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船只坚定的切开了灰绿色的海面。
埃德加·约克学士正用手指涂抹着船舷上的水汽。
他的语气里全都是舟车劳顿之后的烦躁。
“霍雷肖的信里把那里形容得像颗北方的明珠。”
“可是在我们的海图上只有凋敝边镇的注解。”
“但愿这家伙没被冬季的寒风给冻坏了脑子,诗人,你说呢?”
“好在本地主事的黑礁男爵还算通情达理,至少晓得特意派出一艘船只来接应我们和那些建筑工匠。”
他们所乘坐的这艘船就是罗德派出去的。
黑礁旗帜正在桅杆上飘扬。
倚在对面,腰带上别着卷羊皮纸的莱昂内尔·弗罗斯特,闻言慢悠悠地抬起了眼。
“凋敝之地常有惊雷,埃德加。”
“霍雷肖的信纸带着火炭火的焦味,还有新木的清香?”
“这本身就在构成一首矛盾的诗篇。”
他透过水雾弥漫的舷窗向外望去,话音突然一顿。
“啊...上天见证!”
“看来我们抵达了你所说的凋敝边镇!”
埃德加顺着他的目光猝然转头。
沿岸的清晨薄雾恰在此时被海风撕开一道裂口。
可是前方哪里有什么想象中的简陋码头?
巨大的石砌防波堤宛若巨人的臂膀那样探入海中,圈出一片宽阔的避风水域。
在深色的海水下,隐约可见人工开凿加深的陡峭岸基。
数不清的深水泊位整齐排列。
粗大的硬木系缆桩钉死在花岗岩地基上。
远方,多座架设着吊臂的崭新船坞骨架在春日稀薄的阳光里矗立。
旁边是外墙抹灰浆的高耸仓库群,看上去连绵起伏,规整得近乎可以用肃穆来形容。
前方的水道中就有好几艘挂着不同纹章旗的各型商船正在引航员的小艇指引下有序入港。
更远处至少两艘奧秘殿堂的魔能飞艇悬浮在专用泊区上空待命。
泄压阀喷出的白汽清晰可见。
“居然是大型深水港...”
“想要建造这么一处港口,耗费的金葡萄可不是个小数目。”
埃德加倒抽一口冷气。
下意识地开始修正着自己此前先入为主的认知。
“这里足够泊下王国北方联合舰队......霍雷肖那疯子,他信里竟没有大半分?”
他布满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纯粹的震撼。
早先的烦躁已然被碾得粉碎。
“文字总是过于苍白。”
莱昂内尔喃喃道,手指摩挲着纸卷的边缘。
目光望向在港口内穿梭着,并喊着整齐号子的工人队伍和那些堆砌如山的铁锭与橡木方。
“秩序的轮廓,力量的沉淀都在这里发出咆哮。”
“埃德加,你听见了吗?”
约莫一刻钟之后。
当二人的双脚踏上坚硬橡木铺就的栈桥时。
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几乎已经认不出来的霍雷肖学士。
这位素来都以严谨甚至刻板著称的建筑学士,此刻的袍子下摆沾满暗红色的砖粉。
头发更是被风吹得乱糟糟。
他的鼻梁上架着副临时磨制的石英镜片。
而眼睛却亮得像是过火的星星。
“埃德加!莱昂内尔!”
霍雷肖大步迎上,抓起埃德加的手用力摇晃起来。
他手中力道大得让中年学士龇牙。
“建筑工匠由科德·卡莱尔先生负责接待。
“咱们省掉那些客套,快走吧!”
“罗德老爷正在北坡新窑区。”
“稍后老爷说不定会带你们亲自参观镇区。”
“霍雷肖,你这身......”埃德加被他拽着走,目光落在他沾满灰土的袍子上。
“相信我,黑滩镇的工地就是个战场。”
“埃德加,那是真正的战场!”
