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是三日后的清晨。
冰松巨城的早上总带着烟尘与松脂混合的气息。
潘妮在商会二楼的房间推开了窗,外边的空气让她皱眉。
清晨的粪水和便溺物顺着沿街的沟渠汩汩流淌。
干瘦的拾粪少年们背着箩筐拿着木铲和钳子在街上拾取粪便。
大多是牛马骡等牲畜的粪便,间或还有一堆堆狗屎和人类粪便。
虽然冰松巨城对于进入城内的大型牲畜都要求悬挂集袋,但会按照要求办的人寥寥无几。
尤其是入夜后到第二天清晨这段时间里。
街道的环境总会变得恶臭难堪。
在这方面,冰松巨城就远不如皇城那么讲究。
潘妮叹了一口气,目光转向街对面那家刚卸下门板进入营业状态的铁匠铺。
其内的工炉事先完成了预热,大量的火星从门缝里飘出来,在昏蒙蒙的天色里非常显眼。
在过去的三天时间里,她曾多次易容乔装。
换上了北域平民女子常穿的灰褐色粗呢长裙,外罩一件旧的羊毛斗篷,头发用素色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脸。
清晨时分,她会带着老艾德温混入城中最早涌动的人流中。
她去了市场,挤在满是鱼腥和皮革味道的摊位间。
听农妇们抱怨今春的粮价暴涨。
她蹲在驿站和集市附近的酒馆角落,要了一杯淡得像水的麦酒。
听力工和脚夫们用粗嘎的嗓子咒骂税收和侯爵家的卫兵。
她也装作对皮毛生意感兴趣的商人女儿,在几家老字号货店的账房里,和那些精明的管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所有零碎的见闻,最终都像溪流一样,汇向她真正想知道的那个名字——埃里克·埃弗雷特,冰松谷侯爵的长子。
画像上那位棕发蓝眼的联姻对象。
起初的消息,大多是些空泛之谈。
城里人都知道侯爵少爷剑术不错,常在训练场露面。
身边总围着一群气味相投的年轻贵胄子弟。
而且他出手阔绰,在几家有名的酒馆欠下的酒账,侯爵府的管家总会按时结清。
有些店铺的老板提起他,甚至还会带上点与有荣焉的笑意。
仿佛这位少爷的挥霍,也是冰松巨城繁华的一种证明。
但若是再往下深问,那些笑容就会逐渐变得有些勉强,谈论者的眼神也会躲闪。
潘妮是在一个卖烤饼的老妇人那里听到了第一句不同的评价。
那老妇人的摊子摆在训练场斜对面的街角。
每天都能看见那些鲜衣怒马的少爷们进进出出。
“埃里克少爷啊......”
老妇人用围裙擦着手,压低了声音。
“出手阔绰,但脾气是大了些。”
“上个月,就因为一个推车卖炭的老头不小心蹭到了他的马,被他一鞭子抽在脸上,当时就见了血。
“后来听说侯爵赔了钱,那老汉一家就搬走了,再没回来。”
这只是个开始。
随后两天,类似的故事以不同的版本,从不同的人嘴里零散地冒出来。
酒馆里一个喝得半醉的退伍老兵,嘟囔着说几年前城外有个猎户,因为捡到了少爷射偏的箭矢没有及时归还,被当作小偷抓进地牢。
再出来时断了一条腿,没多久就病死了。
西城区一家裁缝铺的老板娘,一边为潘妮量裁尺寸,一边闲聊的说起去年有个卖花姑娘,被埃里克少爷拦住。
姑娘的哥哥赶来理论,被随从打得吐血,最后也是赔钱了事。
这些事,似乎都遵循着一个模式。
那就是埃里克少爷雷霆一怒,有人遭殃,然后侯爵府的管家带着沉甸甸的钱袋出现,抚平一切波澜。
冰松巨城的街面上,依旧车水马龙,那些短暂的惨叫和眼泪在这里不值一提。
而真正让潘妮感到心底发凉的消息,是第三日时黄昏听到的。
她在城墙根下一个肮脏拥挤的小酒馆里遇到的那个佣兵。
那间酒馆里充斥着劣质酒精、汗臭和呕吐物的味道。
而那人穿着一身磨得发亮的旧皮甲,独自坐在最角落的阴影里,面前已经摆了七八个空酒杯。
潘妮让老艾德温跟着自己端去一杯酒,状似无意地坐到了他对面的长凳上。
起初,那佣兵只是醉眼惺忪地瞥她一眼,自顾自地灌酒。
潘妮也不急,直到那佣兵开始含混地咒骂世道不公,骂贵族老爷们都是披著人皮的豺狼。
她才适时地,用略带好奇和天真的口音接了一句。
“我听说...侯爵家的埃里克少爷,剑术很厉害?”
