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罗德老爷赏赐特餐的消息便在工坊区传开了。
公共厨房营地那口平日煮着豆汤和菜糊的大锅旁,罕见地支起了两个临时烤架。
牛油的焦香四处弥漫,还带着迷迭香与海盐的气味。
这股香气随着炊烟飘散,钻入每一个工匠和学徒的鼻子里。
它实实在在地告诉所有人,这是老爷对他们辛劳的嘉奖。
午间还没到。
铁匠工坊、机械设备部、炼金工坊,以及参与了轨道铺设的轮工士兵们便分批来到了划出的就餐区。
这次罗德下令宰杀的是大型黑牦牛,北域高海拔地区的独特品种。
这种牛更适合产肉,而不太适合耕种。
即便不属于魔兽,但成年体的黑牦牛也能凭蛮力跟一位资深的白银战士顶撞得有来有往。
黑牦牛可以掀翻重型货运马车。
野生的牦牛成群结队之后是很有威慑力的。
而且牦牛奶的脂肪含量与营养结构也更丰富。
在此之前,北域只有少数贵族会圈养这玩意,单论养殖吸引力,它们完全不如耕牛那么大。
而且这些牦牛更喜欢待在海拔两千米之上的区域。
进入低海拔环境后反而会变得厌食掉膘。
罗德进口了一批准备当肉牛和辅产的奶牛来培养。
地点放在了西北侧寒霜坚壁的某处山脊开阔的坡地上。
目前饲养的数量还不算多,只有寥寥几十头而已,如今特意宰杀两头作为对工匠们的嘉奖已经算是优待了。
这些牛肉一部分用来烤制,另一部分加上各种配菜制作成大炖菜。
只见工匠们都端着统一的粗陶大碗。
看着厨娘用长柄木勺将炖得烂熟的带着筋膜的牛肉块舀进碗里。
旁边还有额外的一大块掺了麦麸和碎榛蘑粉、烤得焦黄结实的面包,以及烤肉。
还有加了糖的豆羹和少量第三代改良出来的“鱼豆方”。
顾名思义就是加入了研磨后的鱼骨和鱼肉制作出的豆方,口味不好说,但营养度又有了提升。
而且保持干燥的话,能存放至少一个半月。
当前这餐的分量和油水,是平日一级标准餐食都比不上的。
许多人接过碗时,手都有些发额。
对于匠人而言,肉食,尤其是这样大块的牛肉依然是让他们欣喜的奖赏。
虽然他们的劳动工分足以兑换含肉的餐食。
但在现阶段,优质肉食仍是奢侈品。
倒是鸡蛋和牛奶的兑换要更加便宜,因为罗德鼓励他们多吃蛋
至于牛肉、猪肉和鸡肉这类优质肉食,在大畜牧发展前,还是没办法敞开吃的,只能定量地加在餐食里。
而鸡蛋和牛奶倒是能勉强满足工匠、资深学徒的供应。
当前牛奶没有长期贮藏的条件,而干制量是有限的,所以基本都是当天产出,当天就拿去兑掉。
既能回收工分,也能增加工匠们的营养。
毕竟没有营养就没有好的头脑和体力。
格兰师傅站在原地捧着碗,没急着去吃。
他环视着周围埋头大嚼,腮帮子鼓起的同僚和学徒们。
那些曾经被炉火熏黑,又被汗水浸透的脸上,此刻都焕发着一种满足的神采。
他们的功劳被看见了,他们的汗水被记住了!
