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达成共识的第二天。
罗德才意识到一切都变了个样子。
自己的屁股后头就这么多了个小跟班!
潘妮以银星商会学习者的身份成为了罗德身边的常客。
清晨,当罗德出现在领主府邸的书房时,潘妮就已经先一步等在那里。
只是她换上了便于活动的浅灰色长裙。
她外罩一件素色斗篷,头发简单束在脑后。
脸上的模样通过易容奇物的效果而变得朴素自然。
如果不是昨天罗德已经见过她那绝美的真容,乍一看她还真像个勤勉的书记员。
“早上好,罗德老爷。”
只见她微微欠身,动作自然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既然公主爱演,那罗德也就听之任之了。
反正他在公主的“戏剧”中只要本色出演即可。
罗德有些不习惯地冲她点点头,并没有多余的寒暄。
跟处理公务比起来,区区公主就不算什么了。
泡妞哪有公务重要?
况且这个妞当前就是个烫手山芋。
罗德还没有吃颜吃到要为她得罪大半个索拉斯大陆的觉悟。
毕竟关系和感情都是需要培养的,他愿意陪公主玩一玩,其实更看重还是【王选之剑】这个天赋。
他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来自南部大陆的红茶口感不错。
自觉头脑清醒后,罗德便开始处理堆积的公文。
潘妮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小桌后。
不明所以的德克兰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姑娘。
他不知道老爷什么时候收了一位这么年轻的书记员小姐。
罗德偶尔会很自然递给她一些不涉及机密的报表让她帮忙核对。
潘妮展现出了惊人的学习能力和适应力。
王族的精英教育为她打下的底子不是虚的。
教育这玩意也就只有罗德把它当做了普适品。
在原住民中,教育也是锚定阶级的一种方式。
贵族之外,想要受教育,要么加入各种指定的工会,要么就想办法拜入学城。
当然,还有诸如吟游诗人路遇传授,或是落魄的小吏和破产骑士闲时的教导。
但无论是哪种方式都不足以让教育普及化。
而王族和各大贵族所掌握的基础教育知识其实并不落后。
贵族中,聪明人和蠢人参半。
因为能学习和爱学习又是另一码事了。
就潘妮而言,她明显不是个太愚笨的姑娘。
因为她不仅能快速理清数字间的逻辑,还会主动提出数据上的疑问。
“这份工分发放表里,农业区的平均工分比工坊区低了许多。”
潘妮指着报表上的一行数据。
“按理说农忙时节的劳动强度并不低。”
罗德从文件中抬起头。
罗德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
“你看得很仔细。”
“这是因为农业受季节影响大,忙闲不均。”
“所以我们设立了基础保障工分和绩效加成,这是一个前提。
“忙时他们拿的比工坊多,闲时略少但也足够生活。”
“具体算法在附页里。”
“若是你感兴趣的话,傍晚可以去司库房领一份细则副本。”
罗德微笑地说道。
潘妮闻言面露恍然之色。
她旋即又翻到后面仔细看了半晌。
“用浮动机制平衡季节性差异,真是很贴合实际的办法。’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
“我在皇城时看过一些王国的税赋报表,但从来没有人考虑过这种平衡。
话到这里,罗德就识趣地没有接话了。
跟姑娘聊天那就没法干活了。
他低头继续批阅文件,在思维倍速的加持下,速度显得非常惊人。
用了两个钟头左右,他就处理完堆积的文书。
这效率堪称可怕。
而且潘妮留意到,每一份公文的审阅都很严谨,没有任何的敷衍之处。
批阅完公文后,罗德照例要去巡视领地。
虽然他也可以不巡视,但多盯着总比少盯着要好。
今天的第一站是司库房。
目前黑滩镇的司库房位于领主府邸西侧。
那是一栋新修建的四层石砌建筑。
门口有黄金级军官带队的白银精锐小队把守。
高点还布设了手摇式加特林和蜂巢铳。
旁边有专门卫戍塔楼,墙垛和射击孔中探出的是黑洞洞的抬炮。