“剑术?”佣兵嗤笑一声,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欺负人的本事倒是厉害。”
他用浑浊的眼睛盯着潘妮,忽然凑近了些,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小丫头,我看你像是个外乡人...你可知道六年前,西城外磨坊那场大火吗?”
潘妮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茫然。
“大火?”
佣兵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诡异兴奋。
“烧得干干净净,老磨坊主和他老婆和女儿连尸骨都没找全。”
“都说是不小心走了水...狗屁!”
他啐了一口。
“那老磨坊主有个女儿,长得跟春天的铃兰花儿似的。”
“埃里克少爷看上了,带着人...就在磨坊里......”
说到这里他做了个下流的手势,眼中却没什么淫邪,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叙述感。
“那姑娘性子烈,刚开始并不晓得是埃里克少爷,所以挣扎的时候,抓破了少爷的脸。”
“如果她知道即将侵犯她的人是侯爵之子,恐怕她就会自己乖乖开腿了……”
“但没有如果。”
酒馆里喧嚣依旧。
潘妮却觉得周围的声音瞬间远去。
只有佣兵那含混嘶哑的嗓音,不断地敲在耳膜上。
“少爷发了大火。”
“出来的时候,他身边那个狗腿子,立马就带人拎着油罐去了磨坊......”
佣兵又灌了一口酒。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附近的自由佃户都去救,可火太大了,靠近都难。有人听见火里头有哭喊声......但谁说得清呢?”
“第二天,侯爵府的人来了,说是意外,给了附近几家被火势蔓延农田者一些补偿。”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据说也是自那之后,埃里克少爷才开始精修剑术。”
“少年都是这样,管不住裤裆里的小铃铛。”
他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潘妮。
“知道这事儿的人不多。”
“老子当年...就在侯爵府的马厩里当临工,亲眼看见那狗腿子半夜回来,身上一股子火油的味儿。”
他晃了晃空酒杯。
“后来老子就不干了,因为这地方,太晦气。”
说完这些,他似乎耗尽了力气。
当然,也有可能是酒精终于彻底攫夺了他的神智。
于是脑袋一歪,趴在油腻的桌面上,沉沉睡去,鼾声如雷。
潘妮坐在原地,杯中的酒一口未动,却觉得喉咙发干。
她跟身边同样乔装过的老艾德温对视了一眼。
后者轻轻耸了耸肩。
毕竟荒唐的少爷哪儿都有。
至少侯爵府还愿意在事后及时地进行金钱补偿。
不过这些见闻却也让潘妮的心沉到了谷底。
自己的父亲拉格纳国王年轻时虽然也有不少风流韵事。
但至少没有在事前强迫过任何姑娘,更没有毁尸灭迹的行为。
说白了,以埃里克的身份只要自报家门。
九成九的姑娘在半推半就间都会从了他的。
此刻,酒馆里浑浊的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泥沼,让她呼吸艰难。
她慢慢站起身,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门外。
春的冷风迎面吹来,带着远处作坊区飘来的炭火气,可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画像上那个蓝眼睛,笑容似乎还算明朗的青年形象,在这一刻逐渐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令她隐隐作呕的阴影。
暴躁、残忍、视人命如草芥,并且能用家族的权势和金钱,轻易抹平罪孽。
她想起离开皇城前,父亲拉格纳说的话。
“埃里克是个合适的联姻对象......冰松谷在北域影响力深远......”
“为了王国,为了潘德拉贡家族的延续,嫁给一个从未谋面的人,这是我的责任。”
她当时是这样对父亲说的,当然,也一度以为自己能够平静的接受命运。
但现在,那股平静被一种强烈的生理性厌恶所取代。
责任...?
将一生的命运与这样一个人捆绑在一起?
仅仅是为了拴住一个态度暧昧的侯爵家族?
