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清晨。
当春季的晨雾还未散尽的时候。
气缸冲击与飞轮转动的声响就已在黑滩镇西边的春耕地上响起。
雾霭下的寂静被彻底打破。
九台II型蒸汽型耕机在临时修建的工棚前列队。
它们的铸造外壳在微弱的日光下更显得低调。
远处翻涌着来自新翻泥土的潮气。
旁边烧着几堆篝火。
而隶属于厨房营地的“餐车”也来此待命。
每辆餐车由两匹东域大挽马负责拖行。
当餐车放下位于前后和两侧的固定桩架时,它就会成为发餐点。
每辆餐车可以携带大约400人份的餐食,上边还有简易的加热炉。
除此之外,由耕种、铁犁和农夫组成的耕种单元也从350个提升到了400个。
再加上部分由挽装马和骡车组成的协助队。
春耕的效率还能提升一截。
地块前已经被挖出了简易的灌溉渠。
下方铺设着最近砖窑出品的废砖,还有部分弧形陶板。
蒸汽机水泵将从南边河流的支线引流,此外北边的融雪溪也提供水源。
黑滩镇并不缺水,四处都能找到合用的水源。
而早在半个月之前就有两支一百多人的轮工队伍前往南边去开挖出了一条石砌的引水渠。
所用都是废砖和整地时清理出的碎石块。
所有的一切早在冰消雪融时就已经安排到位了。
此刻,罗德就站在那处地势略高的土埂上。
身旁是法修斯和伊莱贾学士,以及刚刚正处于假期的阿什尔。
虽然在放假这小子也没有一直睡懒觉。
在暂时告别工坊和机械工作台后,他同样来参观黑滩镇的春耕。
其实更多的是想看看自己亲手制造出的犁耕机在这片沃土上的表现。
今天是黑滩镇的春耕首日,相较于东域晚了大约十来天。
罗德先看向那九台凝聚了工坊心血的机械造物。
随后将目光投向远处如蚁群般待命的牛耕单元上。
“黑滩镇春耕,开始!”
他的声音清朗爽利,正好穿透了蒸汽引擎的轰鸣。
就在他落声之后,这些机械巨兽苏醒了。
进气阀开启,飞轮全速转动,履带碾压过湿润的土壤。
农务小吏们手持不同颜色的令旗,而远处的地块也按片划分区域并插上对应的不同颜色旗帜,看上去一目了然。
“嘶咔!”
为首的那台铭刻着坚固符文,造价堪比标准商船的试验机率先喷出大股白汽。
宽大的铸铁履带滚动起来,从松软的田埂旁驶过深深地轧入土地。
每台型耕机旁都有4名农夫手持锄头、耙子待命,负责手动疏松被履带倾轧过的地方。
当它们驶入预定的地块时,犁耕机前方可调节的多铧犁架在液压缓冲筒沉闷的压缩声中蓦然下沉。
五道寒光凛冽的包钢刃化为了大地的利爪,猛地切入了蕴养整整一个冬天的土壤。
肥沃的黑褐色土浪被成片掀起,整齐地倒向一侧。
湿润的土层深处,蛰伏的草根被扯断。
现场弥漫着一股清新生涩的气味。
紧随其后的那几架量产型犁耕机也纷纷发出咆哮。
履带加宽的设计让它们在湿地中表现得更稳。
维护小组的三名工匠和两名学徒紧随机器在侧后方。
工具箱里特制扳手、备用螺栓标准件、润滑脂罐码放整齐。
他们的目光盯着传动链条和关键连接件。
阿什尔最终还是闲不住,举着扩音筒对学徒叮嘱道:
“注意外侧履带下陷深度。”
“补充记录转向半径。”
它们每次转向在松软地表留下的辙印都有可能会成为下一次优化的数据。
查尔和布莱斯这对哼哈农官则站在田垄往西去的远端点。
那里的地块逐渐远离黑滩镇。
田还是得往远种。
他们身后是集结完毕的四百套耕种单元。
体格健壮的耕牛套着重型铁犁。
经验丰富的农奴和农夫们握着型把手柄辅助。
这是他们已经在秋播时节熟悉过的铁犁牛耕模式。
即便刚刚熬过寒冬,黑滩镇的这些耕牛却没有掉膘的迹象。
它们的伙食标准很高,畜棚周围还有梯形粪堆保暖。
“按照之前规划的那样列队,准备下田!”
