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一切就这么定下吧。”
拉格纳国王言简意赅地跟珊迪娜敲定了细节。
大皇子南下,而三王女北上。
冰松谷侯爵恨他,南域大公也恨他。
完美!
至于布莱库人,拉格纳已经当他们的脑子都被圣父给啃掉了。
这次若能顺利翻盘,他要将所有布莱库人全部抓起来,运到南部大陆卖掉!
珊迪娜的手指则停顿在最后一缕盘绕的金发上。
她没有回头,语气格外的平静。
“陛下的话,我会带到。”
“但愿血脉的纽带,真能弥补你们之间的裂痕。”
“关于奥列格,我相信贼鸦带来的那些风言风语也并非是全部真实的。
“您应该知道,他是敬爱您的。”
此话一出,拉格纳立刻就冷笑了起来。
“敬爱?”
“哦,我想是的,他敬爱到四处游说,企图得到支持。”
“试图让我提前‘退休,我的屁股可没有在石头上坐了超过五十年,实际上我自我得到王冠以来也才不到二十年。”
“更何况,他还只是个次子,连泽维尔这个长子都没有他那么心急。”
珊迪娜转过身来。
“我认为他比泽维尔更适合成为国王。”
这次,拉格纳并没动怒,而是沉默地没有反驳。
“您当年不也是二皇子吗?”
“近来还有拜伦伯爵,他也收了长子的继承权。”
国王眉头深锁。
“你这笨女人,这不一样。”
“我的兄长死于意外决斗,父王又遭到不知名刺客的毒害,身体受创,当时我为了家族我必须要接过重担。”
“至于拜伦,他的长子跟拜托斯大公的人勾结。”
而下一刻,珊迪娜的话却让拉格纳愣住了。
“那您是否想过,当年您的兄长遇害,父王也遭到毒害。”
“会不会是有人就是想要让您上位呢?”
拉格纳瞳孔先是紧缩,然后又蓦然舒张。
“你是说......?"
王后没有特意解释,只是意有所指地说道。
“在索拉斯大陆,每个贵族都是小国王。
“而真正的国王也只不过是个大贵族。”
“但关注奥伦提亚联合王国动态的可不只有我们自己。”
“不同的国王,对于某些势力而言自然有着不同的意义。”
“奥列格的游说正是基于他提前看出了这一点。”
“他比你聪明,这可不是弗林教他的。”
“试想一下,如果他真的进入到神秘势力或是组织的目光中,会不会有人复刻当年您上位时的“壮举呢?”
珊迪娜不爱拉格纳,这点毋庸置疑。
但不代表她就看得不透彻。
相伴了这么多年,拉格纳对她还是很宠爱的。
即便不爱,却也谈不上多痛恨。
她的这番话让拉格纳顿感脊背发凉。
王国,乃至王座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利益锚点。
你看不见他们,不要紧,因为他们肯定存在并且在看着你。
这让拉格纳有些细思极恐。
珊迪娜自此不再言语。
她也没有再提德雷克家族对拉格纳的恨意,同样不去质疑将儿子送入南域的风险。
有些话,点到即止。
彼此都已经心知肚明了。
许久,拉格纳才从鼻腔里哼出一道短促的气息。
让人分不清是嘲弄还是疲惫。
他也不再去看镜中的王后,而转身大步离开了偏殿的书房。
厚重的织锦门帘在他身后沉重地落下。
隔绝了内里昂贵的熏香和沉默。
在他走出廊道的时候。
金狐狸芬恩·李斯特早就如一道恭顺的影子那样候在铺着暗红色金线地毯的阴影里。
他那没什么皮肉的脸颊在壁灯的光芒映照下更显嶙峋。
两撇精心打理的八字胡像两道麦穗。
“他们人呢?”