这比吃牛肉更让人心头滚烫。
格兰师傅用力咬下一口面包,又就着一大块软烂的牛肉,咀嚼的不仅是食物,更是一种被认可的尊严和价值。
阿什尔和他部门的几个年轻工匠坐在一起。
他们吃得快,不过在吃相里却透着一股亢奋后的疲惫与松弛。
而且一边吃,一边还在低声讨论着锅炉吊装的细节和连杆的最终调校方案。
罗德老爷不仅给了他们远超普通工匠的工分和这顿特餐,更给了他们一个可以尽情施展,甚至被鼓励去进行改进的舞台。
这份信任比金葡萄更珍贵。
而所学到的本事也带给他们无与伦比的充实感。
阿什尔擦了擦嘴,看着碗底剩下的浓稠肉汁,小心地用面包刮干净,一点都没浪费。
在木匠和负责轨道的轮工士兵那边,气氛同样热烈。
他们或许不像格兰、阿什尔那样深刻理解双胀机的原理。
但他们亲手打下了每一根道钉,校准了每一段铁轨的水平基准。
如今,这两条黝黑的铁路将要迎来它注定要承载的钢铁巨兽。
而他们也成了这个奇迹工程奠基人中的一份子。
有个年轻的轮工士兵捧着碗,对同伴粗生粗气地说道。
“我的老爹要是知道我不光吃饱了饭,还能因为铺路吃肉,还能得那么多工分………………”
“他肯定会以为我在吹牛。”
闻言,周围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和附和。
整个就餐区,弥漫的不仅是食物的香气,更有一种昂扬的氛围。
罗德没有出现在这里与民同乐。
但他其实无处不在。
他通过这顿实打实的特餐和那额外发放的工分券,将自己有功必赏的原则烙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讲述未来,但每个工匠都从这牛肉的滋味中,从同僚们眼中闪烁的光里,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个被老爷称为“新时代”的轮廓。
那是一个他们的技艺被无限看重,他们的汗水能换来尊严与好日子,并且他们正在亲手参与铸造的时代。
技术可以征服难题,但唯有对匠心的真诚尊重和与之匹配的激励,才能征服这些工匠的心。
罗德深谙此道。
对于工匠苦熬多日才取得结果的项目,只要验收通过,给予激励都是必然的举措。
或是一顿饭,或是额外的工分。
这样的举动所带来的正面效果能持续很久。
因为他不仅是在奖励一次成功的测试。
也是在为下次和下下次的挑战积蓄力量。
午后时分,天色稍变。
有厚重的阴云从北往南蓄积。
看样子要下雨了。
黑滩镇的春天并不像东域那么温暖。
前段时间地表温度才刚稳定在15℃以上。
正好适合种植棉花。
如今气温也才在20℃左右缓慢爬升。
港口扩建工程还未结束。
此前切斯特子爵等人所惊叹的深水港只不过是第一期工程罢了。
施工区仍在昼夜不停。
工分券的流通让整个领地都保持着一种忙碌的活力。
罗德从工坊区回到领主小楼。
着手处理完一批关于轨道机车后续测试的文书,正准备冥想一会儿调节一下精气神,书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托伦。
他如今也身兼数职,除了军务训练外,还负责港口巡防和沿海情报的汇总。
今天,这位前王国海军军官脸上却带着凝重。
“大人,北边有情况。”
托伦的声音压得很低,快步走到书桌前,把一份刚收到的简报送上。
“有一艘我们的新制鹿角战船,在例行向北延伸的巡游中,于黑滩镇以北约三百海里的海域,发现了一艘漂浮的长船。”
“不是王国沿海常见的传统样式,我们怀疑它来自更北边的地方。”
罗德接过简报,目光快速扫过。
上面的信息其实写得很简略,只说发现了一艘破损严重形制古老的狭长船只。
那艘船上仅有数名幸存者。
状态极差,大多已陷入昏迷,处于严重缺水状态。
船只表面有严重冰损与撞击痕迹。
像是从极寒海域飘荡过来的。
“人呢?”
罗德放下简报。
“战船正在全速返回,估计明日清晨才能入港。”
“船上的人正在接受治疗,这份简报是通过信隼提前带回来的,战船长补充汇报称,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普通海民。”
“皮肤有种不正常的灰白色,身上裹着厚厚的像是某种苔原兽皮缝制的衣物。”
“活下来的只有四个人,都很年轻,但身体脱水严重,还伴有冻伤遗留的伤口。”
“其中一人发着高烧说着胡话。”
托伦顿了顿。
“战船长觉得,他们可能来自更北边,有可能是冰苔人。”
更北边...