霍雷肖语速变得飞快,脸上既有疲惫也有因亢奋而升起的红晕。
“砖窑能有什么稀奇的。”
“我在南部大陆游历多年,没少被邀请设计窑厂。”
“你那些都是老古董了,我们现在解决了隧道窑的难题。’
“那火流控制简直妙不可言。”
说着,他几乎是拖着两位老友,穿过繁忙的码头区,踏上了通往镇北的碎石夯底大道。
春耕结束后的风带着暖意,吹过道路两侧略显泥泞的土地。
同时也带来了远处窑区特有的灼烧气息。
道路两旁的景象印证着港口的繁华并不是孤例。
新建的砖混结构仓库取代了茅草棚,看上去敦实牢靠。
远处传来蒸汽引擎有节奏的轰鸣和金属撞击声。
莱昂内尔这位“诗人”更是敏锐地注意到有一群半大孩子正穿着统一的粗布工装,背着工具包,在一个年轻工匠的带领下匆匆奔向一片工地。
就连空气中都残留着他们背诵某种口诀的余音。
“那是什么?”
童工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各地都有。
甚至六七岁的童工都能见到。
但是这里出现的半大孩子身上所具备的精气神与他见过的那些童工截然不同。
于是莱昂内尔指着那群孩子的背影。
“进阶夜校近期培养出的学徒工!”
霍雷肖头也不回。
“这些孩子白天跟师傅实操,晚上就学看图、算料和认更多的字!”
“罗德老爷将至称为让‘筋肉和脑子一块长’,好了,快别看了,快走吧,隧道窑这一窑快出砖了,老爷在盯着。”
北坡坳地。
这里的景象让刚见识了深水港的埃德加和莱昂内尔再次屏住了呼吸。
三座庞大得惊人的砖砌长龙正“匍匐”在山坳里。
每座目测超过三十米长,看上去宛如巨兽脊梁。
厚重的耐火砖窑壁散发着惊人的余热,不断扭曲着附近的空气。
窑顶精心排列的通风口和烟囱喷吐着淡白烟气。
穿着厚牛皮围裙的工人们操纵着简易吊架和滑轮组将一车车码放整齐的生坯砖块,沿着硬木铺设的滑轨,缓缓推入窑炉隧道入口。
而入口处同样热浪滚滚,连空气都无比灼人。
而在窑炉的出口端景象还要更加火热。
罗德·奥尔德林男爵就在那里。
他挽着衬衣袖子,前臂和小半个胸膛衣襟上都踏上了一些暗红色的粉尘,正在弯着腰手持一支长长的铁钩。
亲自从刚拉出窑口的一板车还散发着滚滚热气的红砖上,精准地钩出一块。
随后也不顾烫手,他双手覆盖战气作为保护,亲自掂了掂。
又用指关节猛地一叩。
“铛!”
清脆带点沉实的回响。
在嘈杂的工地上却格外清晰。
“火候均匀。”
罗德的声音满是欣慰,还有些许未曾消解的严厉。
他举起那块砖,可以清楚看到断口处呈现出均匀细腻的暗红色。
边缘则带着晶亮的质感。
“老火把,这窑成了,记得做补充记录。”
“导流板的角度最好再调低半度,让尾部进风量增加半成!”
罗德利用【记忆宫殿】的鬼脑特性模拟出了砖窑的改进方向。
不远处,额头上那道狰狞疤痕被汗水和红灰糊住的老火疤,正紧张地死盯着窑顶几个新开的观火孔。
闻言不由得就是一个哆嗦。
随即咧开了嘴,露出焦黄的牙齿,嘶哑地吼道。
“明白了老爷!”
而他身边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学徒特立刻连滚带爬地行动起来。
罗德这时才直起身,随意抹了把额头的汗。
然后将那块合格的砖丢到旁边的板车上。
这才有心思看向刚赶来的三人。
他脸上虽然多了些烟熏火燎的痕迹,不过那双眼睛却锐利依旧。
看向埃德加和莱昂内尔身上时,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霍雷肖,这两位就是你的朋友?”
“欢迎你们来到黑滩镇的烟尘里做客。”
罗德的声音盖过了鼓风机的低沉咆哮,
霍雷肖连忙进行介绍。
“罗德老爷,这位是埃德加·约克,跟我同在铜环城工造院当过数年同窗,论传统民建和大型石工,他的技艺比我扎实。”
“这位是莱昂内尔·弗罗斯特,绰号‘诗人’,但在学城下辖的图利亚学院中也拿过历史逻辑和建筑石工领域的多项铜环,而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绰号......您或许很快会体会到。”
埃德加已经顾不上寒暄了。
工地牛马也有属于自己的浪漫。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那样,紧紧盯着那巨大的隧道窑体。
喉结不由得地滚动着。
嘴唇嗫嚅了片刻才怔怔出声。
“连续生产...火带移动砖坯不动?”
