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堂营地南边的杂木林中。
这是罗德与谢莉尔平时在晚间短暂碰头的幽会地点。
他怀里揣了两颗用亚麻布包起来,烤得表皮焦脆的金黄内瓤土豆。
在林间深处的空地上,谢莉尔已经等在那里。
她没穿紫袍和研究时的防护大褂。
而是换了件更便于行动的深灰色便装。
淡紫色的长发被随意束在脑后,当前的位置正背对着他。
只是专注的仰头望着远处直插云霄的霜龙之牙。
初现的月芒给雪峰之巅染上了一抹惊心动魄的银白。
罗德走到她身边。
没有多说话,只是把怀里温热的烤土豆递了过去。
谢莉尔自然地接过,带着淡淡的暖意。
她低头嗅了嗅,焦香混合着淀粉朴实的甜味钻入鼻腔。
咬下一口后她缓缓咀嚼着。
有一丝几乎被烘烤香给完全覆盖的麻涩留在舌尖。
“比上两代好多了。”
她小口咬着,言简意赅的评价道。
“所以你一直念叨的‘土豆'、'马铃薯还有‘洋芋’算是培育成功了?”
“这一代勉强算是能吃吧。”
“但体魄不太强健的领民恐怕还是有些吃不消,但等到下一代应当就差不多了。”
“毒性的问题只是一方面,这些弱毒种的块头普遍还比较小,最大的也就比鸡蛋稍微大一圈。”
“单个的块头和综合产量还得往上提。”
能吃是一码事,能吃得饱那就又是另一码事了,
谢莉尔点着头,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最后一口土豆。
顺手拍了拍手上的灰烬,目光重新投向那座好似古以来就矗立于此的巨峰。
“烤土豆吃完了,该聊聊正事了。”
“比如霜龙之牙?”
“嗯。”
罗德承认得很干脆。
“瑞贝卡说的宝藏,你有眉目了吗?”
“那地方如果真有龙,靠我们两个摸上去跟送死没区别。”
“更不用说寒霜坚壁附近有黑暗兽人在复苏,还有诸如劣魔之类的邪化魔物在游荡。”
“看来那些沉寂的力量远比咱们想象要更危险,也更加活跃。”
谢莉尔的神情也变得认真了起来。
她身上慵懒的气息收敛得一干二净,重新变回了那个书士会的严谨学者。
“瑞贝卡部族的传说太模糊了。”
“无论是山民,还是他们的亲戚的荒原人都是此事,口口相传下来的传说和典故总会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无比模糊。”
书士会的施法者崇拜书卷,壁画或是石刻这种有载体的记述。
对于口口流传下来的说法总是持怀疑态度。
谢莉尔抬手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了一本用深褐色硬皮包着的厚笔记本。
它的边角磨损严重,用的是保存期更长的鞣皮纸。
单从使用痕迹来看,这本笔记已经被使用了很长的年头。
只见谢莉尔小心地翻开了几页。
里面纸页上密密麻麻都写满了潦草的字迹。
其间还夹杂着复杂的符文草图和多种多样的地理标记。
而有些墨迹的颜色深浅不一,明显是在不同时期里做的添加和补充。
谢莉尔的的骨子里有两种互不冲突的人格特质。
第一种学究,第二种则是探险家。
原本她其实都打算向殿堂方面申请退役,专心探索寒霜坚壁了。
要知道这可是一整条纵跨一两千公里长的山脉。
横拦在北境的东北方向,就像是一扇半开的推拉门。
如果谢莉尔真的申请退役,罗德就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和她腻歪在一起。
但能促使她改变主意,说明她下一段任务旅程背后的使命或者说是能探索到的秘密远非她介绍的那么简单。
可无论如何,罗德都祝她安好。
罗德微微恍神后,顺着她的目光一起看着笔记。
上边所写的并非当今时代的文字,还有一串串的抽象符号,罗德表示看不懂。
这应当是她父亲留下的笔记。
“我父亲的研究笔记,还有书会那些尘封的秘档指向了一个更惊人的可能。
“就如我当初跟你说过的那样。”
她指着笔记上几幅潦草但极具神韵的冰峰剖面图。
还有几段被反复重点圈点的晦涩古语。
“霜龙之牙的名字,可不是白叫的。”
“它的峰顶和山腹内部都存在着极其庞大且紊乱的魔力环境,还有空间上的异常褶皱。”
“我父亲推测,那里在上古某个时期极有可能是一头强大巨龙的巢穴。”
“而且还不是传统的巢穴,大概率是某处半位面坍塌或是封印之后所遗留下来的扭曲空间。
“这种地方,往往会孕育或吸引一些难以想象的东西。”
“所谓的宝藏,有三种可能性,第一种就是龙巢藏宝,第二种则是是指那些因空间扭曲而富集,或因古老存在遗留而诞生的珍稀矿物和能量结晶。
“最后一种可能性则是被特殊环境保存下来的某些远古遗存。”
“就像是咱们不久前在古老冰窟里发现的那件圣遗物。
她合上笔记,紫眸在夜幕中闪着别样的瞳光。
随即看向了罗德补充道。
“这比一堆可能存在的金币宝石有意思多了,但是危险程度也会增加许多倍。”
“那里说不定会是研究沉寂灾变、魔力起源甚至空间奥秘的场所。”
奥秘殿堂的【古代遗迹与异常空间研究部】对这种课题向来有极高的优先级和拨款权限。”
罗德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想借殿堂的力?”
