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渍子爵的邀请被送到了灰鸥号上。
邀请函上的措辞依然透着一股契合他骄狂性格的感觉。
上面表示这不是正式会晤,而是闲餐。
地点在城堡面向港口的一个小偏厅当中。
在这几天里,双方陆续签订了总额超过两万枚金葡萄的商贸协议。
这份协议将在未来的六个月内陆续履行完毕。
包括黑滩特制的防锈焦油、麦芽糖、适用于船运和盐垛工区的滑轮吊具等等。
此外,还有大量的烈酒。
实际上都是罗德研制的元祖版勾兑酒。
其实贵族们大多不爱烈酒,反而是那些水手更喜欢。
但勾兑之后又不一样了....
想要什么风味尾调都能往里掺。
就跟罗德前世的果味白酒是一个道理。
没有科技,那就整点狠活儿。
炼金工坊可是有好几座现成的蒸馏釜的。
在制备酒精的同时,弄出个百八十桶勾兑烈酒只能说是顺手的事。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再加上之前的护航协议。
所以即便盐渍子爵表面说不在乎,实际上还是要亲自跟黑脸再碰碰面的。
这些货物订单,再加上护航委托才使得双方的预期贸易额轻松突破了两万枚金葡萄的大关。
以前的银沙城大多跟每年固定节律到来的几个大船商做生意。
包括原来所用的焦油等材料也都是如此。
黑滩镇算是硬生生从中瓜分出了一块蛋糕来。
但这份商贸协议能否维持,还得看后续货物的品质。
这次邀请对黑脸而言是个绝佳的好机会。
毕竟商贸只是第一步,他知道老爷真正在乎是那座臭黑湖!
除此之外,他还打算邀请盐渍子爵前去黑滩镇做客参观。
虽然看样子对方并不是爱出远门的家伙,但他还是要争取一下。
只因罗德老爷说过,不管当地的领主好不好说话,都尽量邀请他们亲自来一趟黑滩镇。
他们过来,要比罗德出去的效果更好!
因为只有来到黑滩镇,才能真正明白他罗德没有在搞花头。
而是在发展真正的实业。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当他们看到黑滩镇正在进行的事业时,所能带来的效果可以胜过任何巧舌如簧的谈判。
黑脸在心中思忖了好一会儿。
盐渍子爵切斯特并不是个很好相处的家伙。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不缺钱,所以只要是能看得上的商品,购买力还是很充足的。
但在待人方面,切斯特子爵的观念和罗德老爷截然不同。
他有着比老派贵族更严苛的治理观点。
骨子里就是个贵族式的奴隶主。
虽说基本每个贵族手底下都有农奴,船奴、工奴,各种奴。
但大部分贵族对他们其实并不严苛。
就如佃农爱护牛马,老爷们往往也会爱护农奴。
而且虽然名称里带着奴字,他们跟贵族的维系纽带全靠土地、工坊或是其它产业。
王国的基本法就要求要保障他们的生命,这是领主的义务和责任。
虽然这种爱护本质上还是奴役的产物,可总也好过把奴隶当成耗材的行为。
而奴隶主对于奴隶的人身有着绝对占有权。
权力来源为战争掠夺、买卖交易或法律明确“财产权”。
无需对依附者承担对等义务。
两者在同一个框架下界限模糊。
大多数贵族都选的是前者的模式,为了不涸泽而渔。
而盐渍子爵选择的是后者。
对他来说,已经不用讲究奴工本身的劳力性价比了。
毕竟盐是带有区域专营和垄断性质的暴利商品。
所攫取的利润足够轻易覆盖工的损耗。
如他所言,缺人了就去买。
除了奴隶主外,自卖的自由民也有不少。
金钱和人命在很多时候是完全能划上等号的。
这样的理念冲突,或许才是盐渍子爵和罗德老爷最大的区别。
因此,黑脸船长也在犹豫,究竟要不要发出邀请。
他担心对方参观黑滩镇后会起到反作用。
不仅没法深化合作,反而会引起子爵的不快。
这倒不是他杞人忧天。
不过具体该怎么做,黑脸决定等到这次会面结束后再做决定。
在出发前罗德老爷就表示会给他足够的权力来决定对银沙城的策略,让他不用在意得失。
想到这里,黑脸放下了请柬,换上了一身得体的衣装,准备前去赴约了。
偏厅的窗外依然能俯瞰到大片堆满盐垛的码头和浑浊的海面。
毕竟整个城堡都修建在银沙城的高处。
餐桌是厚重的橡木板,上面铺着浆洗干净但边角有明显磨损的桌布。
桌上菜肴以海鲜为主。
有煮得发灰的贝类、盐渍得齁咸的鱼干,还有一大盆看不出内容物,只让人感觉黏糊糊的海藻炖菜。
而作为主菜的是一只烤得表皮焦黑,肉质干柴的不知名海鸟。