“老天啊,这构想和这规模,单窑日产真能到六千块,三窑的极限产出恐怕能接近两万块。”
他快步走到一处窑体通风口旁。
压根就不顾热浪,用手指感受着砖墙的温度变化。
随后又蹲下身查看滑轨的接缝和承重。
“硬木滑轨和导流板...妙,实在是妙啊。”
“不过废品率呢?”
“霍雷当你上次信里含糊其辞,是不是高得吓人?”
霍雷肖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兴奋,似乎就在盼着他这么问。
“第一批废品率接近三成半,但现在嘛刚被老爷敲过的那块,出自第九窑,废品率已经压到一成二左右了。”
“全靠这隧道窑结构和老爷紧抓温度曲线调控的结果。”
“你看那观火孔......”
说着他拉着埃德加和莱昂内尔,来到老火指挥学徒进行调整的地方。
二人立刻旁若无人地用急促的专业术语交流起来。
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气流走向和热分布。
而莱昂内尔没有立刻加入技术讨论。
他的目光微微略过喧嚣的窑厂,落在更远处坡地下方一片相对安静的工坊区。
那里竖着几根高大但结构奇特的烟囱,排出的白烟稀薄均匀,空气中隐约飘来不同于窑区的味道。
那是带着植物纤维蒸煮的独特清香和一种油墨的淡香。
“男爵大人。”
莱昂内尔回身转向罗德,优雅地抚胸行礼。
他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好奇。
“在您的战士与工匠之外,我似乎嗅到了另一种力量在萌芽。”
“那是知识的油墨气息?”
“跟这震耳欲聋的窑火相比,它显得如此安静,却又同样充满力量。”
罗德眼中满是赞许。
这个“诗人”学士的直觉很敏锐。
“莱昂内尔学士对此有兴趣?”
“那么霍雷肖学士,你陪着埃德加学士继续研究火道。”
“学士你随我来。”他转身迈开沾满泥泞的靴子,朝着那片散发纸墨清香的区域走去。
那里的情况却与窑区的火热判若云泥。
造纸工坊内弥漫着温热水汽和植物浆液的酸性气味。
巨大的蒸煮池翻滚着草绿色的浆液。
工人们穿着齐膝的防水皮裤,用长柄耙子不断翻搅。
而在另一侧,有更精细的工序在进行。
只见浆液被均匀淋在细密的木帘上。
经过滤水和压榨,再由熟练的女工整张揭下。
好像晾晒巨大面皮那样贴在加热的石灰墙上烘烤。
旁边,已经干燥的带着原始纤维纹理的浅黄色纸张被成沓切割整齐。
所有的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
“这是改良的莎草纸?”
新纸的传播还没有那么快。
虽然推出的三本读物销量相对不错,但距离真正的威名远扬还早着呢。
莱昂内尔捻起一张刚干燥的半成品,感受着比传统莎草纸更均匀平滑的质地。
“不...它质地更接近南部大陆的棉纸,但原料似乎有所不同?”
“用的是本地河滩芦苇、麦秆加上部分树皮纤维,有时也会用麻料,甚至是回收的亚麻帆布。’
罗德解释道。
“这种成本更低,产量更大,也更适合书写印刷。”
“如果再加一道漂白工序,它就会变得更加雪白细腻。”
“莎草纸太脆,保存不易。”
他带着诗人穿过弥漫着水汽的造纸区,推开了另外一扇厚重门。
这里有热气和更浓的油墨味扑面而来。
相较而言,印刷工坊的光线充足了许多。
有几架结构复杂的木制印刷机发出有节奏的“咔嚓”声。
沾满油墨的字盘被熟练的工人推入机器下方。
随着巨大的杠杆压下,纸张立刻被印上了字迹。
当抬起杠杆的时候,工人们会迅速取下印好的纸张,检查着墨是否均匀。
然后将纸张小心堆叠晾晒。
空气中飘散着松烟混着油脂的独特墨香。
莱昂内尔快步走到一台刚印完纸的机器旁。
印版字盘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反刻的铅字。
他拿起一张还带着余温的成品纸页。
纸张的质地正是外面工坊生产的。上面印着清晰工整的文字和简单的几何图形线条图。
标题赫然是《黑滩镇基础识字·第一册》。
标题下是几行醒目的短句:
【石土木材砖,建造我家园。
工分手中记,勤劳换米盐。
名字自己写,契约自己签。
知识是灯火,照亮黑夜天。】
句式简单直白,朗朗上口,充满了实用主义的力量感。
同时还蕴含着某种颠覆性的宣言。
在这里,知识不再是贵族的“装饰”品。
而是建造家园换取生存的工具途径。
“知识启蒙的硬件被你解决了...”