司库房是黑滩镇领内仅次于罗德府邸的重地。
守在外边的士兵们见到罗德到来后立即举手行礼。
罗德在颔首示意后带头进入其中。
刚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墨水和纸张气味。
一楼刚进大厅就能看到其内摆着十几张长桌,大量的书记员们正埋头核算账目。
立式和盘式的算珠计算器被敲得“噼啪”响。
大厅内还伴随着急促的书写声。
司法修斯学士在此等待。
见到罗德身后的潘妮,他略微一怔但很快恢复常态。
罗德老爷带人来视察不是第一次。
更何况这位来自银星商会的小姐最近常在老爷身边出现。
法修斯虽然不知道她的真正身份,但却晓得她来自银星商会。
至于潘妮这个名字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因为在索拉斯大陆,名字重复率并不低,真正具备身份锚定意义的还得是姓氏,或是名字加姓氏的确切组合。
“老爷,这是上个月的收支总表。”
学士递上一份装订整齐的册子。
“黑金大道支出比预期高出一成,主要是后续施工难度增大。”
“工坊区的产出销售额稳定增长,但原材料采购支出也相应上升,所幸您之前签订的那些贸易协定中有不少能够抵扣货款的额度。
罗德一边听取法修斯学士精炼后的简报,一边快速翻阅报表。
潘妮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只要看一眼就会让人昏昏欲睡的大串数字。
这些不只是收支,更是整个领地运转的血管。
毕竟上边的每一笔进项和支出的背后,全都是活生生的人和实实在在的物资流动。
“港口的维护费用为什么比上月多了将近百分之二十?”
罗德突然抬头问道。
法修斯学士有些无奈。
“回老爷,三号埠口修建于新焦油和熏板工艺推行前,近来发现虫蛀现象,所以必须全部更换。”
“霍雷肖学士已责成工务队采用您之前提出的焦油浸泡法处理新木料,这能让三号埠口延长三倍使用寿命。”
“重建的投入确实较大。”
“批准。”
罗德在报表上签下名字。
“另外通知工务队,所有码头木结构每季度都要检查一次,做好预防比事后修补更省钱。
“技术更新很快,维护还是不能省。”
“是。”
离开司库房时,潘妮忍不住对罗德说道。
“您对数字很敏感。”
“数字很重要,而数字所代表的金钱和物资流通起来,领地才能变得活跃。”
罗德很简短地回答。
他末了还是多补充了一句。
“堵塞或者浪费,都会要命。”
接下来视察的是工坊区。
众人还未接近就听到蒸汽机的轰鸣声和锤打金属的声响。
工坊区还是那么繁忙。
工制改革的阵痛持续时间比罗德预想中的要短不少。
新扩建的部分工坊已经投入使用。
假期只有三天的格兰师傅已经结束休假,正带着几个学徒调试一台结构改进过的新式蒸汽辊轧机。
见到罗德后他抹了把脸上的煤灰快步走来。
“老爷,您来得正好,这台机器的齿轮组咬合还是有点问题,运转时震动太大。”
“要不...您看看?”
格兰师傅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实在没辙的时候,他也只有请罗德“老祖”出山了。
毕竟领地的另一位工科佬正带着小女朋友在休假。
而还有一位有可能可以解决问题的卡拉布大师根本不搭理格兰。
罗德没有过于苛责格兰。
他没有【万物解构】这样的天赋,也没有地精充沛的学识。
能跟上进度成为当前的工匠骨干而不落后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罗德挽起袖子,熟练地从菲利普手中接过皮围裙套在身前。
然后直接走到了机器旁。
潘妮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亲自俯身去检查齿轮箱。
他迅速且熟练地拆卸了外壳,亲自用手指摸索齿面的磨损情况。
黑色的磨损油污沾在他的手指和袖口上,但罗德却浑不在意。
约莫数分钟后,罗德就找到了症结。
“第三组齿轮的齿距不太均匀。”
罗德很快做出判断。
“让铸造工坊重新浇铸一套。”
“启用问责机制,该扣分的就扣分。”
“另外我建议你们在底座加装减震垫,用多层胶合皮革夹钢片的那一款,具体厚度工坊那边有数据。”
“明白了!”
