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黑滩镇大刀阔斧进行工坊改革的时候。
瓦尔克男爵早在昨日傍晚就回到了冰湖城。
冰湖城,顾名思义。
它在一座名为冰泪湖的巨大湖泊的北岸。
这座湖泊得名于其形状。
从高处俯瞰时,它宛如一滴点缀在北域冻土上的巨大泪珠。
湖面在盛夏泛着淡淡的青白色。湖岸线曲折,遍布着耐寒的松林和裸露的灰白色岩石。
冰泪湖是上天赐予冰湖城的宝藏。
它可不是一潭死水,有数条源自更北方雪山的溪流汇入其中。
又有一条名为冰语的河流从湖的南端流出,蜿蜒向南,最终汇入更大的水系。
这使得湖水里富含养分,滋养了种类繁多肉质紧实的冷水鱼类。
每年春夏秋三季,湖面上总能看到点点帆影。
那是冰湖城的渔民在撒网作业。
所捕上来的鱼,有一部分供应领地,更多的则被制成咸鱼或鱼干,通过冰语河运往北域其他邦城。
这也是冰湖城一项稳定的收入来源。
瓦尔克男爵的城堡就矗立在城市临湖最高的一处岩岬上。
那里石墙厚重,颜色与背后的山岩几乎融为一体。
城堡的塔楼更多还是为了瞭望湖面与通往荒原的西北方向。
若是从城堡最高的塔楼望去,冰泪湖的浩渺与对岸森林的苍翠尽收眼底。
再往西北移动,视线越过一片逐渐抬升的荒原丘陵。
便是那道分隔北域与苦寒荒原的天然屏障————寒霜坚壁。
只是有部分山岭在此地变得低矮破碎,由此形成了数个可供通行的隘口。
冰湖城,就扼守着其中最重要的一个。
每年冰湖城都能在隘口附近逮到不少走私犯,还有妄图进入瓦尔克男爵领内偷猎和掳掠的荒原蛮子。
就跟原先黑滩镇遭遇山民的袭扰一样。
冰湖城和附近的庄园也曾不止一次遭到过荒原蛮子的骚扰。
回到冰湖城之后,瓦尔克男爵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他恢复了往日的冷峻与沉默。
他开始巡视城堡的军械库,并检查了新近打造的箭矢和修补的皮甲。
随后男爵特意前往码头,看着满载渔获的船只归来。
渔民们向他脱帽致意,他也微微颔首。
甚至他还去看了看城外的农田。
春小麦已经可以收割了,正在湖岸边的风里泛起绿浪。
当然,即便坐拥湖岸沃土,这里的农田长势还是比不上黑滩镇。
但冰湖城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仍然按照原有轨迹运行。
但这并不能抚平瓦尔克男爵日益紧绷的心弦。
就在上午他才翻阅了斥候的报告。
他不在冰湖城的时候,这些报告都是定期由信使送到北霜港。
荒原深处已经有越来越明显的大军集结痕迹。
偶尔还能看到陌生而彪悍的游骑在冰湖城隘口附近出没。
这些都像是冰冷的针那样刺在瓦尔克的心头。
他知道冰湖城没有战略纵深。
背后就是同样态度暧昧,实力却更强的邻邦狼獾城。
狼獾城的伊桑·格里芬男爵,是北域老牌贵族。
家族纹章是撕咬冰柱的雪原狼獾。
格里芬家族的历史比芬得利家族更加悠久,与苍狼家族的渊源也更深。
在北域的冰原上,獾和狼向来都是一对好伙伴。
近年来,伊桑男爵对王国的政令多有敷衍,且与荒原某些氏族的私下往来在北域贵族圈子里也不算什么秘密。
对瓦尔克而言,狼獾城是一把悬在身后,不知何时就会顺应狼主号召而发出刺击的利剑。
一旦战事开启,冰湖城若坚定站在王国一方,不仅要正面迎击可能从荒原扑来的敌人,还要时刻提防侧翼狼獾城的动向。
这种两面受敌的态势让任何军事布置都显得捉襟见肘。
他手下的兵力不算少,但都分散在漫长的湖岸线和通往隘口的道路上,真正能机动作战的精锐也才千余人。
力量的不足,让瓦尔克男爵永远都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感觉。
他回到城堡后,整个家庭的氛围都受到了影响。
瓦尔克男爵的妻子莉亚娜夫人,来自卡兰高地的卡兰家族。
那是一个以山林为徽记,领地多山同时民风彪悍的中立派贵族。
莉亚娜继承了家族惯有的坚毅性格,将城堡的内务给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是她的眉宇间也总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丈夫肩上的压力。
二人的长子,凯斯·芬得利今年十五岁,性格宛若湖心的静水。