拉格纳的脚步未停,声音里带着一丝未散的戾气。
“都在金龙厅等候,陛下。”
芬恩落后半步,姿态和礼仪都无可挑剔。
那细长的眼睛里流转着精光。
“三位分别自自由贸易城邦、南翡翠海商盟和南部联合财团的金主,愿为陛下分忧。”
拉格纳不置可否。
海外的财团富得流油,这点公认的。
谁都想从他们的身上捞到些的油水,但在商贸和金融上,那些人都是鬼才。
金龙厅其实并不是王宫中最宏伟的那座殿堂。
但其胜在私密。
只要将厚重的橡木门关上,那么连窗缝都透会出吝啬的光线。
厅内的魔石灯明亮璀璨,它的光亮能稍微改善心情。
当拉格纳和金狐狸抵达的时候,那三位金主访客正站在巨大的奥伦提亚全境浮雕的精美地图前。
他们背对着门口,姿态各异。
只是每一位都透露着用金葡萄堆砌起来的松弛感。
类似的松弛感,或许只有彩璃夫人才能相提并论,财富确实是最好的放松剂,前提是能保得住。
彩璃港是个好地方,那里的主业就是烧制玻璃和琉璃。
不是普通玻璃,而是彩色玻璃。
其实单说彩玻倒是没什么加工难度,许多领地都有类似的工坊。
但架不住彩璃夫人本身就是个高级火法,对于火候和彩玻的制造颇有心得,她能造出格外精美的彩玻,已经形成了口碑。
而琉璃就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弄出来的了。
彩璃夫人掌握着独家的铅釉配方,解决了低温釉面附着和显色的难题,同时还掌握了以石英砂和纯碱为制取原料,经高温熔融和多次塑性的高温彩色料器工艺。
仅上述的本领,就足以让她金银满仓。
别小觑了天下英豪,如今能立足并且逍遥快活的贵族寥寥无几。
每一位都各有本事。
可不是一句烧玻璃简单就能囊括的。
拉格纳在这三人的身上就看到了跟彩璃夫人近似的某种随意气质。
简单来说,就是壕无人性的状态。
而他正式踏入金龙厅的时候,那三人几乎同时转身。
动作整齐得好似训练过一样。
看得出他们都是些客套融入本能中的老狐狸。
站在最左边的是个瘦高个,让拉格纳想到了一根裹着昂贵丝绸的竹竿。
他叫西拉斯·范德维尔。
来自号称“金线之城”的泽利斯纺城。
西拉斯将自己那淡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
露出了异常宽阔的前额。
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镶嵌着细碎蓝宝石的装饰品。
拉格纳不喜欢他的眼睛,看上去好似两粒冰凉的玻璃珠。
而在看人时更是带着评估货物价值般的审视。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此刻正轻轻地捻动着挂在胸前的一枚小巧的、刻满微观符文的纯金的算珠吊坠。
据说那能让他心算复杂利率的速度远超常人。
站在中间的那位,在形象上则截然相反。
看起来矮壮实,好似一尊塞满了金币的橡木大酒桶。
莫雷蒂·铜须。
名字暗示着他或许在祖辈上有矮人的血统。
但其外貌更接近南部大陆那些面皮晒得发红的富商。
枣红色的天鹅绒外套紧绷在他鼓胀的肚腹上。
每一枚纽扣都闪烁着黄金的光泽。
他留着浓密且同样是枣红色的络腮胡。
还在下巴胡须的末端打着几个镶嵌了小粒红宝石的金箍。
不过最具特色的是他的左眼。
那是一只工艺极其精密,嵌着多棱水晶镜片的炼金义眼。
还在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似乎在不断调整焦距,以便看清拉格纳身上的每处细节。
这种在估算国王冕服上金线的成色的表情,拉格纳同样不喜欢。
他咧开嘴,露出金牙,笑容热情得有些夸张。
“啊!伟大的奥伦提亚全境守护者,我们敬爱的奥伦提亚之王!”
“在皇城待了数月之久后能等来您召见,简直是不胜荣幸!”
