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姆离去后,罗德并未立刻离开后院。
他独自站在那块空地上。
这里轻风依旧,只是此刻吹拂在脸上时,就多了些别样的意味。
远处监工的呼喝声随着风断断续续地飘来,好似钝刀子割着空气。
他抬起手,摩挲着墙边那一根根粗糙的木桩表面。
思绪却飘向了更深处。
“你认为贵族阶级是腐朽的。”
“你的新制正在背叛阶级。”
有一个自以为是的尖锐声音仿佛在心底某个角落响起。
这声音带着某种来自旧日秩序的傲慢与嘲弄。
这并非是真实的声音。
而是罗德对自己的一种诘问。
却见他的嘴角勾起了冷冽的弧度。
未来哪有什么笃定?
过于笃定某个未来,那就是蠢蠢的虚无主义。
他的未来无人可定义,需要一步步去贯彻,去改变、去试错、去执行!
更何况他有的不仅仅是决心,他还开着挂。
小辅助有无穷的潜力亟待挖掘,过往那些腐朽帝王所面临的困境,罗德为什么要中规中矩重新触雷?
挂有挂的玩法。
他就是有能够重塑世界的把握!
至于所谓的阶级背叛?
不,他从未真正将自己归属于那个依靠血脉特权与对生产力粗暴占有而存续的陈旧集团。
他来自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故乡。
见识过更为宏大也更为残酷的兴衰周期。
索拉斯大陆的贵族体系,在他眼中不过是生产力发展到特定阶段,又被法理、传统与武力所固化的落后形态。
他们中的大多数,像切斯特子一样,守着盐山农田或矿山。
将活生生的人视为可消耗的成本。
将技术进步视为奇技淫巧。
将统治简化为鞭子与恩典的轮替。
这套系统也许曾经很有效,但在罗德看来它早已触碰到天花板。
内部充满了低效、浪费与不可调和的矛盾。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清晰得可怕。
集权...极权...或许吧!
他要的不是封建领主式,那种建立在人身依附和武力威慑上的松散集权。
那太脆弱,也太依赖个人的威望与刀剑。
他要的,是一种更深层的掌控。
是对生产资料的绝对支配,是对生产关系的彻底重塑。
同时也是对社会财富创造与分配流程的精密设计。
要将黑滩镇那套生产力逻辑不断优化,然后推行到每一寸他能影响的土地。
这需要高度的组织化,需要打破地域和出身的壁垒,需要将所有人的力量拧成一股绳。
让他所能掌握的力量都指向一个明确的目标。
生存,发展,然后是征服与超越。
在这个过程中,贵族这个头衔,不过是现阶段一块敲门砖而已。
这是一套便于理解和操作的“前期”皮肤。
它让罗德可以站在规则的棋盘上。
而不是一开始就被视为必须铲除的异类。
他利用贵族的身份来结交贵族,并与之交易。
甚至从贵族体系中汲取养分。
就像他现在对切斯特子爵所做的那样。
但这绝不意味着他认同这套体系中蕴含的终极价值。
当黑滩镇的力量足够强大,当新的生产秩序需要更高效的权力结构来匹配时。
他亲手剥去自己的这层皮肤也是必然的。
改革的前提是自我革新,而他对此早有觉悟。
届时,爵位会变成勋章。
领地会变成行省。
领主会变成服从于更高维度的行政者。
那些抱着非黑即白观念的人,大概会指责他虚伪。
毕竟利用贵族身份却心怀别样的壮志。
但罗德只觉得这种想法幼稚得可笑。
世界何时只是纯粹的黑与白?
灰色才是常态,更是谋略与成长的土壤。
他现在是贵族,不代表他的思维和他的目标,以及他最终要缔造的东西,必须都被贵族二字框死。
什么狗屁背叛阶级,未来,他才是阶级的定义者!
这正如一块铁坯。
它在铁匠手中是原料,在战士手中是武器。
而在工匠手中就是零件。
身份和所谓阶级都是暂时的。
道路的终点是由力量与意志来定义的。
而他会是未来所谓阶级的顶点。
由他之下众生所看中的阶级皆为云烟!
