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南域不是向来自诩是王国的‘忠诚的奶牛,只做生意,不问刀兵吗?”
此话一出,伊森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他似乎想露出一个苦笑,但最终没能成功。
“奶牛也需要有犄角,阁下。”
“尤其是在可能被宰杀的时候。”
“王国律法对领主私军的规模和装备都有严格限制。”
“常规途径,我们无法获得足够应对意外的武力。”
“而这些......”他看了看那些重型弩炮部件和军弩。
“至少能让我们在必要时,快速武装起一批像样的岸防力量和护卫船队。”
“至于您所看到那些特殊部件...”
他的眼睛盯着那些红沙标记的零部件,声音压低了些。
“它们的保密等级,超过了我这个层级所能知晓的权限。”
“我只知道,它们来自一个称作【镇海戟】武器计划的核心部分,是罗伊斯大公花费了巨大代价和人情,从特殊关系那里弄来的。”
“运送它们,就是我此次最高优先级的任务。
“镇海戟?”
罗德重复了这个名字。
“据说......真的只是据说...”
伊森的声音在此刻变得更轻了,似乎怕惊扰到什么。
“完整的【镇海戟】单发威力可媲美七阶天灾级战略魔法,且无需矩阵或单体长时间吟唱的准备时间。”
他看到罗德的眼眸动了动,于是继续补充道。
“当然,击发代价也比较恐怖。”
“每次激发,据说要消耗八百标准单位以上的高纯度魔能水晶。”
“这几乎就相当于殿堂方面一艘五阶魔能飞艇进行超长距离航行的能量储备了。”
“而且发射之前的准备很繁琐,与其说是常规武器,不如说是一种战略威慑,或者说是关键手段。”
“800标准单位的魔能...”
罗德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概念。
他最初的时候每天给殿堂提供的魔能水晶也就只有一千五百标准单位而已。
船舱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中。
媲美天灾级魔法的威力,这个描述就足够让人心生凛然。
天灾级魔法,已经是能影响局部战场环境摧毁城墙甚至改变地形的恐怖法术。
七阶魔导师在单人情况下,需要吟唱至少一刻钟来构筑法术模型。
若是借助类似巨灵飞艇那样的施法矩阵,或是其它超大型魔法矩阵,也需要一分钟左右的静滞酝酿期来完成施法。
如果这个【镇海戟】真能达到类似威力,其战略意义也非同小可。
“这个红沙标志。”
罗德再次将话题拉回到那个标志上。
“你了解多少?”
伊森郑重地摇头。
“我一无所知。”
“这个名字,我也是在出发前最后一次任务简报里,听负责交接的一位神秘人提到的。”
“对方只说是可靠的地精供应商,其余一概未提。”
“这些部件由海蜥蜴前往南方大陆的一处小城邦港口接货,我只负责来黑牙岛进行转运。”
“它们在运上船时,就已经是封装好的状态。”
“我和我的部下只负责运输和守卫。”
“那个标志,我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罗德不再追问。
他相信伊森此刻没有说谎的必要。
此前他施加的手段足够其认清现实。
逐级保密也是执行特殊任务的常规操作。
这个时候,他看向了满脸沮丧的裂鳍。
“说一说你们前去南部大陆接货的情况。”
裂鳍喉结滚动,忙不迭地点头说道。
“那些货物是在南部大陆,一个叫红港的小城邦装货的。
裂鳍垂下头,避开了罗德的目光。
“那里是索拉斯南域到南部大陆航线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港,不属于任何大势力,由几个小议员共同管理。”
“所以只要给够钱,什么都能在那里交接装卸,几乎没人会查问。”
罗德不置可否地抬了抬下巴。
“继续说时间,接头人和具体过程。”
裂鳍吞咽了一下,他已经被罗德给吓破了胆子。
“大概...是一个多月前。”
“我接到了生意,要配合南域来的客人执行一次秘密运输。”
“然后由两艘快船引路,绕开主要航道,花了差不多十几天才抵达红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地方乱得很。”
“码头区到处都是走私贩子和亡命徒。”
罗德听着这番描述感到有些无语。
裂鳍这小子自己都是走私犯,还用害怕那些同行?