“不是借,是合理调动研究资源。”
谢莉尔认真地纠正道,语气里带着法爷特有的理直气壮。
“之前不是刚交了一份关于冰窟远古遗迹的报告给法比安吗?”
“在那处冰窟我们监测到了坚壁方向有异常的符文和能量波动,还有那些复苏的黑暗兽人活动痕迹往北延伸的不确定性。’
"
“所以我们只需要...稍稍拓展一下调查范围。”
“强调霜龙之牙区域的魔力异常可能与下层的遗迹存在某种未知联系,或者是黑暗兽人复苏能量扩散的一个潜在源头。”
“为了评估威胁等级,进行初步的地表及浅层勘测是必要且迫切的。”
看得出谢莉尔在这方面就属于是老油条了。
能够很熟练且心安理得地借助殿堂的势力和资源。
利用探索任务做掩护,这很书士会也很谢莉尔。
殿堂的那些正规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无论是圣法骑士、护法军还是战斗法师都是探索险地的最佳保障。
远胜过他手下那些正在经历转型和上升期的新兵。
“如果真发现了连殿堂都眼馋的宝贝该怎么办?”
罗德好奇道。
倒不是说他小心眼。
即便殿堂大气到连一两件圣遗物都“看不上”的地步。
但要是那里真挖掘出什么更好的宝贝来,岂不是成了小辈送机缘。
似乎是读懂了罗德内心中的顾虑。
谢莉尔掩嘴笑了起来。
“笨蛋,你不懂殿堂真正追求的东西。’
“包括法比安和一众魔导师在内,以及罗宁阁下本人更在乎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宝贝,而是世界的真相。”
“从这个角度来说,你和殿堂不仅没有冲突,反而还有高度一致的目标。”
“他们知道着许多常人无法触及的秘密,正因如此,才背负着极其沉重的使命。”
“而你知道殿堂为什么要把守序作为立根本吗?”
罗德其实有所猜测,不过他还是很配合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们如今所走的施法之路,本身就是守序的象征。”
“秩序构成了万物的规律,就如魔力元素的循环那样。”
“法比安是个实用主义者,但他更重视潜在威胁。”
谢莉尔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
“殿堂的驻军需要换任务,现阶段海上有飞艇和海鲨的战船配合绞杀那些化整为零的邪化海族。”
“剩余的驻军与其让他们闲着,不如安排点侦察性质的任务。
“我可以申请一支精锐的联合勘察队,由我作为书士会代表和你作为领地领主及报告发起人领队。”
“名义上,是研究黑暗兽人复苏的潜在源头和评估区域魔力稳定性对临近地的威胁。”
她的点子,至少计划通。
“只要批文下来,队伍进了山,具体勘测范围和深入程度总有根据现场发现而调整的余地。”
罗德看着她侃侃而谈的样子,当真是很羡慕这家伙的心态。
这个时候,月光开始穿过稀疏的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听起来可行。”
他点点头,心中的探索计划渐渐成形。
“装备呢?”
“寒霜坚壁上的低温就够呛了,到了霜龙之牙之上只会更糟。”
“殿堂有标准的寒区符文装备,足够应付山上的情况。”
“还能开启魔法护罩隔绝风雪。”
“而且你不是有亚希热铁阵列吗?”
