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坐在窗边的木凳上。
窗外正对着黑滩办事处后院的角落。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意。
她低下头用指尖沾了沾碗里的一点清水,在光滑的木板上慢慢模仿着书写。
此刻,坐在她对面的女孩叫艾拉。
艾拉年纪其实和她相仿,是办事处里一位随船文书的大女儿。
艾拉的手指很灵巧,心思也颇为细腻。
在老爷出征的这几天里,都是艾拉在试着教她认字。
艾拉用手指点了点桌上摊开的一块小石板。
上面用炭笔写着词汇。
她指了指窗外院子里晾晒的一条粗布裙子。
然后把手放在自己喉咙下面,做了个“衣服”的口型,并反复念诵。
夜莺看懂了。
那个词汇是衣服。
她学着艾拉的样子,用手指在空中虚划了几下,然后也指向裙子,点点头。
艾拉笑了,眼睛弯了起来。
随后她又指指另一个词汇,然后拿起旁边小碟子里掰开的一小块黑麦面包放进嘴里,做了个咀嚼的动作。
那是“吃”的字词。
夜莺也跟着比划。
随后就是水、屋、人、手......
一个又一个字词,像种子悄悄落进干涸的泥土。
她学得不算很快,每个词句都要反复比划,有时还得对照实物才能勉强记住。
但艾拉从不着急,总是耐心地一遍遍重复。
有时候两人弄不懂对方的意思,就一起皱着眉。
然后忽然因为某个笨拙的手势笑出来。
尽管夜莺笑不出声音,只能肩膀轻轻耸动...
这样的日子,对夜莺而言简直像梦一样。
干净的房间,虽然比较简朴,但床铺干燥且柔软。
完全没有地牢里那股渗进骨头缝的霉烂和腥臊。
每天一日两餐,有面包,也有浓汤、鸡蛋和肉。
水是干净的,喝进嘴里没有怪味。
这里也没有人打骂她,更没有人用那种看怪物或垃圾的眼神盯着她。
即便大家初时见到她都会本能地产生一定的情绪,但他们都会很快调整心态,将她尽量视作一个正常人。
那位年轻的老爷罗德,那天给她取名夜莺后,只是吩咐人安排好她的起居,便没有再多打扰。
他还叮嘱她不要靠近施展魔法的人。
也不要去触碰那些会自行释放光芒的物品。
她当然不会靠近。
因为她本能地也在排斥那些所谓的魔法灵光。
她知道自己的不同。
那一夜在房间里,老爷手中凝聚的冰锥在靠近她时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他们眼中的惊异,她看得懂。
但她更记得罗德后来看她的眼神。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审视。
还有一种发现了什么珍贵之物的专注。
他说她的伤或许有办法治,还说她以后就跟着他,要做他的贴身侍女。
什么是贴身侍女,夜莺其实不太明白这个词的全部含义。
她只是知道这是跟随的意思。
而且她不用再被关回黑暗潮湿的地方,更不用再担心明天会饿死或者被拖出去卖给马戏与滑稽戏团。
这对她而言就足够了。
这两天独处的时候,她常常发呆。
有时也会不知不觉中睡去。
然后,那些被她强行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就会变成光怪陆离的梦。
它们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找上门来。
梦里的天空总是很蓝。
还会飘着几朵懒洋洋的云。
风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当然也少不了畜棚里淡淡的气味。
那是她八岁之前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的世界。
一个名叫灰溪地的小庄园。
她的父母都是庄园的农奴。
记忆里父亲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他总能在田里刨出最多的粮食。
父亲的愿望是成为自由佃户,但那需要他积攒到足够摆脱农奴身份的本领和本钱。
只有缴纳人身解放金和份地承租金,才能取得自由民的身份。
再要么就是老爷选择开辟新的庄园,可以用垦荒换自由。
上述这些对夜莺而言是她不太能理解的。
这却是记忆里父亲日夜奋斗的目标。
而她记忆中的母亲说话细声细气,手指格外灵巧。
母亲会用捡来的碎布头给她缝一个小布偶。
虽然布偶歪歪扭扭,但她自己总是紧紧抱着。
夜莺记得那时的自己还有名字。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属于农奴女孩的名字。
但现在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记忆里的日子谈不上好。
8岁的她也要干活,而且从天亮到天黑。
豆子羹是餐碗里的常客,肉是连过节都尝不到的奢望。
老爷和管事有时候很严厉,完不成耕种任务就会挨鞭子,不过大部分时候,只要他们肯出力,一家人还是能勉强糊口的。
冬天也不至于会冻饿而死。
每年冬天老爷都会来巡视一遍,就像是巡视自己的牛羊。
管事会给他们居住的茅草屋多添几把稻草。
那位老爷还会时常拍拍父亲的脸蛋,捏开他的面颊检查牙口。
他会对父亲的勤劳踏实给予类似对牛马的赞扬。
在年幼的夜莺心里,那就是生活的全部样子。
苦,但也有安稳的盼头。
像父亲说的,好好干活,将来也许能攒点东西。
管事让她嫁给农庄里同样勤快的小伙子。
而改变一切命运轨迹的,是她八岁那年的一个夜晚。
那晚她睡得很沉。
白天跟着母亲去溪边洗衣折腾累了。
在梦里,她甚至还在溪边,就那么赤脚踩在凉凉的水里。
有小鱼蹭过她的脚踝,让她感到痒痒的。
但是忽然天空就暗了下来。
那不是乌云飘来,而是能够吞噬一切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倾轧下来。
她惊慌地抬头,看见漆黑的夜空正中出现了一颗星星。
那是一颗黑色的星星...