唯一称得上体面的是配餐。
还算新鲜的白面包和一瓶来自南域口感酸涩的葡萄酒。
餐具是锡制的,带着使用过度的划痕。
这些菜肴在黑脸看来,还抵不上厨房营地那些嬷嬷们随手煮出来的炖菜。
自从菲娜厨娘给那些嬷嬷上了几次课之后,厨房营地做出的食物味道越来越好了,哪怕是大锅菜也不例外。
看得出盐渍子爵切斯特·巴恩斯虽然有钱。
但其生活品质并不高。
这点从他的衣着就能看出,区域限制了他的享乐。
盐为这里创造了财富,却也留下了挥之不去的白色印痕。
今日,子爵换下了那身沾着糖渍的服饰。
穿了件相对朴素的深棕色绒面外套。
但在袖口处依然镶嵌着磨损的金线,用来凸显豪华。
今日他的心情似乎不错。
眼下正用一把小银刀慢条斯理地切割着那只可怜的海鸟。
油脂沾满了他的手指。
他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港口的税收永远都收不足。
抱怨着南域的盐商居然胆敢联手压价。
还大声咒骂着其它区域的盐权贵族,因为他们在频繁降价!
而降价原本要同气连枝的商量,但那些人撇下了自己。
就像是拉帮结派的小团伙,不带他玩了。
在海上,那些该死的海蜥蜴也越来越狡猾。
这两日又劫了他两艘运气不好的小盐船。
黑脸安静地听着,只偶尔会简短应和一声。
他的心思飞快转动。
嘴里吃着面前的食物,简直是味同嚼蜡,远不如黑滩镇厨房营地来得实在。
这可怜的子爵,有钱也吃不上什么佳肴。
他没有多吱声,耐心等待着切入话题的时机。
“......还有那个该死的臭黑湖!”
子爵突然提高了声音,用自己那油膩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震得锡盘叮当响。
显然这个话题让他格外烦躁。
“那滩烂泥坑简直是我领地上的毒疮,真他妈见鬼!”
“沥青和石脑油倒是卖的不错,但蒸煮那些臭黑油的过程中是有毒性的,那些奴工即便挨鞭子挨到死也不愿意去那干了。”
机会来了!
黑脸放下叉子,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
“臭黑湖?”
“大人说的是您领地盛产沥青的那个地方?”
“除了那个鬼地方还能是哪儿!”
子爵没好气地说,抓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酸酒。
“又黏又臭,沾上就洗不掉。”
“在我小的时候,那里还只是个小黑潭,这些年不知怎么搞的,像活了一样越长越大。
“周围的土地都毁了,压根就种不了东西,连草都不长一根。”
“鸟兽更是彻底绝迹。”
“风一吹,那股怪气味能飘到老远的地方。”
“我派人挖沟想拦住它,结果那黑油一样的烂泥很快把沟渠都填平了。”
“也不尽,挖也挖不完。”
“每年还得往里搭钱雇人看着,免得有蠢货掉进去淹死在里面。”
“那就是个恶心的无底洞。”
他越说越气,肥厚的脸颊涨得通红。
沥青和石脑油虽然值钱。
但切斯特子爵麾下的提炼和采集技术都很拉胯。
尤其是后者,蒸馏提炼的过程中会产生有毒气体和易燃气体。
而且本身他并不需要靠那两种玩意儿赚钱。
之前倒是有从南部大陆来的工坊主表示可以为他代工处理。
但开出的价码令他无法接受。
每年需要额外投入超过1.5万枚金葡萄作为必要的人力和物力支出,对方表示十年内会将臭黑湖的问题解决。
同时每年采收出的沥青和石脑油利润对半分。
扣除治理费后,总归还是能赚个几千枚金葡萄的。
子爵虽然不懂该如何有效处理臭黑湖的问题,也不擅长改良技术工艺,但他很清楚对方有大利润可图。
任何有门槛的技术大多都具有封闭性。
所以他拒绝了那个方案。
准备派人去王国中同样发现“臭黑油”领地去取取经。
或是雇佣有处理臭黑油技术经验的熟练匠人。
黑脸心中了然。
罗德老爷的判断完全正确。
这臭黑湖对子爵而言,麻烦多过收益。
因为他根本没有能力将之完全开发。
或者说同等的人力,在子看来与其去开发臭黑湖倒不如多增加几个晒盐池和盐垛。
他等子爵发泄完毕。
才用理解和谨慎建议的口吻开口道。
“子爵大人,这确实是个麻烦。”
“不过我的罗德老爷对这类情况倒是有些独特的处理方法。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用来观察子的反应。
子爵眯起了眼。
带着审视和深深怀疑。
“处理方法?”
