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帝皇在上 > 第278章 北霜港的春天,回归的宣告
    春季的北霜港。
    海风总算是在这里褪去了寒霜的凛冽。
    它带着浓郁的咸腥气息和从南方吹来的隐约的暖意,不断拨弄着早已就化尽冰雪的灰岩塔楼。
    旌旗重新在此地飘扬起来。
    在最冷的时候,旗帜会冻得比尸体还硬。
    而在防波堤的外侧,还漂浮着最后一批顽固的浮冰。
    它们在渐渐汹涌的浪潮中相互撞击,不断地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铅灰色的天空被撕开了不少缝隙,从中落下一道道稀薄的阳光,它们映照出了忙碌的港口。
    曾经被厚冰死死围困在此,桅杆如枯木般的联合舰队,此刻也正在缓缓复苏。
    即便丟失了两百余艘精锐的战船、护卫舰、补给船和运输船后,瘦死的骆驼还是比马要大。
    只不过失去了旗舰之后,整支舰队的构成都变得松垮了起来。
    哈德良司令很识趣的没有发信请求王国建造新旗舰。
    他大概能猜到王族的年度财报会多么难看了。
    水兵们终于不用挥舞那该死的破冰铲。
    他们在各舰船长的指挥下攀爬在巨大的船体上,为装甲板敲打铁锈,或是修补帆缆和船体防水。
    沉闷的敲击声取代了冰层碎裂的噪音。
    泊位的水面荡漾着油污和木屑,空气里满是松脂、朽木和人群汗液的味道。
    哈德良伯爵就站在港务总督塔顶层的露台前。
    他的肩背依旧挺得笔直。
    只不过眉宇间所沉积的疲惫并未因天气转暖而消散。
    他注视着那几艘刚刚靠岸的大型运输舰。
    甲板上水兵们正小心翼翼地吊装着一个覆盖着厚重湿帆布的庞然大物。
    那东西在帆布下不安地扭动着,从而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嘶鸣。
    偶尔露出的缝隙显现出深蓝到近似黑色的鳞片和末端连着巨大鳍肢的尾巴。
    “司令官阁下..."
    副官林恩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语气里充满了难得的振奋。
    “探针号带回了确切消息,他们在融水之域的西北侧,即风暴角礁群深处,确实找到了海蛇的一个秘密据点。”
    “只可惜那里不是大型的腐化工场,而更像是个临时的转运囤积点,里面的物资有不少。”
    在过去的冬季里,海蛇仍在扩大邪化海族的规模,只是速度要比积蓄期放缓了不少。
    期间殿堂和海鲨都缴获了不少海蛇蓄积资源的据点。
    要知道海蛇在搞事前可是将人口和资源都转移了起来。
    除了大部分被转化为海族的倒霉蛋外,各个据点还时不时能找到幸存者和物资。
    哈德良没有回头。
    目光依然看着那个仍在扭动的帆布“包裹”上。
    “详细说说。”
    “主要是矿石,种类混杂,但品质比较高。”
    “秘银锭、精金锭占了相当一部分,还有十几箱初步打磨过的魔能水晶原石。”
    “另外发现了大量皮革,但不是普通的皮革,而带有邪化残留的波动,像是某种深海巨兽的皮。”
    “初步判断都是加工没有完成的半成品。”
    林恩停顿了一下,语气低沉了些。
    “可惜的是那些粮食,我们找到足足几个仓库,但大半都已彻底霉变腐败,散发出浓烈的恶臭,根本无法食用。”
    “海蛇对那些传统生粮食的保存手段极其粗劣,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打算长期储存这些食物。”
    “能用的全都拿来抵充军费吧。”
    哈德良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矿石、皮革、水晶石全都清点造册,尽快出手变现。”
    “腐烂的粮食...就地焚毁深埋。”
    “这些东西沾染了邪化海族的污秽,已经不适合食用或流入市面。”
    王国远征耗费巨大,国库早已捉襟见肘。
    这笔意外之财虽远不足以填补窟窿,但也聊胜于无。
    足以稍稍缓解军需官们焦头烂额的压力。
    “遵命。”
    林恩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随即也投向了露台外那个不断挣扎的“货物”。
    “还有这个...奥秘殿堂驻北霜港的联络法师斯特兰阁下上午已经来过,大法师亲自确认了,它是一头状态良好的幼体海龙。”
    “体长接近十一米。”
    “殿堂方面提出,愿意以一笔相当可观的金葡萄购买,用于研究海蛇转化海族的机制和这种邪化海龙的弱点。”
    哈德良的嘴角终于扯动了一下。
    有些无奈的摇摇头。
    “研究?”