罗德眯起了眼睛。
黑滩镇以北,穿过荒原和冻土,就是那片被标注为冰封大陆的永冻之地。
那里生活着冰苔部落,也就是所谓的冰苔人。
狼主的目光,早就投向了那里。
精盐是他试图获取冰部落信任的关键。
这些都是罗德已知的信息和线索。
“信集回复,要求严密看护,可动用治疗卷轴,入港立刻送到医疗处,让瓦力和瓦优先处理,用最好的药。”
罗德认真叮嘱道。
“对了,知会一声法比安法师,告诉他...可能有来自冰封大陆的消息。”
“是。”
第二天,破晓时分。
那艘执行巡游任务的鹿角战船驶入了黑滩港。
码头上已经有一队人在等候。
除了罗德、谢莉尔外,还有得到消息赶来的法比安。
奥秘殿堂的法师对北方异族的情况很是关注。
四个冰苔人被小心翼翼地用担架抬了下来。
如战船长在信中描述的那样,他们都很年轻,看起来大多只有十七八岁。
三男一女,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
上面还有类似冻疮愈合后的痕迹。
头发则是营养不良的淡亚麻色,被编成了辫子。
他们身上裹着的兽皮缝制工艺相当原始。
但皮毛本身在晨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此刻他们都紧闭双眼,呼吸微弱,嘴唇干裂发紫。
瓦力和瓦妲带着几个学徒立刻上前检查。
德克兰也被叫了过来。
他的【强化】在治疗严重冻伤和衰竭方面有奇效。
医疗处里很快弥漫着药草和净化法术混合的气味。
罗德站在稍远的地方观察。
这些冰苔人的体格比普通北域人要健壮一些。
主要体现在手脚粗大,指关节突出。
身上有在严酷环境中长期劳作的痕迹。
他们的面容带着雕塑般的硬朗,即使处于昏迷状态,也给人一种坚韧之感。
“确实是冰苔人。”
谢莉尔低声说,紫眸泛着思索的光芒。
“他们生活在冰封大陆的沿海区域,依靠捕猎海兽、霜麋鹿和采集冰层下的藓类为生。”
“体质特殊,比较耐寒,但飘荡了不知多久才来到这里,还能有四人活了下来,仍算是奇迹了。”
从船上的痕迹判断,众人都晓得他们的漂流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法比安捻着胡须,目光看向那些年轻人的随身物品。
几把骨制或石制的小工具,一个用海兽膀胱制成的空水囊。
还有他们用皮革绳挂在脖子上,紧紧攥在手里的物件。
像是某种图腾或护身符。
治疗持续了大半日。
瓦力的绿光缓缓渗入四个年轻人的身体,驱散着他们体内的伤势,唤醒他们近乎停滞的生机。
新近调配的药汤也被小心地喂下去一些。
到了午后,情况最稳定的那个年轻男人就率先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所显露出的瞳孔带着一种极淡的冰蓝色泽。
眼里满是迷茫和警惕。
当他看到周围完全陌生的环境和穿着各异的人群时,他愣住了。
随后身体猛地绷紧。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叫,甚至试图坐起来。
只不过因为虚弱而失败了。
“放松,这里没有敌人。”
罗德用平稳的语调说道,示意其他人不要靠得太近。
他让瓦妲端来一碗加了蜂蜜的麦羹,就放在年轻人触手可及的地方。
随后又让菲利普将他扶起来。
这名年轻人盯着罗德,又看看麦羹。
眼中的警惕没有完全消失。
只不过都到了这个份上,生理上的饥饿需求压倒了一切。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颤抖的手捧起碗。
小口地喝了起来。
温暖的麦羹下肚,他恢复了一些力气,情绪也稍微镇定了些。
他开始用嘶哑的声音说着一种拗口又音节短促的语言。
其中还夹杂着许多气流音,听起来像是寒风刮过冰隙那样冷硬。
谢莉尔上前,尝试用几种已知的北方古语分支与他沟通,但收效甚微。
冰苔人的语言似乎自成体系,而且隔绝太久。
荒原人至少还会跟冒险北上的游商做做生意,但冰苔人完全就是遗世独立的状态。
沟通暂时陷入僵局。
这个时候,另一个苏醒过来的年轻女人看到了同伴在喝麦羹。
于是她也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这人的目光落在罗德身上,有些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悬挂的那个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