莱昂内尔喃喃道,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干透的墨迹。
眼里不再是诗人惯有的朦胧。
“您在用机械复制出的知识批量生产认识世界的火种。”
“这不是沙龙里的抒情诗,这是砸碎蒙昧锁链的无上战锤!”
他猛然抬头看向罗德,声音微微发颤。
“男爵大人,这些书册,流向何方?”
“启蒙学校、夜校和进阶学堂。”
罗德回答得简单直接。
他指了指工坊一角堆积如山,用草绳捆扎好的成捆书册。
“每个工地晚上熄灯前,都有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的学习时间。”
“工匠、士兵、轮工的农妇,只要愿意都能去。”
“认字,算数学看简单的图。”
“孩童上启蒙学校还会有额外的口粮工分。”
“关于工分,稍后在霍雷肖跟你们详细介绍吧。
罗德笑了笑,他之前一段时间跟克拉斯还有伊薇特女伯爵解释工分,都快把嘴皮子说秃噜皮了。
“对了,霍雷肖和一部分老练工匠他们编撰的《初级建筑工识图手册》也在那边进行排版。”
“他拿起旁边一本印好的小册子,其封面是粗糙的铅笔线条画出的各种砖块垒砌方式和简单房屋结构示意图。
莱昂内尔沉默了许久,又拿起了之前那本《基础识字》。
他环视着充满节奏感的印刷机器,看着那些沾满油墨的铅字,听着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响。
最终,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没有吟诗,只用一种近乎宣誓的郑重语调。
“我要记载这一切,男爵大人。
“请允许我留下并追随你,我用我的笔,记录下这火焰如何在冻土上点燃,这砖石又是如何在废墟上构建新的殿堂。”
“这不只是您领地的历史,也将是未来的另一种可能性的第一页篇章...”
罗德看着“诗人”眼中燃烧的火焰,点了点头。
“很好,不过我这里执行工分券结算,伙食管饱,学士享有优待,可将部分结余工分兑换成金银。”
“至于住处,暂时跟霍雷肖住在同一幢楼吧,新的砖房很快就有。”
当罗德和莱昂内尔再次回到窑区的时候。
埃德加和霍雷肖的讨论已经进入到白热化。
旁边摊开了一张巨大的草图。
埃德加带来的那批南域工匠也来到了这里。
约莫百来人。
领头的是个双手布满老茧,面容却格外精悍的中年男人。
他们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本地工人操作一种结构巧妙,利用杠杆和滑轮组就能轻易吊起沉重板车的吊架。
“罗德老爷!”
埃德加看到罗德,立刻指着草图激动地说道。
“霍雷肖把您的新城三年规划给我看了。”
“大手笔啊!”
“简直是...简直是一张疯狂的蓝图。”
“但更疯的是,你们已经在动手了,并且干得还很漂亮。’
“但问题也出在这儿——”
他用力敲着草图上规划密集的住宅区和工坊区。
“靠我带来的这点人和黑滩镇原有的熟练工匠,要满足建设进度简直是杯水车薪。”
“三年恐怕都完不成您图纸上的一角!”
罗德平静地走到草图前。
图纸上,霍雷肖标注的工分家园住宅区、中心行政区、沿港护堤、宽阔的主街...