她无法想象那样的未来。
皇城的宫廷礼仪可以教导她掩饰情绪,却无法教会她如何与梦魇同床共枕。
至少是现在的她无法接受的。
虽然人都会成长,都会改变,都会不断地让道德标准变得灵活。
但现在...她确实无法说服自己。
快速回到银星商会分行三楼的房间,潘妮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静静站了很久。
窗外,冰松巨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北方重镇粗犷的轮廓。
这里与她生长于斯的圣·安瓦烈斯皇城是如此的不同。
没有无处不在的香料芬芳,没有抛光大理石反射的冷光。
这里的空气更粗糙,人也更直白,就连纨绔的暴虐都显得更加赤裸和暴烈。
沃尔管事在晚些时候送来了整理好的商贸简报,还有关于埃里克·埃弗雷特近日行踪的汇报。
他昨日又去了霜狼嚎训练场,与几个同伴比试,取得大胜。
今晚似乎约了人去城中最大的北风酒馆。
潘妮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让沃尔退下。
她知道自己不愿久留了。
原本计划在冰松巨城至少待上一个月,更深入地观察这座城市和侯爵家族。
甚至寻找机会偶遇那位埃里克少爷。
不过此刻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反胃。
就连多待一刻,都觉得压抑。
而就在昨日的下午,她又听到了新的消息。
分行一楼平时兼做货栈的厅堂,这几日因为潘妮一行的缘故,并未大量堆放货物,因此显得有些空旷。
午后时分,有一阵嘈杂的喧哗从门外传来。
潘妮正凭窗翻阅着沃尔搜集来的北域近期传闻记录,闻声微微蹙眉。
老艾德温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低声汇报情况。
“小姐,是一伙游商,搭乘的破旧飞艇出了点小毛病,降落在冰松巨城的飞艇船坞进行检修。
“他们拖着货物进城,想找地方修补飞艇,顺便卖点东西。”
“所以看上了我们门口的场地。”
拥有飞艇的游商在北域不算罕见。
这些游商往往走远途贸易线路,会购置一两架老旧退役的地精飞艇,穿梭于大区域的重要城镇之间。
售卖各地的货物,也会从各地收购特产。
“那就让他们在门口空地整理吧,别挡着门就行。”
潘妮并不在意。
这伙远途游商虽然吵闹,但他们也会带来比较新鲜且未经修饰的远方消息。
在很多时候都比陆地商队带来的情报更鲜活。
“是。”老艾德温听令退下。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的喧哗声更大了,还夹杂着惊讶的抽气声和更高的议论声。
潘妮索性放下手中的羊皮纸,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只见分行门前的空地上,几个穿着缀满各种小工具口袋的商人正在忙活着。
他们搬出一个个捆扎好的货箱在临街的地方打开,开始吆喝叫卖。
他们售卖的东西五花八门。
有彩色的玻璃珠子、南部大陆晒干的奇异水果和不知名香料,还有一些闪烁着微弱魔法光芒,但根本不好判断真假的魔法物品的碎片。
不过吸引来人群围观的,并不是这些寻常的旅行商品。
而是游商那亢奋中还带着炫耀意味的讲述。
其中一个戴着夸张护帽、嗓门最大的年轻游商正站在一个货箱上向越聚越多的人群喊着。
“......没骗你们,千真万确!”
“我们从北域的东北角过来,靠近寒霜坚壁衔接大海的那边。”
“黑滩镇,知道吗?那个新冒出来的男爵领地!”
“他们的领主,那个叫罗德·奥尔德林的年轻老爷。”
“了不得!了不得啊!”
人群里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有人面露质疑地摇头。
还有人则好奇地催促道:“到底怎么了?快说啊!”
这名年轻的游商夸张地挥舞着手臂。
“雪山,万米高的雪山!”
“叫什么霜糖之牙,还是白龙牙之类的名字。”
“整个雪山都在呼喊着那个领主之名,‘罗德!罗德!'声音像是从地心里发出来的,整个区域都在回荡。
“我们的飞艇当时在周边临时驻泊,都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
“这是神迹,山在赞颂他!”
哄笑声和质疑声立刻响起。
“商人又在吹牛了。”
“雪山会喊人名字?”
“喝多了劣酒,脑子坏了吧!”
