挥所大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大厅一侧,巨大的西域军事沙盘占据了显著位置。
上面山川河流、关隘城堡都以微缩模型的形式清楚呈现。
还插上了代表各方兵力的小旗。
而在另一侧的墙壁上,则悬挂着更为详细的全境地图以及王国势力概略图。
拜伦伯爵主动踱步来到沙盘前,背对着罗德。
沉默了片刻后他才转过身来。
红色的披风在身后甩出赤色的轨迹。
那双与罗德颇为一致的深邃眼眸中,同样充满着洞悉世情的锐利与身为父亲和统帅双重身份的忧虑。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父子二人,还有你的那位小姐。”
拜伦伯爵蓦然开口。
“告诉我,罗德。”
“你不仅驯服了雪峰传说中的白龙,黑滩镇还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崛起。”
“你在北域逐渐拔高的名声,甚至让我的名字在皇城都被更多地提及...”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势力的崛起究竟让你看到了什么?”
“又让你准备面对什么?”
他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笔直地点在代表北域的那片广阔区域上。
“狼主回归,狼派贵族暗流涌动,北域似稳实危。”
“王国的大半精力都被布莱库人牵制在西境,中枢对北地的控制力早已不如从前。”
“我的好孩子,你在这个时候,不惜动用巨龙坐骑,亲自飞来我这前线营寨,绝不会只是单纯来看望我这个老头子,或是来炫耀你的新伙伴吧?”
听闻此言,罗德也缓步走到了父亲的身旁。
他的目光同样落在那幅地图上。
罗德的神色平静,却跟拜伦伯爵有着同样的深思熟虑。
“父亲,您说得对。”
“我所看到的是一阵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从北域荒原隘口到蓝溪林的区域。
随后,他又顺着蓝溪大河指向更东方的地区。
“狼主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东北角这几家。”
他将最新的情报分享给了拜伦伯爵。
包括潘妮王女向他诉说的部分内情,当然,那些涉及情绪表露的部分他就没有复述出来了。
拜伦伯爵大多数时候都耐心倾听。
他只在偶尔的时候,才会出言进行补充。
当他听到罗德在黑牙岛打击海寇“海蜥蜴”,并发现南域暗中筹备敏感的违禁军需时,眉头不禁锁紧。
“我在很多年前就劝诫过陛下。”
“中庭离不开南域这头富庶的奶牛。
“如今这头奶牛的心已经被伤透了,它藏起了乳房转而开始暗中为自己装上尖锐的犄角。”
“至于北域,冰松谷侯爵态度暧昧在我的意料之中。”
“他的家族是先王黑心伊凡扶持起来的。”
“原先是王族抓在手里的北域傀儡,但是近几十年来也逐步脱离了王族的控制。”
拜伦伯爵是拉格纳曾经的挚友。
虽然后续因为分歧而疏远了许久,但他对王国格局和这一代的许多爱恨情仇都了解得十分清楚。
“您认为冰松谷会投靠狼旗吗?”
罗德轻声发问,他对冰松谷的了解程度不及拜伦老爹的十分之一。
这个问题让拜伦伯爵先是皱眉,随后又微微舒展开来。
“不好说。”
“但大概率不会。
“冰松谷占据着广袤北域中部到中西部最平坦也是资源最富集的一片区域。’
"
“他是目前领土最广的北域贵族。”
“而且近几十年来都很低调,没有太多大事件传出。”
“我甚至都无法确认冰松谷的大致兵力,只能给出一个预估,那就是他的军事储备不会低于一位大公。”
“所以你与其说问冰松谷会不会投奔狼旗,倒不如问冰松谷会不会跟狼旗合作。”
谈及此处,伯爵停顿了片刻。
“从狼主目前的表现来看,他是个极其擅于借势之人,而且有着不俗的说服力。”
“对外或恐吓、或张狂,对内则精于钻营,不会漏掉嘴边的半点面包屑。”
“北域的战火很快就要燃起了。”
拜伦伯爵总结式地说道。
罗德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他手指点向月河流域的卡林邦城,以及扼守入海口附近的海牙港与拜伦港。
“父亲,其实我不担心北域的命运。”
“现阶段,我更担心的是看起来风平浪静的东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