他的目光越过木桩,好似能穿透银沙城灰白色的建筑,看到了大陆中盘根错节的贵族领地。
也看到了未来矗立在全新秩序之上的庞然大物。
帝皇,会是一个过于遥远且充满象征意义的词汇。
但若将帝皇理解为终极秩序的主宰者。
也是能将散沙般的人力和资源统合起来,从而爆发出超越时代力量的最高意志体现。
那么,这未尝不是他内心深处那团野火最终渴望凝结的形态。
不是为了冠冕的虚荣,而是为了践行那份文明与发展的渴望。
路要一步一步走。
而眼下,银沙城就是一块极佳的试金石。
这是一个可以用双赢理念包裹并逐步植入新秩序的起点。
他收回思绪,眼神重新变得务实。
转身,迈步向前屋走去。
前屋里,达米安的脚已被随船医师简单处理过了。
脓血都被小心地清理掉,敷上了黑滩镇带来的消炎药膏。
然后再用相对干净的纱布重新包了起来。
疼痛似乎减轻了些。
那种火烧火燎的刺痛感被一股清凉压了下去。
达米安坐在一张矮凳上,仍旧有些不安。
当罗德走进来时,他立刻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
“能走吗?”
罗德问道,目光望向他重新包扎过的脚上。
“能,老爷,我好多了!”达米安连忙点头。
他试着用脚沾了沾地,虽然还是一瘸一拐,但动作确实要比之前利索了点。
这脚没有彻底烂完,其实也跟他特殊的体质有关。
“带我去接你的弟弟妹妹。”
罗德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安慰。
他需要让这个新收下的天赋者彻底安心。
达米安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老爷会亲自去那地方......
那里可不是老爷该去的。
“老爷,那里脏乱得很。”
“我...我可以自己去把他们领来......”
“带路吧。”
罗德的声音不容置疑。
菲利普已经无声地跟了上来。
帕维尔和马恩也得了示意,在几步外随行等待。
达米安不敢再多言。
他忍着脚痛,努力让自己走得平稳些,主动到前方引路。
他们离开了办事处,没有往相对整洁的码头区或主干道走,而是拐进了建筑背后那条狭窄污秽的巷道。
这里的景象与港口区的繁荣形成鲜明对比。
所谓的贫民窟,其实就是盐场外围废弃的工棚区。
低矮的窝棚用腐烂的木板、破烂的帆布和晒盐废弃的草席胡乱搭成。
它们紧密地挤在一起,抬头几乎都不见天日。
地面泥泞不堪,有生活垃圾、排泄物和无处不在的白色盐渍。
有不少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人蜷缩在窝棚口或角落。
对于罗德这一行衣着体面且气势不凡的外来者。
他们大多投来畏惧或空洞的一瞥。
然后就迅速移开视线,生怕多看几眼会招来祸事。
达米安熟门熟路地在迷宫般的缝隙和小道中穿行着。
众人越走越深,环境也越发恶劣。
最终他在一处位于巨大盐垛阴影下的窝棚聚集区边缘停了下来。
这里比刚才路过的地方更偏僻,就连窝棚都要更加破败。
像是一处被遗忘的角落。
只是还没走近,众人就听到一阵孩童尖厉的哭喊和几个粗野的呵骂声。
“小杂种,把东西交出来!”
“敢藏吃的?看老子不打死你!”
“莉亚快跑!啊——!”
达米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听出了那是弟弟小托比和妹妹莉亚的声音。
他发疯似的想冲过去,却因为脚伤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罗德眼神一冷,对菲利普微微颔首。
菲利普如同一阵疾风般窜了出去。
只是几步就跨过坑洼的地面。
拐角的另一边,可以看到三个衣衫褴褛年纪却比达米安弟弟妹妹大上不少的半大少年正在咆哮。
他们围着两个瘦小的孩子。
其中一个高个少年揪着小托比稀疏的头发。
另一个则试图抢夺莉亚死死抱在怀里的一个破布包。
小莉亚的脸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而小托比则被按在地上,徒劳地踢打挣扎着。
“住手!”