“要节省法力的时候就用阵列取暖,平时你跟在我身边就行。”
谢莉尔满脸的无所谓道。
除了魔力沸腾的区域外,上至万米高峰,下至熔岩湖,在有准备的前提下,她都显得无所畏惧。
谢莉尔对此显然早有腹稿。
“另外还有火系符文内衬的保暖服,抗魔扰的定向定位罗盘,短距的强通讯水晶,特制的抗寒魔能灯,攀登用的冰爪和绳索。”
“武器方面,圣法骑士的制式装备就很好。需要额外准备的是应对空间扭曲可能带来的感知干扰和能量乱流的防护卷轴或护符。”
“这个我来想办法申请,算是研究必需品。”
罗德补充道。
“我想让瓦姐跟着。”
“她的【幻者】能力在侦查和精神干扰方面或许有用。”
“另外,最好配一名经验丰富的山地向导,瑞贝卡的人或许能帮忙。”
这支山民一直都住在山上,对霜龙之牙肯定是有所了解的。
“瓦姐可以,精神感知能力在异常环境中很宝贵。”
“向导也有没问题,瑞贝卡那边我会去沟通。”
谢莉尔记了下来。
严格来说,她和罗德都算是瑞贝卡和矮崖氏族的恩人。
前者拯救了他们,而后者则为他们提供了新的家园,虽然代价是抛弃原有的生活习惯和传统。
“队伍规模不宜过大,二十人以内的机动小队最佳。”
“核心是八到十名精锐圣法骑士负责安全保障,其中至少搭配两名黄金级或是坚钻级军官,再有四名殿堂内的雷电系和火系战斗法师负责能量监测和应对。”
“另外再加上你我、瓦姐、向导和一两名后勤辅助。”
两人站在林间空地上,借着渐亮的月光,低声而快速地推演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幽会的氛围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探险家搭档之间特有的务实协同。
在这个时候,罗德提出了新的问题。
“其实我很好奇,殿堂作为索拉斯大陆中最强大的人族施法者势力,同时也是最大的遗迹开发者。”
“为什么殿堂....不统一整个大陆呢?”
罗德自己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他更想听一听谢莉尔的说法。
却见谢莉尔笑了起来。
掰着几根手指头说给他听。
“首先是核心使命的约束,奥秘殿堂的终极目标是延缓文明沉沦,统一大陆的世俗权力与使命无关。”
“但其实这一点的核心理由在于,施法天赋在普通人中出现的几率太低了。”
“如果人人都有成为施法者的潜力,那殿堂或许会对世俗权力感兴趣。”
“这点是殿堂的力量性质所带来的限制。”
“其次是殿堂缺乏治理庞大领土的行政体系,而我们的军队也不是为了开疆拓土而准备的,主要是战略威慑和遗迹作战。”
“跟你们这些老爷概念里的领土扩张工具有很大的区别。”
“再者就是保持秩序维护者力场,以及对灾难性代价的忌惮。”
说到这里,她竖起了最后一根手指。
“而最关键的是确保资源分配的优先级,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治理和养活那些人口的压力有多大。”
“殿堂保持独立性,大量的资源富集,并且能确保倾斜于魔法研究和遗迹探索。”
“所以现在的超然地位,本身就是最有利于殿堂的选择。”
“殿堂的大法师们寿命悠久。’
“法比安论年龄的话,你爷爷的爷爷都得喊他叔叔。”
她的话基本贴合了罗德的推敲。
打拼容易,守成困难。
真正成为大陆征服者,在攫取权力和地位的同时也意味着责任。
纵然罗德有着提升全民素质的野心和计划。
但执行下去也是需要时间的。
而且至少要经历一两代人,乃至数代人的教育和培养。
伸了个懒腰,他突然换了个话题。
“对了,我这两天准备去取一笔金葡萄,你要跟我一起吗?”
他的话让谢莉尔微微一怔。
“你要上哪儿去?”
却见罗德指向大海的方向。
“船王的宝藏岛,也就是古老者盘踞的那座岛屿。”
“虽然我无法控制古老者,但它也不会伤害我,是时候去把我存在那里的金葡萄取回来了。”
如今领地花钱的地方有许多。
是时候把这笔备用金取出来了。
对比之前那段时间,他的精神力量和韧性又有了显著提升。
“好啊!”
“我也好奇古老者当前的状态。”
谢莉尔对他的说法很信任。
更何况之前的战斗已经证明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