不过罗德并没有出言打断他的描述。
这个年头,在原住民中想要找到一位能流畅叙事的家伙都不容易。
大部分人连字都不认得几个。
简单的交流还好,只要涉及到较为冗长的讲述过程,大部分原住民都会变得磕磕巴巴。
能流畅地述说某件事的人,都算是具备较高口才素质了。
“我们按照约定,在第三号码头最里面的一个封闭式仓库区停靠。”
“仓库是提前租好的,门口有私人护卫把守,都是生面孔,眼神狠得很。”
“然后呢?”
“货物怎么进去的?”
“我们到的时候...”裂鳍脸上露出疑惑。
“货物已经在仓库里了。”
“仓库门开着,里面堆满了打好包装的木箱和那些用油布盖着的大件。”
“我们根本没看到运输车,也没见有大型船只靠泊那个码头。
罗德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接头人是谁?”
裂鳍露出回忆之色。
“是...是一个地精。”
“红头发的地精,那发丝红的就像烧着的炭。”
“而且他的眼睛...也是红色的。”
“不是酒红色,是那种很亮很透的猩红。
“看着我的时候,让我觉得不舒服。”
“以海神起誓,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地精。”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
“他个子也比一般地精高一些,但对比人类的身材而言依然称得上矮小。”
“身上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皮质工装,上面有不少口袋,还挂着小工具。”
“红毛地精不怎么说话,只是核验了我们的身份信物。”
罗德微微蹙眉。
红毛地精?
这是什么新品种吗?
“那个红发红眼的地精...他给我的感觉,和以前打过交道的锈水财团或者热砂集团的地精们完全不同。”
“那些随处可见的地精商人虽然精明狡猾,但眼里大多是对金葡萄的贪婪。’
“但这个...他看我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等待组装的零件。”
罗德听完,沉默了片刻。
红港,红发红眼地精...
这些细节拼凑起来,勾勒出一个深藏在地下,拥有独立渠道和特殊魔能武装制造能力的秘密地精工坊。
“除了那个地精,还有没有其他特别的人?”
裂鳍努力回想,最终还是茫然地摇头:“没...没有了。”
“我当时只想快点装完货离开,那里气氛让人很不舒服。”
“那个红发地精在确认了信物后,根本不在乎我们是谁,只关心货物和交接程序是否完成。”
罗德知道从裂鳍这里能挖出的信息大概就这么多了。
他挥了挥手,水兵上前提前将失魂落魄的裂鳍带了下去,押回底舱严加看管。
伊森听着裂鳍讲述交接的过程,眸光有所波动。
德雷克财团在海外提前布局多年。
有些隐秘的渠道和交易网连他这样为大公效力超过了15年的坚钻级军官都不曾知晓。
罗德与他对视了一眼,但没有继续发问。
对方透露出的关于镇海戟的信息,无论真假都已表明了南域大公所图非小。
这是在为某种更剧烈的变局做准备。
他让水兵仔细记录下这个隔舱内所有部件的数量,大致形态和那个“红沙”标志的细节。
罗德准备将这些部件转运到巡防战船上。
这些部件上有魔能扰动,无法顺畅地收入储物首饰里。
这也是它们只能进行船运的原因。
随后,他又检查了另外两艘无旗战船。
这几艘船的装载情况大同小异,全都囤积了大量的制式武器部件和常规军械。
其中一艘的底舱里还发现了不少精炼的精金护板。
其中也有带有“红沙”标志的特殊部件。
不过三艘船里的所有部件也只是整套【镇海戟】的一小部分。
那是个极其复杂的魔能武器系统。
全部检查完毕的时候,外边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星子在海雾稀薄的天幕上渐次浮现,有一弯新月挂在东方的海平线上,洒下清冷的光辉。
罗德带着霜烬和随行人员回到了开拓号。
船长室内,魔晶灯散发着明亮且柔和的光。
罗德站在海图前,久久不语。
霜烬安静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捧着一杯新换的热水小口喝着。
她只是用自己冰蓝色的眼眸不时看向罗德沉思的侧脸。
明明是一头霜龙,但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喜欢上了喝温水。
或许是那一夜她向罗德探寻战争与和平的意义时,喝到的那一杯足以安抚躁动的温水,让她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南域...”
罗德的手指敲击着海图边缘。
“罗伊斯·德雷克......”