菲利普的低喝并不十分响亮,但带着久经战阵的杀气。
那三个少年吓了一跳,回头看到菲利普健硕的身形和冷厉的眼神,以及他身后不远处明显是贵族老爷的罗德等人,顿时松了手。
小托比趁机挣脱,连滚带爬地扑到刚刚赶到的达米安腿边。
他抱住哥哥的腿哇哇大哭。
莉亚也满脸泪痕跑来,紧紧抱着那个破布包躲在达米安另一侧。
二人瘦小的身子都在瑟瑟发抖。
那三个少年想跑,却被不知何时绕到侧面的帕维尔堵住了去路。
只能缩在一起,惊恐地看着罗德。
罗德的目光扫过那两个孩子。
莉亚头发枯黄,小脸脏兮兮的,但那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和达米安很像。
此刻她的脸上还充满了恐惧与倔强。
小托比的年纪更小,大概只有六七岁,身上瘦得皮包骨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身上的衣服比达米安还要破烂,可以用衣不蔽体来形容。
“...他们常来抢我们省下来的黑麦饼......”
达米安声音发颤。
既是后怕,也带着一种屈辱感。
他每日拼命干活,省下那一点点口粮总是千叮万嘱让弟妹藏好。
可这些同样挣扎在底层的邻居还是盯上了他们。
在这种地方,为了一口吃的,人性能恶劣到何种地步,他简直是再清楚不过。
罗德没看那三个吓破胆的少年。
罗德对菲利普说道。
“把他们三个带去臭黑湖工地,我要代子爵大人让他们好好进行劳动改造。
菲利普会意,像拎小鸡一样揪起那三个少年,毫不客气地带他们走。
这种“垃圾”在银沙城有许多。
罗德没有撞见还好,但既然他碰到了,那就让他们去劳改吧。
至少在他的手下还能吃得饱饭。
用劳动磨灭这三个少年的暴虐和恶意。
罗德这才走到达米安弟妹面前蹲了下身。
他尽量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平和些。
不过居于上位的威严和成熟的气质仍让两个孩子更加瑟缩。
“别怕,孩子们。”罗德说道,他的声音谈不上温柔。
“从今天起,没人能再欺负你们。”
“我是你哥哥所效力的新老爷,罗德·奥尔德林。
莉亚怯生生地抬头看着他,又看向哥哥。
达米安用力点头,声音哽咽道。
“莉亚,托比,快叫老爷!”
“老爷...老爷是来救我们的,带我们去一个好地方!”
两个孩子懵懵懂懂,但在哥哥的肯定和眼前这位老爷平静的注视下,还是小声地叫了:“老爷”。
罗德站起身,对达米安说。
“带上他们,跟我走。'
“别的什么都不要。”
他甚至都没有多看那破败的窝棚一眼,因为那里显然没有任何值得带走的东西。
一行人沿着原路返回。
他们吸引了更多麻木或好奇的目光。
罗德没有直接回办事处,而是带着达米安三兄妹径直前往子爵城堡。
沿途银沙城的居民和卫兵都看到这奇特的组合。
衣着光鲜的年轻贵族带着精锐护卫,但身后却跟着一个瘸脚的盐工和两个脏兮兮的小破孩。
其中有些认出罗德身份的人,立刻选择了低头避让。
城堡的守卫通报后,切斯特子爵很快在会客偏厅接见了罗德。
子爵的脸上带着客气笑容。
只是眼神在扫到达米安三兄妹时,明显闪过厌烦和困惑。
他当然认得出这是他的“财产”。
这是一个浑身臭烘烘,总是喂不饱的半自卖的盐工,以及他那长不大的家人。
“罗德男爵,您这是?”
切斯特子爵示意仆人上茶。
“子爵大人……”
罗德开门见山,姿态从容。
“这次来,是为了一点小事。”
“这个盐工,达米安,还有他的弟弟妹妹我看中了。”
“达米安的盐契,我按规矩赎买。”
切斯特子爵眉毛扬了扬。
近几日黑滩办事处的人时常会赎买盐工和盐奴,甚至还有部分隶属于银沙工坊的世袭匠人。
为此,黑滩镇已经掏了不少钱。
对于这些事,他完全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黑滩镇要人,又愿意掏钱,那就是给他吧,至于那些自由民劳工和学徒,反正银沙城本地也消化不了。
但他没想到罗德这次居然特意上门要人。
前来赎买一个快残废的盐工和两个吃白食的小崽子?