沉静得几乎可以用孤僻来形容。
他最大的爱好居然是钓鱼,能在湖边一动不动地坐上好几个小时。
凯斯喜欢与风、与湖,还有沉默的鱼竿为伴。
以往瓦尔克有时会站在塔楼上看着儿子垂钓的微小身影,心中情绪却很复杂。
他知道凯斯是个好孩子,细心有耐心。
但他缺乏北方领主必不可少的果断。
而次子瑞恩的性格则与之截然相反,年仅十二岁却已像一头未被驯服的小暴熊。
不仅脾气暴躁,而且冲动易怒。
对城堡里的侍卫和仆役时常恶语相向甚至动手。
他崇拜武力,热衷于摆弄比他个子还高的训练战斧。
对哥哥的垂钓爱好嗤之以鼻。
瓦尔克管教过多次,但是收效甚微。
莉亚娜私下叹息,说瑞恩的性子像极了她的弟弟。
那个同样让老卡兰男爵头疼的次子。
夜深人静时,瓦尔克男爵独自待在书房里。
黑滩镇的见闻在他脑中反复出现。
罗德男爵那些超乎想象的新式武器和工坊。
还有其展现出的潜力与威胁。
阿克索男爵的热血冲动,艾尔薇拉女士的冷静权衡,还有老赫伦伯爵的顾虑重重。
瓦尔克知道在自己和老赫伯爵离开后,罗德和阿克索他们又在继续碰头和商议。
但他对三人达成的共识不以为然。
当然,瓦尔克男爵并不清楚《霜北协定》的主要内容。
可不管是什么,都难以改变大局的走向。
他摊开一张简陋的北域地图,目光在冰湖城、博斯邦、狼獾城之间来回移动。
要不要...投靠狼主?
其实这个念头对他而言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苍狼家族在北域古老贵族中的号召力依然存在着。
那些忠诚派贵族的实力不容小觑。
如果狼主真能整合荒原和冰封大陆的力量,其势头恐怕难以阻挡。
就算是北域如今最大的贵族冰松谷侯爵,恐怕也得掂量掂量。
冰湖城若能及时倒戈,或许不仅能保全家族领地,还能在新的秩序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甚至扩大家族领地。
芬得利家族世代生活在此,凭什么要屈居人下?
国王对他们的忠诚一点表示都没有。
除了苛刻的税收,便是如今这样被推到风口浪尖为王族充当炮灰的命运。
王国对贵族领地的压榨从未停止。
他的忠诚,换来的往往是更多的不公与索取。
拉格纳国王的野心需要整个王国买单,而北域首当其冲。
越温驯的奶牛就要被挤出越多的奶水。
挤奶人绝不会管奶牛是否乐意。
但若是选择投奔狼主,风险同样巨大。
狼主毕竟是归来者,其根基在荒原,对后来归顺北域贵族未必会真心信任。
尤其是他这样曾经的王国派。
若是倒戈过去,很可能被视为筹码,而不是合作的伙伴。
此外,贝索斯男爵那拙劣的演技背后是对狼主绝对的服从,那种姿态,瓦尔克自问是做不出来的。
还有国王拉格纳……………
尽管眼下看似困顿,但潘德拉贡家族统治王国多年的底蕴犹存。
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谁知道会爆发出怎样的力量?
瓦尔克男爵再次陷入犹豫之中。
忠诚与背叛,生存与毁灭,家族延续与领地扩张...
这些念头像冰泪湖底的暗流,在瓦尔克男爵的心中激烈碰撞。
黑滩镇工坊改革大会之后。
这个被罗德老爷亲自点燃的改革烈火并未虎头蛇尾地结束。
法修斯学士带着他那帮手脚麻利的年轻助手,连夜将誊抄好的细则文书分发到各工坊工头和骨干手中。
那摞用黑滩镇自产纸订成的册子不算太厚。
不过里面的条条框框写得明白。
从四个车间的具体职能范围,到计件工分的折算标准再到物料定额的核定方法都一应俱全。
部分老工匠识字不全,就围坐在工棚下由识字的学徒或请来的文书小吏逐条念给他们听。
每每听到关键之处,总有人忍不住咂嘴皱眉。
或是与相邻的同伴低声争论几句。
改革的第一步是摸底与登记。
这事由赫里斯和科德这两位老师傅牵头。
波拉·坎贝尔从旁协助。
他们手里拿着法修斯提供的名册,开始对所有在工坊区干活的人进行一次彻底的梳理和筛查。
名册上的名字,其来源本身就代表着黑滩镇工坊体系的成长轨迹。
最老的一批匠人和学徒,自然是跟随罗德从黑街来到此地的核心追随者。
比如木匠赫里斯、铁匠格兰·米尔斯,还有像加文这样的资深匠人,他们是工坊早期的技术骨架。
他们也是如今各工坊的工头或技术中坚。
他们的手艺或许算不上王国顶尖,但胜在可靠忠诚,而且对罗德的指令有着极高的执行力。