““黑滩镇,什么犄角旮旯,那里的小老爷能有多大本事?”
年轻的游商急得直跳脚,护帽下的眼睛瞪得溜圆。
“还有呢,还有更吓人的!”
“后来发生雪崩,巨大的雪崩从峰顶一路冲下来。”
“然后...然后就有一头龙,白色的龙,我发誓那是真正的巨龙,从雪崩里飞了出来!”
这话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剎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龙?这年头还有龙?”
“白色的龙?霜龙之牙...难道传说是真的......”
“千真万确!”游商见吸引了注意,更加卖力。
“那头白龙,落在了黑滩镇,所有人都看见了!”
“它低下它那高贵的头颅,那个罗德领主就从它的背上下来了!”
“随后他又骑着龙,在黑滩镇上空飞了好几圈。”
“现在整个东北边都在传黑滩镇的罗德男爵,是得到了雪山认可的白龙之主或霜龙领主!”
“白龙之主?”
有人咂摸着这个词,语气依然将信将疑。
“肯定是真的!”商人信誓旦旦。
“我们过来这一路,好几个城镇酒馆里已经在说这事儿了。”
“开始也没人信,可传的人太多了,细节都对得上。
“黑滩镇那边现在热闹得很,好多人和船都往那边赶,想亲眼看看龙,或者沾沾白龙之主的光呢!”
潘妮站在楼上,手指捏紧了窗棂。
游商的叙述固然充满商人式的浮夸用词。
但其中核心的信息——雪山异动、白龙现世和领主骑龙,却在她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罗德·奥尔德林。
这个名字她不陌生。
离开皇城前,她才从交好的宫廷法师那里,断断续续听说过关于这个年轻领主的部分传闻。
据说他以微不足道的起始力量,在黑滩镇那苦寒边陲站稳脚跟,修筑港口,发展工坊。
甚至在对海蛇的海战中崭露头角。
去过黑滩镇轮值的法师提起他时,语气里时常带着惊奇。
就像是谈论一件罕见但有趣的标本。
她在那时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在她原本的计划里,前往冰松谷之后,还有好几站,然后再顺路去黑滩镇看看。
不过现在这个传闻则让她对罗德更加感兴趣了。
雪山赞颂,驯服白龙?
这听起来像是英雄史诗里才会出现的桥段。
理智告诉她,对于这一切她要存疑。
游商的传言百分百会被夸大。
或许只是某种罕见的自然现象,或许那头白龙不过是某种强大的亚龙魔兽。
只是被误认了。
在北域这片土地,本就盛产各种光怪陆离的传说和许多东域、南域都见不到的异种魔兽。
可是......万一呢?
万一那些传闻中,有那么几分真实的成分?”
冰松巨城带给她的,是丑陋的现实,是联姻对象令人作呕的面目。
还有一种让她时刻都感到窒息的束缚感。
但此刻,从东北方向传来的,关于黑滩镇和白龙之主的奇谈却再次引起了她的兴趣。
“三天,至多再待三天,到时候我立刻就奔赴下一站。”
潘妮暗自做出决定。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一阵喧哗传来。
身穿全甲的侯爵亲卫队亲自开道。
手持长鞭的埃里克少爷迎面走来,人群下意识地排开。
只见埃里克觑着眼打量着那些游商,顺势又看了一眼银星商会的招牌,似乎想起了什么事。
不过还是将注意力放在了眼前。
“你们这些诈骗犯又在欺骗我的子民?”
“这里是冰松巨城,不是什么黑滩镇,再敢妖言惑众,我一定让你们吃鞭子!”
埃里克冷冷道。
对于罗德他也略有耳闻。
那个年纪比他小了好几岁的伯爵次子。
而黑滩镇在他的概念里,还是那个鸟不拉屎的边陲小镇。
就连黑水海盗路过的时候都懒得下锚劫掠。
可是这该死的游商却在这里为其扬威?
大谈什么雪山赞颂和白龙之主的故事?
冰松巨城距离黑滩镇路途遥远,陆地跋涉至少要一个多月。
侯爵麾下的直属商队与之并无往来。
单论消息和相关流言的接收速度,埃里克还不如这些飞艇游商。
但是于情于理,于公于私。
他都无法忍受别人在他家的地盘上赞扬一个八竿子打不着一块的小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