“哼,你这个脸黑黑的家伙总是这么说。”
“你们那男的才多大年纪?”
“20岁都不到,哪怕在学城也只是当学徒的年纪,他能有什么办法?”
“派高阶土系法师小队来净化?你知道这得花多少钱吗?”
“我可不当这冤大头!”
他本能地抗拒任何可能要他付出额外支出的提议。
“不,大人,无需您額外花费。”
黑脸立刻否定道,只是语气依然沉稳。
“我们老爷的意思是...或许您可以换一种方式来处理。”
“由黑滩镇出面,租赁下臭黑湖及其周边受污染的土地。
“租赁?”
子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嗤笑出声。
“租那鬼地方?"
“你们男爵是钱多烧的,还是被海风吹傻了脑子?”
“想要沥青和灯油买就是了!”
“等到了夏天,南方来的大商船上,用来压舱的货物全都是一块块的沥青石。”
黑脸对他的态度早有预料,所以丝毫不恼。
那张黝黑的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变化。
“大人,具体用途只是一方面的问题。”
“但请您想想,租赁对您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他开始抛出早已打好的腹稿。
“第一是租金收益。’
“黑滩镇愿意每年支付一笔固定的金葡萄,无论我们是否能从那里获得收益,这笔钱您都旱涝保收。”
他报出一个不算太高,但也绝不算低的数字。
对子爵来说,这是一笔从负资产上凭空变出来的进项。
那里的工坊接近停滞,死掉的奴工越来越多。
“第二就是治理。”
“租赁期间,黑滩镇负责投入人力物力尝试遏制臭黑湖的蔓延,清理污染。”
“无论成功与否,至少能阻止它继续侵蚀您宝贵的土地。”
“万一我们真的找到了控制甚至缩小它的办法,那污染的土地未来或许还能恢复部分价值。”
“这笔治理的费用本身无需您承担半个铜板。”
“第三就是分销的分成。”
“您知道的,提炼那些臭黑油不是什么好活儿。”
“但若是从中能够获取利润,只要银沙港愿意在租出臭黑湖的前提下开放若干埠口泊位和仓库。”
“那么与您分享一部分额外收益。”
“比例...可以详谈。”
这是他抛出的第三个钩子。
一个模糊但充满可能性的发财机会。
子爵切鸟肉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放下了银质小刀,顺手将油腻的手指捻着桌布。
在双眼睛里,贪婪和疑虑正在交锋。
固定租金是实打实的,像一块掉在脚边的肉,好吃,而且很容易吃进嘴里。
治理污染同样是他梦寐以求的。
省下的看管费和潜在的领地价值恢复都是收益。
至于分成...虽然听着像画饼,但万一呢?
万一这个奥尔德林家的年轻男爵,真能从臭泥里榨出金子来呢?
反正那破地方目前持续下去也是赔钱,租出好像真的不亏?!
只是他本能地不信任所有看起来过于慷慨的交易。
尤其是涉及土地和资源。
“你们到底想从里面弄出什么?”
他狐疑地盯着黑脸。
“就为了那点沥青,值得花这个价钱租地?”
“大人,男爵的工坊对沥青的需求量很大,您也看到了,我们的焦油品质很好。”
“如果能获得稳定优质的原料,总比四处高价收购或者依赖不可靠的走私强。”
黑脸的回答滴水不漏,合理的商业需求是值得肯定的。
“男爵自有他的远见和魄力,他的决策或许成功,或许失败。”
“但无论黑滩镇成败,您都稳赚不赔不是吗?”
“风险,我们黑滩镇担着。”
稳赚不赔。是啊。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黑滩镇白花钱治理,他照样收租金。
万一他们真搞成了那分成就是意外之喜。
如果利益巨大,开玩笑,这里可是他的领地!
他的护盐军也不是吃素的...