布莱斯扯着嗓子对身后的耕种单元下令。
之前对土地进行冬季维护的时候,他们就预演过多次列队方案。
如今倒也显得从容不迫。
很难想象这些“泥腿子”竟能把耕田干出了士兵列队的感觉。
低沉的号子声响起。
牛铃摇晃,发出清脆的铃声。
沉重的铁犁被农奴奋力抬起,踏入湿润的土地。
他们是主力,是不可或缺的基石。
只是在那钢铁巨兽高效而不知疲倦的轰鸣衬托下。
众人也感受到了一种时代变迁的既视感。
视线越过轰鸣的耕种区。
罗德抓起一大把处理好的春大麦种子。
饱满的颗粒带着生命的力量从他的指缝间簌簌滑落。
春耕的西线推进,伴随的是土地的边界不断向西延伸和拓荒。
最西边有一支扩荒队提前一周就开始行动。
主要是整地。
这里的沃土都是黝黑油亮的顶级壤土。
因为原先这里都是滩涂,时常还能从地里挖出贝壳碎片。
这种土壤自带肥力,只要后续再补一两轮肥,地块本身的质量就不亚于一般的熟地。
在往西去十多公里的尽头,枪声和号子声交织在一起。
轮工的治安军士兵们扮演着拓荒先锋的角色。
他们不再是单纯的战士,而是放下刀剑拿起工具的开荒者。
那些强壮的手臂挥舞沉重的斧头,砍伐着阻碍耕地的零星灌木和小树。
铁镐与顽固的岩石碰撞,引得火星四溅。
所有碍事的石块都被撬起,搬运并清理。
后续这些石头还会用来修筑灌溉沟渠,在黑滩镇没有任何资源会被浪费。
“嘿哟!”
“加把劲!”
“给铁犁们开道!”
军官的喊号声在荒野边缘回荡着。
这套轮工制度高效运转,既保证了武装力量不松懈,又为庞大春耕提供了宝贵的辅助劳力。
而在共同劳作中,所有人也悄然地弥合着身份上的差异。
汗水浸透粗麻衣衫,却令人每一位参与者都产生了一种充实感。
在南边更远处,靠近规划中新地块边缘地带。
几台造型粗犷的蒸汽抽水机正隆隆作响。
粗大的管道探入新挖掘的引水渠和池塘中。
无需借调水系施法者,引水也能变得如此顺畅。
“水流路径修正。”操作的工匠学徒大声喊道。
在机械力的协助下,水流变得听话无比。
这次用得管子也颇有讲究,是双层的编织浸胶管。
为了降低抽吸水压,还使用了黄铜导流阀门。
这些黄铜阀件都是定制加工的,因为用量不多。
想要确保每一台机器都能带动多个泵头,那么管道压力和流速都是需要精调的。
这件事之前可是占用了阿什尔不少时间。
珍贵的灌溉水被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刚刚被蒸汽型或牛耕单元翻开的土地上。
蒸汽抽水机的存在,将春耕窗口期硬生生延长到了25天以上。
这是精耕细作对抗天时的表现。
当日头渐渐升高,接近正午时分。
第一批蒸汽型耕机开始陆续返回工棚区进行短暂的维护、加水、补充润滑脂并检查犁铧磨损。
罗德、谢莉尔、法修斯、阿什尔、查尔、布莱斯以及眼神专注的伊莱贾学士都在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上汇合。
众人脚下是一张被摊开的巨大田亩规划图。
“九台犁耕机的状态稳定。”
“仅是上午平均深耕近九十亩,符合预期的工效。”
阿什尔汇报道,这个成绩要比预期的好了不少。
“期间只有二号机的缓冲筒行程需要再做微调,这个问题午后就能解决。”
“我们备件充足,精锻工坊那边新淬好的备件待会就能送过来。
查尔立刻指着图纸西侧。
“牛耕单元主力已深入预定地块西线,进度比预想快了半成。”
“蒸汽抽水机覆盖的地块,土已经湿透了,这比往年靠雨水和土壤沉积的湿度要强太多。”
种地,补水是第一步。
若是不让土壤和种子吃饱水,它们的萌芽便会受阻。
布莱斯补充道。
“第一批处理好的春大麦种子,午后就能下地。”
“而之前的那1500亩冬黑麦...”