它不像其他星星那样明亮,通体都散发出凝固的深邃墨色。
边缘则氤氲着令人感到不安的幽暗微光。
它静静地悬浮了片刻。
然后,毫无征兆地笔直朝着她坐了下来。
它坠落的速度极快,裹挟着山崩般的威压。
夜莺想跑,脚却像钉在了小溪里。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颗黑色的星星在视野里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充斥整个天空。
然后,砸向了她——
“轰!”
有一种从灵魂深处炸开的震荡和灼热。
这样的动静,让当时的她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发现自己躺在茅屋的草铺上,而且浑身大汗。
但不对劲的是,屋内的空气滚烫而且浓烟刺鼻,夜莺转过头看见墙壁在燃烧。
而且燃烧的不是普通的橘焰,而是黑色的火!
粘稠、深邃,像融化的墨汁,又像活起来的影子。
它们附着在茅草和木头上,安静地蔓延。
没有“噼啪”声,只有古怪的嘶鸣。
这片黑火的所过之处,物质化为灰白色的细烬“簌簌”飘落。
她想喊,喉咙里却只挤出嘶哑的声音。
有一股剧痛从喉间传来。
“沉寂于你。”
“你于沉寂。”
“从今以后,你将无声的守密,承载黑星的寂灭。”
玄奥的鸣响在她脑海中回荡。
年幼的她其实根本无法解读这些话语的含义。
而眼前,茅屋的门被黑火给封住了。
热浪炙烤着她裸露的皮肤。
她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摇醒旁边草铺上的父母。
却只摸到了一片滚烫的灰烬。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诡异黑光,她看到父母蜷缩的身影已经在黑火的吞噬中化为飞灰。
恐惧淹没了她。
本能驱使她冲向屋子的另一侧,那里有个小破洞。
是她平时偷看外面用的。
她用尽力气撞开构成墙壁的松散木条。
然后不顾一切地钻了出去,摔在屋外的泥地上。
可映入眼帘的依然是地狱。
整个灰溪地庄园,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燃烧。
黑色的火焰从一座座茅屋蔓延,迅速烧到了谷仓。
然后火焰很快就烧到了庄园主体的建筑。
那幢宽敞标致的石木楼房,瞬间化为了巨型黑色火炬。
黑焰旋即从牲口棚上冲天而起。
直到将整片夜空都染成一种污浊的暗紫色。
空气扭曲,热浪蒸腾,却没有惨叫。
很多人似乎在睡梦中就被黑火吞没了。
顷刻间化为飞灰。
零星有几个浑身着火的人影在奔跑翻滚,但不出一两个呼吸间也都陆续倒了下去,化为地面灰烬的一部分。
夜莺感到脸上、手上和身上传来钻心的灼痛。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背和手臂上爬满了细小的黑色火苗。
它们像有生命的虫子沿着皮肤向上蔓延。
从而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刺痛。
她拼命拍打,不断地在地上打滚,泥土沾满了烧伤的皮肤,带来另一种折磨。
最痛的是脸。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和额头,甚至是眼皮都在燃烧与融化。
她想尖叫,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喉咙里只有火烧火燎的剧痛和血腥味。
视线开始模糊,黑烟和泪水糊住了眼睛。
就在她意识快要涣散的时候。
有一个身影冲破浓烟来到她身边。
那是一个穿着陈旧灰褐色麻布长袍的老人。
他很瘦,颧骨高耸,脸上布满岁月的痕迹,而那光秃秃的头顶上还有几道疤痕。
他手里拿着一根普通的木杖。
看到夜莺的样子,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悲悯。
老人没有说话,快速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
他的手悬在火焰上方几寸,掌心泛起一层淡薄绿色微光。
那光芒柔和得就像早春最先破土的新芽,还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说也奇怪,那绿光所过之处,夜莺皮肤上蔓延的黑色火苗竟然微微一滞,然后迅速收敛到她的体内。
只留下那些皮开肉绽,看起来焦黑可怕的伤口。
老人动作很快,从额头到脖颈,再到手臂,小心地驱散着那些致命的黑火。
这是一位自然教派的苦行僧。
真正的跋涉者。
夜莺那时已经痛得几乎昏厥,只能模糊地感觉到那股清凉柔和的力量扫来,这让灼烧的剧痛稍有缓解。
老人看了看四周愈发猛烈的火势,毫不犹豫地将满是烧伤的她抱了起来。
他的怀抱很稳,夜莺忘不了他身上那股晒干草药的味道。