他们后续通过《工科启蒙》与《工科进阶》的学习,技艺和学识更是得到了提升。
他们的子侄辈,也大多在工坊里做学徒,这是最传统的传承方式。
其次,是海鲨女士通过数次慷慨的调拨和赞助而来的大批工匠。
最早是那两百多名资深的铁匠与木匠。
后来是专门为城堡工程和造船而来的建筑行会工匠。
例如奥列格·索宁带来的团队。
还有因为海蛇祸患岛民而持续不断补充进来的各色手艺人。
这些人成分复杂,有的来自海蛇原先的产业,有的则是通过海上贸易搜罗而来。
他们带来了不同的技术风格和经验。
有些甚至接触过南境或更遥远地方的工艺。
比如造船木匠多诺·皮尔斯,他曾在蓝礁城的船厂干过,对大型木结构有独到的理解。
又如那些曾在南方船厂干过的老捻工。
他们的经验对正在扩张的黑滩镇船坞至关重要。
这些人如今分散在各个工坊,是提升整体技术水平的重要力量。
再者,就是通过持续招募吸引来的自由工匠和学徒。
银沙城的招募行动卓有成效,从臭盐酒馆后巷到城西棚户区,陆续带回了像陶匠陶德、箍桶匠,以及更多叫不上名字却有一技之长的人。
办事处的托姆和其他文书也在持续工作,用“按劳计酬,多劳多得”的实在承诺,以及免费夜校和子女教育的远景,吸引着那些在银沙城看不到前途的匠人。
这些新来者只要经过简单的考核,确认手艺不是滥竽充数,然后就会被编入不同的工坊或学徒队伍。
他们带着改变命运的渴望而来,是工坊扩张中最肯吃苦的新血。
最后,也是罗德极为看重的一部分,是黑滩镇自己培养的学徒。
这些孩子年龄大多从十二三岁到十六七岁不等。
他们白天在工坊里跟着师傅打下手。
晚上则必须去夜校学习。
罗德推行的基础教育在这时候显出了效果。
尽管他们掌握的知识还很简单,但至少能看懂简单的图纸说明,能进行一百以内的加减计算。
这对于理解标准和流程都至关重要。
后续他们都要去学习《工科启蒙》。
他们是未来的希望,是将手艺转化为标准化技能的关键一代。
登记流程相当有讲究。
赫里斯和科德要求每个工匠和学徒都明确自己当前最擅长的一道或几道工序。
他们是擅长锻打坯,还是精于车铣细件?
他们或是对木材的干燥处理颇有心得,或是对装配流程特别熟练?
老师傅们则被要求评估自己手下学徒的进度和潜力。
这些信息被仔细记录在案,成为后续人员调整和分工的核心依据。
与此同时。
法修斯学士的司库房忙得脚不沾地。
物料定額制度的推行意味着所有原料的进出都需要更精细的登记。
每一批运抵工坊区的铁锭、木材、铜料,甚至每一袋焦炭都要称重记录,并明确来源和批次。
未来,每个车间和每个工组领取原料,都需要凭定额单据。
用掉了多少,产出了多少合格零件,产生了多少边角料和废品,都必须对得上账。
节约有奖,超额必须说明原因。
不仅是为了防止浪费,也是在培养一种基于精确计算的生产观念。
工坊区里,议论和争论从未停止。一个老铁匠私下对同伴嘟囔着“我这辈子打铁,从来都是自己看火候,自己掂量捶打,现在非要我用那个什么统一模具,做出来的东西还有品质可言吗?”
他的工作伙伴,一名从海鲨那边来的稍微年轻些的匠人却反驳道:“品质?老爷要的是两千条枪管个个都能严丝合缝地装进枪机里!”
“你靠手打的品质能保证第一千零一条跟第一条分毫不差?”
“我看这标准件才是真本事!”
这样的争论其实处处可见。
但是相较于争论者,更多的人自然是在消化和适应新政。
机械设备部的人,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地制作那些黄铜和精钢的实物样板和统一量具了。
法修斯学士派来协助登记的年轻文书,会告诉他们,等熟练掌握了新工序并通过考核后,薪酬能上浮至少10%。
这数字实在诱人,不过都在罗德的计算之内。
薪酬的涨幅必须跟生产力变化挂钩。
本身工分就与生产力息息相关。
新政的开启不只是口号与激情。
更是每日名册上增减的墨迹。
还有工棚里那一个个正在钻研《工序分解说明》的年轻面孔。
这是黑滩镇的自我重塑。
工坊改革完成后,不仅能为后续的工厂化奠定基础,而且每个月出产的枪炮和各类设备的数量都将提升。
这能立竿见影地提高至少30%的生产力。
这是罗德主动加速产能的核心计划之一,更是黑滩镇内势不可挡的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