线条清楚,看上去就朝气勃勃。
“所以,我们需要一支属于自己的建筑大军。”
罗德的目光扫过那群还在震惊于吊架效率的南域工匠。
最后落在埃德加和霍雷肖脸上。
“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上千个,而且效率要快。
埃德加听闻此言,顿时眉头紧锁。
“培养一个合格的泥瓦匠或者木匠,没有三五年是很难成器的,这几乎就是铁律。”
“在黑滩镇,旧时的铁律都是用来被烧熔重铸的。”
罗德抓起旁边一块断砖,在手里把玩着。
“就像烧砖,老办法八到十天出一窑,废品率还高得要命。”
“而新办法五天,废品率更是压到将近一成。”
“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改进了砖窑的构造,让火候控制变精细了,流程也越发标准化。”
他把砖放下,手指在草图描绘。
“培养工匠也是一样的。”
“如果老办法不符合我的要求,就说明它是落后的。”
霍雷肖立刻接口。
“埃德加,我和老爷一起琢磨出了个法子,叫三级速成轮工制。”
“把轮工队里那些脑子活络的挑出来,参照老爷之前搞轮工的经验。”
他语速加快,手指在草图上比划进行介绍。
“第一级是基础夯土工,只要教他们认出简单的水平线,用铅坠,用石夯打地基压实路面。”
“这个很简单,只要将动作分解,像操练士兵一样操练就行。”
“力气大点,手脚麻利最好。”
“老火疤的烧窑学徒也是这么挑和这么练出来的。”
“只要三个月时间就足够练出一大批地基工。”
“再通过夜校教他们看最简单的场地标记图!”
“第二级是砌筑工,从基础夯土工里再优中选优,挑出稳重的家伙专教砌砖。”
“还要教他们怎么拌水泥砂浆和拉线找平,当然还有错缝咬合之类的技术,每一步动作都进行拆解紧抓。”
“就用老爷新烧出来的标准红砖练手,他们压根不需要懂复杂建筑原理,就练砌墙。”
“直到把自己练成无情的墙机魔像为止。”
“这里再用三个月,同样夜校让教他们看砌体结构图和算简单的砖料!”
“而第三级就是进阶工种,木工、抹灰工和管道工。
“从第二级里挑更有悟性并且手更巧的,分开来细教。”
“告诉他们架子怎么搭,梁该怎么上,灰又该怎么甩得平,还有陶管该如何对接抹缝。
“依然是拆解动作的方式来反复练,这里再耗费三个月。”
“夜校针对性教识图和更深的计算知识!”
埃德加听得目瞪口呆,像第一次看到隧道窑一样。
他消化着这近乎流水线培养工匠的思路。
“三级跳...?”
“九个月就想出师?”
“这...这出来的能算正经工匠?”
罗德在这个时候斩钉截铁道。
“我曾经听过一句伟人之言。
“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得到老鼠的就是好猫!”
“因此我不需要他们立刻就成为能设计出豪华殿堂的大师。”
“我们需要的是能准确执行图纸并把砖石木头按照标准快速垒起来的‘巧手'。”
“而且是成千上万双巧手。”
“想要大规模的建造出属于新城的主体,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工人。”
“至于雕梁画栋...”他看了一眼那群随着学者从南域接来的雇佣工匠。
“那是他们这些老师傅带最拔尖的学徒以后再去琢磨的事。”
“现在我们需要的是速度和规模,是能把图纸迅速转化现实的庞大人力。”
埃德加彻底沉默了。
来到黑滩镇后他见识到的一切都在颠覆了他概念里传统师授受理念。
但看着眼前庞大运转的隧道窑,看着远处轰鸣的工坊,看着港口那些规整的仓库,看着莱昂内尔手中那册成本低廉识字课本...
他不得不承认,黑滩镇本身就是对无数铁律的践踏。
最终,他拍了拍草图,顿时尘土飞扬。
“我愿意留下为老爷您效力。”
“霍雷肖,把你那套三级拆解的动作步骤和夜校教材都给我。”
“这些南域工匠会成为带队的种子。”
“他们不再只是干活,他们还得当教头!”
“就按你说的这套‘魔鬼'办法,带出第一批三级工匠来!”
他转向罗德,眼中开始燃烧起和霍雷肖、莱昂内尔相同的火焰。
那是学者面对全新挑战时的狂热感。
“男爵大人,给我地方,给我人,再给我三个月。”
“我保证把第一批能砌墙能夯地的巧手给您培养出来。”
“对了,我还想参观水泥的制造,它居然能比灰浆牢固这么多!”
罗德勾起嘴角,那笑容里同样带着窑火般的炽热。
“我很高兴看到你们如此有干劲。”
“那么三个月后,我希望能正式对外发布公告。”
“内容是黑滩之地撤镇立城!”
“是的,届时我会向整个王国以及纹章院通告,此地不再有黑滩镇,矗立于此的是黑滩城!”
说到这里,罗德高举右拳。
受到他的鼓舞,现场无论是学士,还是老火疤等工匠与学徒都高举着自己的右拳。
他们正在进行一份真正伟大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