直到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不在灰溪地。
而是在一条尘土飞扬的小路上,老人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的头脸和手臂都缠满了绷带。
阳光很刺眼,她只能眯着肿胀的眼缝看出去。
两边是陌生的田野和树林。
老人发现她醒了,轻轻把她放下来,靠在一棵树下。
他拿出一个皮质的水袋,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水。
水滋润了干裂出血的嘴唇和喉咙,但吞咽时依然疼如刀割。
她想问这是哪里,却只能发出模糊气音,于是急得眼泪直流。
老人似乎明白她的意思,摇了摇头,目光很是沉重。
他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房子的形状,然后用手掌拂过,代表消失。
在陪伴的过程中,老人还时常念叨着“自然魔力消逝”“寂静吞噬”等等词汇。
旅途漫长而痛苦。
夜莺身上的烧伤虽然不再被那诡异的黑火继续侵蚀,但伤口的情况并不乐观。
感染、溃烂和高烧接踵而至。
黑星命中她后就带来了寂灭,但不代表她本身就一定能够承受这份寂灭。
只有熬过去,她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每一次换药对夜莺而言都像酷刑。
她无法正常进食,只能勉强喝点流质的汤羹。
说话更是奢望,每次试图发声,喉咙都像被烙铁烫过那样难受。
其实她是能哼出声音的。
至少“阿巴阿巴”是可以哼出来的。
但这种疼痛久而久之让她连发声都不再愿意尝试。
老人的话很少,照顾她却很尽心。
他在夜晚露营时常常会跟她对话,自述来自南方自然教派的苦行僧,正在当地游历修行。
他告诉夜莺,那种黑火不是寻常之物。
它焚烧的不仅是物质。
他能暂时驱散它,但无法逆转已经造成的伤害。
他称夜莺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夜莺对这些复杂的话只能听得一知半解。
她对老人充满了深深的感激。
在这个伤痕累累的世界上,这个沉默的老人给了她一线生机。
他会在她痛得无法入睡时,坐在旁边低声念诵一些音节古怪却奇异地让她感到安宁的祷文。
他会在找到野果或抓到小鱼时,把最好的部分留给她。
他还会在她因为脸上的疤痕和失语而崩溃时,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按住她的头顶。
那只苍老的手掌总是能传来稳定而温暖的力量。
他们一路向南,走了很久。
夜莺的伤口在缓慢地愈合结痂并脱落。
她的身上也留下了纵横交错还凹凸不平的疤痕。
尤其是脸上和脖颈,她彻底毁了容。
每次尝试发声带来的疼痛让她逐渐习惯了沉默。
她也学会了用眼神和手势来进行交流。
老人开始教她辨认一些草药,还告诉她自然万物的名字和简单特性,尽管她大多都记不住。
那段时光对她来说,是痛苦中又夹杂着奇异的平静。
她几乎要把老人当作新的依靠。
就像是一个沉默如山岩般的祖父...
直到那个寒冷的秋日傍晚。
他们在一条溪流边宿营。
老人生了一小堆火,煮着野菜汤。
他看起来比往常更疲惫,还连续咳嗽了好一阵。
这让夜莺有些担心,用手势问他是不是病了。
老人摇摇头,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竟显得有些飘忽。
晚上,夜莺睡在火堆旁。
半夜,她被一阵压抑又很剧烈的咳嗽声惊醒。
她爬起来,看到老人蜷缩在几步外,身体颤抖,正咳得撕心裂肺。
她慌忙凑过去,想给他拍拍背。
借着微弱的月光和炭火余烬,她看到老人捂嘴的指缝间,渗出黑色的血迹。
老人看到她,艰难地摆了摆手,示意她回去睡。
但他的眼神明显涣散,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浅薄。
他望着夜空,嘴唇翕动,似乎在念诵最后的自然祷文。
然后,他转过头,最后一次看向了夜莺。
目光中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是悲悯与释然,还有一丝深深的忧虑。
他在担忧夜莺的未来。
老人抬起颤抖的手,想要再碰碰她的头,只不过那只枯树老手刚伸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下去。
夜莺亲眼看着老人眼睛里的光就这样熄灭了。
随后,就是那具枯瘦的身体慢慢变冷变硬。
夜莺呆呆地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火堆熄灭许久,直到晨光熹微。
她看着老人安详又苍白的面容,清晰地感受到什么是死亡,什么是失去。
老人的脖颈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为什么?