南域九城到黑滩镇路程遥远,双方八竿子打不着一块。
不过如今的王国局势敏感。
各地的情况稍有异动都会让如今已经变得脆弱的秩序彻底崩溃。
尤其是南域这种体量。
假如罗伊斯大公主动宣布对抗王族,就像是抽掉了联合王国最后的脊梁骨。
联合二字将彻底沦为笑话。
聚是一坨屎,散是漫天稀。
整个王国会成为一盘散沙,其带来的影响要比西域开战和狼主回归还要大。
到时候中庭和东域能否稳住都尚未可知。
“霜烬。”罗德忽然开口。
“嗯?”少女立刻抬起头,眼神专注。
“今天战斗的感觉如何?”
霜烬放下水杯,站起身走到罗德面前。
她的表情很认真。
“只是杀戮而已。”
“为你杀戮是理所应当的。”
她的银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你对我说过,我们是伙伴是朋友。”
“所以我也在贯彻诺言,我会保护你。
“我的龙鳞很硬,我的冰霜也很坚固。”
“而且...”她微微偏头,认真的组织语言。
“只要是你认定的敌人,我就会把它冻住打烂。”
她说得简单直接,还带着点天真的奶凶。
只不过话语里的笃定和信赖却是不容置疑的。
对她而言,保护罗德,消灭罗德的敌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罗德看着她清澈的眼眸,伸手揉了揉霜烬的银发。
少女顺从地眯了眯眼,像只被抚摸的猫。
他不再纠结于尚未完全明朗的威胁。
当务之急,还是处理好眼前的战利品和俘虏。
等到安全返回黑滩镇,再慢慢消化这次远航的收获。
手里积累的资金,加上已经签署的持续性的贸易协议足以维持今年乃至明年上半年的发展支出。
在贸易中,黑滩的纺织工坊同样斩获颇丰。
切斯特子爵除了护航和清剿海蜥蜴的委托订单外。
下单金额最高的其实是纺织品,其次才是焦油。
当时黑脸重点推销并强调了黑滩镇的纺织品不仅质量更好,生产效率更高,而且价格也更低的优势。
只要手里有钱有资源,罗德就不怕外部局势的波动。
黑滩镇是他一手发展起来的领地,自带更强的抗风险能力。
而他的个人权威和新规则的塑造也已初具雏形。
他略作思忖后对着门外招呼道。
“以赛亚。”
一直守在门外的以赛亚立刻推门进来:“老爷。”
“传令下去,预计明日午间,三艘战船的修补工作完成后就立刻启航。”
“巡航战船1到6号目标黑滩镇,不必做任何逗留。”
“航速可以不用追求极限,但务必要保持警戒队形。”
“那三艘缴获的战船,加强拖曳和护卫力量确保将之安然拖回。
“俘虏的看押不能有丝毫松懈,尤其是伊森·霍桑和裂鳍。”
“是,老爷!”以赛亚领命而去。
罗德又对霜烬说道:
“今晚好好休息。”
“明天回程,路上还要你升空侦察呢。”
“好!”霜烬用力点头,眼中又流露出对翱翔的期待。
夜深了。
开拓号随着海浪轻轻起伏,大部分船员已经休息,只有值夜的水兵在岗位上警惕地瞭望着黑暗的海面。
在霜烬离开后,罗德处理完最后几份文书。
还书写了一份专业的作战报告。
即便他就是报告的最终审批端,但逢战留档也是必不可少的操作。
伸了个懒腰,他准备就寝小憩。
躺在舱室的床铺上,他发动【记忆宫殿】,找了一部很久之前看过的戏改电影《麦克白》。
这部电影根据威廉·莎士比亚同名戏剧改编。
讲述了屡获战功的英雄麦克白在女巫的诱导及其夫人的怂恿下弑君夺权,继而变成了一个暴君的故事。
通过【记忆宫殿】,罗德能完整地回忆起内容。
而它也能带来新的启示,比如关于权力和野心的思虑。
有权力,有野心可不只有他罗德。
无论是西域、北域、还是南域,那些家伙都有着比黑滩镇更强大的底蕴和对权力更执着的追求。
不过世间权力就是这样。
你不争,别人就会来争,这也是各地动荡的本质原因。
王族强盛的时候,各地贵族野心收敛。
而当王国虚弱的时候,野心就会像是春末的野草那样滋长。
所以罗德不仅在意自己的立场,更在意当前王国中那些贵族们的立场。
在未来该让黑滩镇以何种角度切入乱局中,才是真正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