    “殿堂倒是永远都不会缺少金葡萄和好奇心。
    “转告斯特兰,都可以谈。”
    "
    “但价钱嘛...不能低于我们为捕捉它折损的那条快艇和七名水兵的抚恤金。
    林恩记下,犹豫片刻,低声询问道。
    “司令官,舰队整备进度已达九成。”
    “破冰船队也已检修完毕。”
    “接下来...我们是否按原计划,等全部整备完毕后再出海巡战?”
    哈德良转过身,眼睛宛若鹰目般的扫过墙上那幅巨大的海图。
    海蛇岛和附属的标记仍然刺眼。
    但其外围标注的融水之域、风暴角等区域,已被新的情报覆盖。
    他的忧虑其实远不止于海上的威胁。
    “原计划不变,但巡航范围要扩大,重点搜索情报中提及的海蛇可能存在的其他隐秘据点或补给线节点。”
    “海蛇的主力虽退入深海裂谷,但其残部仍在不规律的活动着,那些邪化海族如同附骨之疽。”
    “所以我们不能让它们有喘息和重新集结的机会。”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炭笔,在海图上黑滩镇的位置上轻轻画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圈。
    “王国这艘船...舱底漏水的地方太多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只有林恩能勉强听清后半句。
    来自北霜港的这股寒意,要比北霜港化开的春风传递得更快。
    它们真切地吹到了黑滩镇。
    深水港上的橡木栈桥延伸到清澈了不少的海水中。
    新建的船坞框架在更多海龙骨的支撑下已显雏形。
    “叮当”作响的敲打声和工匠的呟喝是这里的主旋律。
    只是书房内的气氛却稍显沉寂。
    托伦,这位前联合舰队分舰队长如今穿着黑滩镇制式的墨蓝罩袍。
    在新军的培训过程中,他的眉宇间多了几分精干与谨慎。
    近期他还负责统筹王国内的情报。
    此时正是他呈上了一份卷得很紧,还带着海上潮气的密报,端正的放在罗德的橡木书桌上。
    “老爷,北霜港的人为我们传回了新消息,刚通过我们的一艘运输船送到。”
    托伦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关于西域的。”
    罗德闻言放下了正在审阅的春耕排班表,顺手展开了密报。
    上面的字迹略显潦草,似乎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西域烽烟起。
    布莱库人自月前起攻势加剧,派出的劫掠队伍规模扩大,频率激增。
    西南边境格拉摩根,费尔切斯特等领遭受重创,多处村庄被焚,牲畜粮食被摧毁一空。
    驻守的荆棘民兵团一部于碎石隘口遭遇伏击,损失惨重后溃退。
    布莱库人劫掠后即退入荒原深处,行踪飘忽,难以捕捉主力。
    王庭敕令几成空文,冰松谷侯爵无响应,未派一兵一卒。
    南域德雷克大公仅口头表示关切,言明南域首要职责保障商贸航道安全,无力西顾。
    西南诸贵族怨声载道,私下串联者众多。
    大规模会战未见,不过袭扰已成燎原之火。】
    罗德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的目光扫过“冰松谷侯爵无响应”、“南域德雷克大公仅口头表示关切”、“敕令几成空文”、“怨声载道”、“私下串联”这些醒目的字眼。
    早有一股现实感穿透了纸背。
    “南北都不配合,国王陛下想必甚是头疼,更何况还有个狼主。”
    罗德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托伦发问。
    法修斯学士站在一旁,闻言也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似乎隐约知道当年的这段旧事。
    当初国王的绯闻在贵族圈里不算是什么秘密。
    要知道国王的婚姻从来不只是儿女情长,更是政治版图的黏合剂。
    只可惜,当年的拉格纳选择了另一条更任性的道路。
    “德雷克家族...名不虚传。”
    罗德嘴角,忽然扯出一个不太明显弧度。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们的推诿。
    西域的乱火烧不到他的港口,他自然可以稳坐钓鱼台。
    王国的局面真要不好说了。
    最主要的不是已掀起的战事,而是人心已经散了。
    对封主封臣大制下的格局而言,这是最致命的一点。
    人心尚在的时候,征集兵力和钱粮都如此麻烦。
    一旦人心消散,只会狼烟四起。
    这还是因为奥伦提亚王国没有搞君权神授的那一套,否则麻烦只会更多更复杂。
    国王拉格纳的权威,正在各方的冷眼旁观和消极应对中迅速流失。
    布莱库人的攻势和袭扰的手段并不是前所未有的。
    但贵族们如此明目张胆地漠视王命,各扫门前雪,却是王国凝聚力瓦解的明确信号。
    罗德还是更喜欢前世东方的那套“天命所归”的理论。
    不要神授,不看血脉出身。
    你若不行,那就是天命不在你,我若崛起那就默认天命所归!