为什么救了她,照顾她一路的老人就这样走了?
是因为她吗?
是因为使用那种驱散黑火的力量消耗了他自己的生命?
还是因为他早就病了,而一路的艰辛再加上照料自己加速了死亡?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最后一个对她好的人也离开了。
巨大的悲伤之后,是更深沉的恐惧和源于宿命追究的冰冷感。
她看着溪水中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
那是张丑陋可怖,遍布烧伤疤痕的脸庞。
她摸着自己无法发出声音的喉咙。
这是诅咒。
有个词毫无征兆地跳进她脑海,然后就此生根发芽。
她是被诅咒的人。
那颗黑色的星星是诅咒的征兆,而黑火是诅咒的显现。
毁容和失语是诅咒的印记。
所有靠近她,对她好的人都会不幸。
父母因此死去,救她的苦行僧也因此病亡。
夜莺强打起精神,拖着老人的尸体来到附近的沟缝里。
她挖不动坑,也没有工具,更升不了足以火化的巨大篝火。
只能像野狗一样往沟缝里刨着土。
这就是她最后的尊敬。
离开那里后,她不敢再接触任何人。
用破布裹住头脸,像受惊的动物一样躲藏着独自流浪。
通过捡拾残羹冷炙来果腹,喝着脏水解渴。
睡在废弃的屋子或草堆里。
身上的旧伤在恶劣的环境中反复发炎疼痛,不断地提醒着她过往的噩梦。
“呼!”
夜莺睁开了眼。
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睡着了。
此时外边压根还没有天亮,而刚才又是一个梦中梦。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港口隐约的喧嚣和近处自己呼吸时喉咙里不顺畅的气流声。
她蓦然起身,拿起桌面上那个名为安全火柴的黑滩镇造物。
她取出一根火柴点亮了油灯。
因为她的屋子是办事处中唯一没有布设魔石灯的。
她自带的寂灭特性会让魔能线路和白水晶当场崩解。
借着油灯的光亮,她端起陶碗想喝一口水。
碗中的水面很模糊,可那些凹凸皱缩的皮肤痕迹在她的眼里是那么的清晰。
那些痕迹宛若一张被揉烂后又再次摊开的劣质皮纸。
她移开目光了,闭着眼喝水,不想再看自己丑陋的脸。
梦里的黑火似乎还在皮肤下隐隐灼烧。
苦行僧掌心的绿光,还有老人死去时渐渐灰白的脸,以及那个深植心底的关于诅咒的冰冷念头,都没有因为这几日的生活而真正消散。
它们只是暂时退到了记忆的暗处伺机而动。
随时都会在她入眠后化为古怪的回溯梦,甚至是梦中梦,不断地重现并对她发起诘问。
夜莺很害怕眼前这一切。
干净的食物、耐心的艾拉,还有那位给予她庇护的罗德老爷。
她害怕这只是另一场短暂幻觉的前奏。
最终会像过去所有对她稍露善意的人与事一样崩碎消失。
直到给她留下更深沉的黑暗。
可是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至少此刻,碗里还有清水,桌上还有艾拉留下的写着简单词汇的小册子。
她伸出手指,沿着那些炭笔划出的线条慢慢描摹。
衣...食....水...屋。
每一个字词都对应着一个实在的东西。
这让她产生了一种笨拙的踏实感。
不想再继续睡觉的夜莺坐在了桌边。
不过无意识放松的思维却让她想起更多关于灰溪地庄园毁灭之后的流浪细节。
这些记忆比八岁时的噩梦更零碎,但也更绵长。
严格来说,这部分记忆才贯穿了她迄今为止的大部分人生。
好似一条望不见尽头且布满尘土和泥泞的路。
她陷入到回忆之中,目光怔怔地望着油灯里的火芯。
全然没有看到自己的影子似乎不成人形,而是一团深邃的漆黑。
从远处看更像是把一瓶墨汁泼洒在了墙上。
但随着她陷入回忆,这团“墨汁”开始挣扎蠕动,好似想要恢复原本的形状。
就在此时,有一种看不见的角力正在进行着。
寂灭的力量与夜莺的灵魂正在隐晦地碰撞。
如果身临现场,只能从她的身上感受到凄苦和无助。
当然,还少不了深深的迷茫。
夜莺的内心折磨就在于: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在过去,她的灵魂也不止一次地在竭力寻找着活下去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