“老天啊,按那根系的长势,夏收时的产量绝对超过我们最开始的估算!”
“混播地块的根瘤菌分解效果比预估的还好,您真是个天才!”
伊莱贾学士开口了。
手指点着图纸上那800亩区域,口吻难得没有那么尖锐刻薄,。
语气中充满着严谨的数据分析和对罗德的赞叹。
这绝对是他见过对耕种和土地最了解的老爷了!
“初步测算,腐殖质转化率要提升近一成。”
“春大豆接菌后播种在这里,固氮效率预计能再提半成!”
“肥力缺口几近于无。”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又连忙补充了一句。
“当然,前提是后续追肥管理严格按照方案进行。”
谢莉尔饶有兴致地听着这些她平时不太关心的农业数据。
目光却投向更西边极远处。
那里早已超过了众人所在的位置能看到的视距范围。
她轻轻用手肘碰了碰罗德。
“两万亩的精耕细作...罗德,你的父亲当年在东域最肥沃的河谷庄园也不敢这样投入吧?”
“那里的管家还在为三圃制和休耕期争吵不休呢。”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不过在他眼眸里只有赞赏。
罗德嘴角微扬。
指着规划图上清晰的色块标注向众人叮嘱道。
“目前近镇地块主要以秋播地为主,其中的混播根瘤区大约800亩,优先播种已完成接菌处理的春大豆,使其残留的根形成肥力实现接力。”
“而冬黑麦地块还要重点保障并追肥,这是夏收的主力,直接关系我们的秋粮自储备与人口增长计划。”
精耕一千亩只要管理得当,产出能达到粗耕撒种的5~10倍!
这一千五百亩的冬黑麦在夏收后至少能让黑滩镇多养活五六千人。
他停顿了片刻,又接着补充道。
“向阳坡地与预整地将播种春大麦及部分春荞麦这样的速生作物,用来填补初夏的空档,后续还可以加工成荞麦粉。”
“至于大片的新拓荒地,仍然采用豆麦轮作起始方案,播种硬粒春小麦与箭筈豌豆,都是绿肥兼饲料的混播模式,用来快速养地。”
种下合适的作物就是在养地!
地怕闲着,不怕你种东西。
尤其是那些豆科植物,越种地就越肥。
“羽衣甘蓝、乌塌菜、苦菜菜、防风草和胡萝卜的地块大约四百亩,清茬后抢种春荞麦,60-70天即可收获。”
“另外在外围额外种下苜蓿和苦菜菜。”
“其次就是位于相邻区位的战略作物地块。”
“向阳缓坡,谨慎播种银胶菊及少量玉蜀黍,还有就是两大块土豆的地块,这批不长,全部自然生长,但必须要好生照看。
罗德的抬眼看向前方生机勃勃又秩序井然的农耕画卷。
声音变得更加沉稳。
“粗耕散种一万多亩却仍然填不饱肚子的时代,必须在黑滩镇彻底终结!”
“精耕的精髓,不在于把力气用尽,而在于把每一分力气,每一粒种子、每一天的光照和每一寸土地的潜力都算得清楚并且运用到位。”
“夏收的黑麦、春荞麦,衔接夏播的速生作物和大豆,再到越冬的储备...环环相扣。”
他指向远处一台正在调整犁铧的蒸汽犁耕机。
上边黄铜管道泄压时喷出的白汽在阳光下形成一道短暂的小彩虹。
“就像机械里的齿轮,只有咬合精准,才能把这黑滩之春,推向真正的丰饶之秋!”
德克兰站在罗德身后半步,看着老爷指点江山的背影,听着那些精确到亩、天和产量的规划。
再望向田野间轰鸣的钢铁巨兽,整齐有序的牛耕单元和轮工士兵清理荒地的号子。
顿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在他年轻的胸膛里涌动。
他紧紧握住了拳头,心中默念。
“是了,这就是老爷说的黑滩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