    对于罗德而言,王国越乱,他反而机会越多。
    所以他对此并不感到焦虑。
    如今维系这个庞大联合体的,只剩下古老而如今正被不断撕扯的封臣契约。
    以及面对外部巨大威胁时那点脆弱的共同利益。
    至于曾经的血脉联姻,在时间和利益面前也变得不值一提。
    托伦又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纸质明显更考究的抄写信件。
    信笺的一角印着一只踏着山巅仰天长啸的影月苍狼徽记。
    正是早已被王国纹章院除名的苍狼家族图腾。
    “还有这个,老爷。”
    “是碎岩郡代理人让人紧急送来的。”
    “他说...北域有点身份的老爷们,最近大概都收到了这个。”
    托伦将信笺递给了罗德。
    “代理人先生特意让人誊写了一份给您。”
    “他说...”托伦顿了顿。
    “从北方来的信使像一匹真正的狼一样走了进来,把这玩意儿拍在他的桌上。
    “连杯热酒都没喝就走了,真没规矩!”
    罗德展开誊写的信件。
    上面的文字带着一种刻意模仿古老契约文书的庄重感。
    【致北域诸领主暨封地守护者:
    依循先祖荷鲁斯·卢佩卡尔与潘德拉贡先祖共立之不朽血契,吾,芬恩·卢佩卡尔,以苍狼血脉唯一正统承继者之名,宣告归来。
    荒原风雪未曾湮灭狼群之魂,影月苍狼将再擎北疆之守护大纛(dao)
    吾之所求至简至明:
    一、王国须重认卢佩卡尔家族为北域封地大领主之位阶,依循古约,统御寒霜坚壁以北至永冻荒原之广袤疆域;
    二、凡北域封臣,其权责归属当复归古制,由卢佩卡尔家族依约统领、庇护及仲裁。
    此为血脉之召,亦是秩序重申之始。望诸君明辨时势,勿违先祖之誓,共捍北域之宁定与荣光。
    ——芬恩·卢佩卡尔,影月苍狼之主】
    罗德的目光反复扫过那些极具煽动性和威胁性的词句。
    他没有收到原件。
    这本身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在狼主芬恩·卢佩卡尔的眼中。
    他这个依靠抵债获得领地,在东域奥尔德林家族庇护下崛起于极北角落的新领主,压根不是北域贵族圈子里的自己人,至少不够格直接收到这份宣告。
    有一股警惕与兴奋混合在一起的战栗感顺着罗德的脊椎悄然爬升。
    他嗅到了浓烈的危险气息。
    这是一份战书。
    一份对整个北域权力结构重新洗牌的宣言。
    狼主不仅宣告了自身回归,更要夺回其先祖失去的对整个北域的统治权。
    狼主的目标,是整合北域、荒原乃至冰封大陆的力量,打造一个足以抗衡甚至取代王国的庞大势力。
    “把这份文书抄送给各位骨干。”
    “我打算在近期开一个小会。”
    “对了,新式武器的样品正在准备测试。”
    “你随我一起去瞧瞧吧。”
    罗德起身,言简意赅地发出了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