他的声音太过高亢,又格外洪亮,震得壁炉架上一个小水晶杯都在嗡嗡作响
这几个家伙其实早在战争苗头出来前就在皇城等待了。
不得不承认这些生意人确实有些名堂。
至少这份坚韧就是大多数常人无法企及的。
而位于最右边那位要沉默得多。
他叫伊沃里·卡西米尔,来自以香料和神秘学著称的伊萨卡群岛。
这家伙把自己给裹在了一件深紫色的,几乎不反光的丝绒长袍里边。
他的身形模糊不清,礼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了一个线条瘦削的下巴和薄得几乎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他将双手找在袖中,安静得像厅内的一件摆设。
唯有胸前挂着那枚流转着诡异竖瞳状光晕的硕大猫眼石护符,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像是在特意昭示着他的存在。
只见他微微颔首,动作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姑且也算是行过了一遍礼。
拉格纳的目光分别看向三人,眉头蹙了一下。
这些南部秃鹫的气味,让他本能地感到有些厌恶。
他径直走向主位那张沉重的雕花石椅坐下。
并没有太在意礼节性的寒暄。
芬恩则无声无息的地站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再次化为一尊忠诚的雕像。
“时间宝贵,来自南方的好先生们。”
拉格纳开门见山,声音在厅内留下了空荡的回响。
“王国需要金葡萄,至少一百万枚。”
“你们能拿出多少,代价又是什么?”
只见西拉斯·范德维尔率先开口。
他的嗓音就像他捻动金算珠的手指一样流畅。
“陛下,一百万金葡萄,对于金线银行来说,不是什么无法周转的数目。”
“关键在于抵押品的价值与流通性。”
他的蓝宝石装饰品上泛着魔石灯的光。
“我们很清楚王国目前面临的多线压力,每一位游商都会带来我们需要的消息,所以当前风险溢价非常可观。”
莫雷蒂在这个时候接过了话头。
炼金义眼聚焦于拉格纳的脸上。
“风险?哈!”
“在真正的机会面前,风险是开胃菜。”
“尊敬的陛下,我们南岛联合储蓄银行最喜欢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听说您在中庭山脉有几座成品的银矿脉?”
“这可是重资产呐!”
“还有王国区域的盐铁专营权?”
“那更是下金蛋的母鸡!”
他搓着戴着硕大宝石戒指的胖手,金牙闪闪发光。
而大多数时候都保持沉默的伊沃里·卡西米尔终于动了动。
阴影下的嘴唇嗫嚅着开了口。
“一百万...可以,但利息采用季度复息,十五分。”
冷淡的话语信息明确,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抵押物,除矿产和专营权外,还需附加一份王国金库未来三年特许铸币税的优先偿还权。
“十五分?”
拉格纳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怒意。
“还要铸币税的优先权,你们不如直接去抢国库!”
“陛下息怒。”
芬恩恰到好处地微微躬身。
趁机插了进来。
“王国当前的燃眉之急,远非寻常可比。”
“每一枚金葡萄都在燃烧啊。”
“相较之下,暂时的质押和利息,换取喘息之机,实乃必要之痛。”
“或许您可以适当降低一些额度?”
他晓得拉格纳低估了这些银行家的胃口。
还以为是以往的商业扯皮和谈判。
开口就要了一百万,准备再往后拉锯一番。
殊不知一百万金对这些聚敛了无数岁月和无数人命血汗的银行家而言不算一笔小数目,却也谈不上是多么骇人的大钱。
别说是一百万了,只要抵押物的价值能对冲风险溢价,哪怕是五百万,甚至是一千万金他们都敢出借。
金狐狸用细长的眼睛飞快地看了看这三位银行家。
好似在传递某种只有他们才懂的信息。
西拉斯优雅地推了推眼镜。
“芬恩大人所言极是。”
“陛下,春季已至,除粮食和燃料外,其余的物资价格总是最高的。
“我们提供的并非冷冰冰的金子,而是维持王国炉火不灭的希望。”
莫雷蒂则哈哈一笑,顺势拍了拍鼓胀的肚子。
“就是这个意思。”
“您得让王国烧起来,等您的王国缓过劲,这点利息算什么?”
“到时候咱们再合作更大的买卖!”
伊沃里则只是下巴微动,猫眼石护符幽幽闪烁算是默认。
拉格纳靠在石椅上,有些为难地思忖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