这罗德男爵的行事风格还真是独特。
不过他很快就想到,这盐工或许有什么特别之处。
于是切斯特子爵下意识地仔细打量了一下达米安,发现他除了脚烂外,看起来老实巴交,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长。
“哦?男爵真是仁厚。”
切斯特子打了个哈哈。
“区区一个盐工,何必劳烦您亲自赎买?”
“既然您开口了,我让人去查查契书,按剩余年限折算便是。”
他心中飞快计算。
残废盐工加两个小累赘,能多换回一笔现钱,怎么算都不亏。
“有劳。”罗德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另外,既然来了银沙城,我对子爵大人的盐业颇感兴趣。”
“不知可否参观一下贵处的老盐池?”
“听说有些池子年代久远,或许别有特色。”
“另外,也想看看银沙城的地牢,当然,我只是好奇各地的规制有何不同。”
这两个要求让切斯特子爵更加摸不着头脑。
看老盐池?
那都是些出盐率低下接近废弃状态的陈年池子,有什么好看的?
至于地牢,那里面当前关着的都是些欠债不还的盐工、小偷小摸的混混,或者得罪了他手下管事的人。
那里不仅阴暗潮湿,而且臭气熏天。
这位在工学上颇有建树且有头脑的年轻男爵怎么会有这种兴致?
不过,想到罗德那些离经叛道的事迹,切斯特子爵又觉得可能这位的天性就是如此。
反正老盐池和地牢都不是什么紧要地方,让他看看也无妨。
如此还能显得自己大方合作。
“男爵真是...兴趣广泛。”切斯特子爵干笑两声。
“这当然没问题,我会让老学士陪您去,他熟悉城里的一草一木。”
“地牢那边,我也会提前给典狱官打招呼,让他亲自给您带路。”
“只是那里环境肮脏,希望不要污了您的眼。”
“无妨。”罗德淡淡道。
“我也只是出海讨伐海蜥蜴前在城内随便看看。”
事情就此定下。
切斯特子爵对罗德提出的要求,总是尽量高效地办妥。
因此,他很快就让人找到并取来了达米安的盐契文书。
罗德看也没看具体数字,示意菲利普支付了足以覆盖剩余七年契约并略有富余的金葡萄。
当钱袋放在子面前的桌上时,达米安紧紧攥着弟妹的手感觉到那束缚了他多年,几乎将他拖入地狱的无形枷锁,“哐当”一声断裂了。
他看着罗德平静的侧脸,灰蓝色的眼睛里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但他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手续办完,达米安三兄妹正式脱离了银沙城盐契的束缚。
罗德让他们先跟随一名水手回办事处安置休息。
天赋激活之事不急,这需要以忠诚为前提。
他要给达米安一些消化的时间。
罗德则在子爵指派的老学士的陪同下,开始了他的参观。
他的目标很明确。
在近日小地图的探查中,在银沙城附近除了达米安外,另外只发现了两个闪烁的光点。
其中一个位于城堡西侧那处濒临废弃的老盐池区。
标记品质呈淡金色,对应奇物的标志。
另一个则位于城堡地下深处,它与地牢位置重合。
该光点是代表天赋者的紫色光芒。
老盐池那边,在子看来毫无价值,但对罗德而言那淡金色的光点可能意味着与盐相关的某种古老奇物。
或许能对达米安的【盐化】天赋有所补益,或是形成搭配。
这里是著名的产盐地,其中出现的奇物也大概率会产生地域关联。
而地牢里的天赋者他也要考量考量。
强迫犯、击剑犯他不要。
杀人犯则要考究其原因,是防卫杀人还是被迫杀人,还是连环杀人。
罗德也不是什么垃圾都会收的,哪怕对方是天赋者。
当然,他很清楚,按照银沙城的尿性,那里的地牢中大多数犯人基本都不是什么极恶之徒。
他步履平稳地跟着引路人。
他们首先走向城堡西侧那片荒废的盐池区,罗德将那里作为了参观的第一站。
老盐池在银沙城这座绵延了数代人的老牌产盐地中比比皆是。
有不少都已废弃回填掉了。
老学士卡瑞斯开始介绍脚下道路的来历。
这条路是切斯特的太爷爷修筑的。
当时动用了超过两千名奴工。
如今也是城堡通往盐池区域的重要道路。
罗德面带微笑,倾听着老学士的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