格兰师傅眼睛一亮。
“我们组调了一个上午都调不好!”
“您只用几分钟就搞定了!”
他有一大堆夸夸还没有说出口就被罗德挥手阻止了。
“多学习吧,别让假期松垮了你的骨头和意志。
罗德无奈地笑了笑。
他从帕维尔那边接过擦手巾清理了一下油污,然后脱掉了那件皮围裙。
随后,罗德在工坊区转了一个多小时。
亲自检查了那些充当核心生产设备动力源的蒸汽机。
重点检查了每一座锅炉的压力表和泄压阀。
还看了新一批枪械零件的淬火质量。
甚至期间他还亲自操作一台小型的蒸汽冲床做了几个加工示范。
尽显工科佬文能做图,武能拉床开钻的风范。
潘妮一直跟在后面。
她起初只是安静地看,后来渐渐会询问一些技术细节。
尤其是关注蒸汽机的运转问题。
罗德有时解释得很仔细,有时只是随口一说。
“您似乎很擅长这些机械的问题。”
“我感觉皇城里的那些地精在这方面的学识恐怕都不如您。”
离开工坊区时,潘妮很认真地说道。
“至于那些贵族子弟们,更是找不到一位像您这样的。”
“他们只关心结果,无人在意过程。”
“过程错了,结果也好不到哪去。”罗德的回答依然言简意赅。
“而且这些东西很有意思,当你看到一堆铁块变成能运转的机器,看到种子长出更多粮食,那种感觉要比在宴会上听奉承话或是看着滑稽戏小丑让馅饼里飞出鸽子来要实在得多。”
罗德很享受当老爷的感觉。
但他同样也不排斥亲手去创造的快乐。
这两点在他看来,其实并不冲突。
至于原住民中那些贵族们的祖传技艺,他确实不太感冒。
尤其是那些洋相百出的宴请奉承。
午饭后,罗德没有休息太久就径直去了镇外的农田。
夏收的进度比预想中的快了不少,如今已经逐步进入尾声。
有相当一部分田地都完成了收割。
剩下的地块也在进行忙碌的采收工作。
空气里满是干草和泥土的气息。
耳畔边只有农夫们大声吆喝的声音。
罗德今天特意带了一把镰刀。
潘妮看着他脱下外套,卷起袖子,走向老爷自耕地。
顾名思义,自耕地自然是自己耕种也得自己收获。
更何况那几亩地从开垦之初就是罗德留着给自己刷技艺用的。
谁说种不能成大帝?
他倒是很好奇把【种植】刷满后会有怎样的表现。
但这一幕对潘妮公主的冲击是巨大的。
玩玩工匠技艺她还能够理解。
王国中也不是没有工匠狂人,最典型例子就是锈铁伯爵。
而种植方面,喜欢园艺花草的贵族有不少。
但会种田的老爷还真没几个......
尤其是像罗德这样的年轻一辈。
“您这是......”
“活动活动筋骨。”罗德笑了笑。
说着就走到田埂边,俯身握住一束麦秆。
镰刀挥出干净利落的弧线。
只见麦秆应声而断被他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整个动作算不上多么娴熟,但是每一刀都非常的稳。
他看上去不像是位生手。
潘妮站在田边看了片刻。
忽然也走向另一垄麦田。
她向附近的农妇借用了镰刀,学着罗德的样子尝试收割。
第一刀下去,麦秆没断利索。
第二刀又太用力,差点把自己带倒在湿漉漉的田埂里。
那些农妇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在罗德和潘妮本人的允许下,那位农妇上前主动教她该怎么握刀,怎么用力。
潘妮能不能在黑滩镇找到出路,罗德不敢保证。
但她肯定能在这里学到很多以前不曾接触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