疑虑在利益面前开始松动了。
子爵重新拿起酒杯,啜饮着酸涩的酒液,眼神变得闪烁不定。
他没有立刻答应。
但心中的质疑已经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谨慎的权衡。
“这事非同小可。”
子爵拖长了调子,用特意的强调掩饰着内心的盘算。
“它涉及到领地疆土的问题,哪怕是臭泥坑也得按规矩来。”
“我得...好好想想。”
“还得问问税官和顾问们的意见。”
他给自己留足了台阶和回旋的余地。
“当然,大人。”
“兹事体大,理应慎重。”
黑脸微微欠身,表示理解,同时将谈判的主动权暂时还。
“黑滩镇办事处设立后,随时欢迎您派人详谈细则。”
“罗德老爷的诚意,您想必已经感受到了。”
“若您有时间的话,我想邀请您亲自去黑滩镇参观做客。’
他适时地发出了邀请。
切斯特子爵不是个高端的猎手。
即便黑滩镇的变化会让他产生不舒服的心理,但罗德老爷也肯定能让他心服口服。
所以黑脸还是决定尝试发出邀请。
就在切斯特的犹豫的时候。
偏厅的门被敲响了。
只见一位身穿皮甲,身后披着斗篷的年轻人站在门边。
他的出现让切斯特子爵面露惊喜。
“啊,我亲爱的儿子布鲁迪,你怎么回来了?”
“哈哈,我退役了父亲。”
“我搭着便船入港,那是一艘要往北去的商船,打算去黑滩镇碰碰运气。
“海蛇祸乱北方后,那里的良港所剩无多。”
“刚才我恰好听到了这位贵客向您发出邀请,也是要去黑滩镇?”
布鲁迪衣着整洁,眼神明亮,看上去要比他的父亲更有精神。
“啊,是的。”
“好儿子,我们正在跟黑滩镇做生意。”
“你有什么建议吗?”
“玛丽!去拿一瓶好酒来!”
他大声招呼着侍女,显然不打算让自家儿子也喝这等红酒。
布鲁迪走到餐桌边,黑脸起身向他行礼致意。
双方互相寒暄了几句后他才入座。
随着新酒水上桌,布鲁迪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应该去。”
“我在军中听到一些关于北边的传闻。”
“黑礁男爵拥有着拓疆令和北海卫戍之权。”
“有传闻说,他接收了一大批家族水兵,麾下兵力恐怕超过了五千人,他与殿堂一起打得海蛇抱头鼠窜。”
“我们营队曾有幸看过殿堂法师播放的几个留影水晶摄录的片段。”
“黑滩镇是有实力的。”
“不仅您应该去看看,我也想去见识一下那个地方的变化。”
布鲁迪开门见山。
军伍的磨砺让他比自家老爹更显果断。
黑脸微笑地致意道。
“实在是欢迎至极!”
“我们的船会在两天后返航,再次归来时就会带上足够的货物和护航编队,不知道两位何时有空?”
切斯特子爵沉吟了许久。
“你多待一天,三天后我的巨盐号与战船随你一同前往黑滩镇!”
黑脸自无不可。
午宴在一种平静的氛围中结束。
他告辞离开了城堡。
这个布鲁迪是个聪明人,不过去了黑滩镇,他们都要接受罗德老爷“爱的教育”。
黑脸对罗德有着一种近乎盲目的自信。
在他看来,老爷能够说服任何人!
哪怕是固执的盐渍男爵也不例外。
海风带着腥咸味扑面而来。
他在走远后才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灰白色的石头堡垒。
隐约可以看到子爵的身影还在二楼偏厅的窗户后若隐若现。
他知道关于臭黑湖的提议已经成功在他心里种下。
带着疑虑贪婪的期待,那也是期待。
只要能令他有所动摇,这就是成功的开始。
剩下的,就看罗德老爷如何用时间和实绩去催生了。
回到灰鸥号后。
招募的工匠和他们的家眷已经在约定的石滩等候。
他们带着简陋的行李和谋生的工具。
眼神里混合着离乡的忐忑和对新生的期盼。
黑脸没有多言,指挥水手们迅速而有序地将这些人安置进底舱。
同时按照约定先支付了三成的安家费。
并告知了三日后离港的时间。
他站在船头,看着银沙城的喧闹。
还有那一座座白色的盐山。
旋即又摸了摸怀里那份护航契约和焦油订单,想起了装满底舱的匠人,那张黝黑的脸上表情都变得柔和了不少。
这次任务姑且算是完成了。
于是他快步回到自己的舱室内,拿出纸笔就着船舱内的油灯,开始给罗德老爷写一份详实的汇总报告。
其中还包括了对银沙城风貌、大致布防和该领主个人倾向等方面的评估。
这些都是罗德需要的信息。
他这次选的九城,所基于的出发点就是能好好谈那就谈。
如果谈不拢就留着后续开着战舰过来谈。
坚船利炮有时候比商贸更容易撬开金币的大门。
海风灌进船舱,带来了远方的气息。
灰鸥号扬起了黑礁旗。
未来说不定这里会升起更多的黑礁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