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滩镇的春天来得其实不算迟。
只是海面上的气温仍没有恢复多少。
因为从北方吹过来的寒流依然在呼啸。
冰封大陆就像是敞开门的超级大冰箱,不断地往南边吹着冷气。
但这也是黑滩镇即便到了夏日也不会感到炎热的原因。
此时的海面远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
低沉的嗡鸣常在深夜撕裂寂静,那是奥秘殿堂的巨灵飞艇率领魔能飞艇的集群离开空港时的声响。
艇腹幽蓝的魔能水晶阵列划破浓墨般的夜空,朝着未知的坐标疾驰而去。
偶尔在黎明时分,也会有伤痕累累的飞艇悄然返航。
艇身上往往都带着被腐蚀性黏液灼烧的痕迹。
甚至有些飞艇的机身上还会出现更严重的贯穿伤。
这些飞艇降落在东南方向经过二次扩建后的空港船坞中。
伴随它们归来的船只,有时是几艘悬挂杀人鲸旗帜的战船,这些船的船舷上往往满是撞击与爪痕。
那些隶属于海鲨的水兵们经常疲惫地卸下一箱箱封存起来邪化组织样本或是扭曲的金属残骸。
偶尔也会有几具裹着防水布,散发出不祥腥气的巨大海怪尸体被带回来。
“又捞到什么大鱼了?”
黑滩港口执勤的水兵问着刚从海鲨战船上跳下来的那位把脸汉子。
汉子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抹了把脸上的盐渍。
“妈的,沉船礁东北出现了一群刚转化不久的深潜鞭笞者。”
“差点把我这锯齿号的舵都给拆了。”
“殿堂的老爷们倒是轰得很爽,但我们得贴脸收拾残局,又折损了十七个兄弟。”
不远处,一艘V阶魔能飞艇临时迫降在码头后方新近清理出的空地上。
它侧面的维修舱门洞开着。
永恒护法军和奥秘殿堂的机械工程法师们正围着一段严重变形的艇身支架,对修复方案争论不休。
耀眼的电弧在金属表面跳跃着,雷电系的施法者用特制的焊融魔法棒对损坏的金属结构进行临时焊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电气灼烧的气味。
今日的景象可不是孤例。
在过去两个月里,看似处于休整中的黑滩镇,实则依然充当着这场针对海蛇及其背后海渊势力战争的中转站与辅助基地的角色。
殿堂的飞艇与海鲨的船队,如同两把交替挥舞的利刃,不断切割着海蛇伸向更广阔海域的触手。
他们清扫残余据点,解救被掳掠的岛民,追击那些携带着邪化祭坛核心试图转移的腐化船只。
双方其实互有伤亡,但时常被冲上黑滩镇外围礁石的邪化海族尸体数量,远高于飞艇维修舱里躺着的护法军战士的数量。
战争的阴云并未完全散去。
只是黑滩镇自身,早就迫不及待地要挣脱旧壳了。
虽然这两个月黑滩镇不再承担主攻的协助任务。
但几乎每天都有运输、转移、辅助侦查,或是追缉零散腐化战船的任务。
奧秘殿堂方面不算随补给飞艇另外带来的资源,在过去的三四个月里向黑滩镇贡献了超过八万枚金葡萄的现款。
当然,黑滩镇也向奥秘殿堂提供了超过十五万魔能单位的水晶材料和若干协助任务与成品的资源。
殿堂方面向纺织工坊和裁缝工坊订购的各类防寒靴、防雪大氅、挡风的亚麻帆布等,都为镇内赚取了大量外快。
除此之外,在黑滩镇推行工分券之初。
法比安就大手一挥,下令先兑换等价一万金葡萄的工分,用来抵付后续的劳务支出。
冬季的时候,临时营地往南边又扩充了一些区域。
可以说,如果没有奥秘殿堂的这笔”战争财”,黑滩镇的发展最起码要滞后两到三年。
镇子西北方向。
通往寒霜坚壁方向的荒野,如今是最热闹的两处工地之一。
数以千计的人影在初春的风中忙活着。
他们好似迁徙的蚁群那样往来不息。
号子声、铁器敲击岩石的“铿锵”、蒸汽泄压的嘶鸣以及沉重的夯土声全都汇聚在了一起。
这是黑滩镇在全力狂奔时发出的咆哮。
这里是罗德”新城计划”的先导工程,他为其取名为“黑金大道”。
规划中,这条足以容纳重型马车和轨道机车并行的主干道将像一根粗壮的血管,把黑滩镇与西北方向那片蕴藏着矿产的区域紧密相连。
此刻,原本的泥泞和起伏的冻土硬块被无数把铁镐破开。
参与劳动的既有体格健硕的山民,也有穿着统一工装的黑滩镇青壮。
甚至还有水兵军团轮工的士兵。
他们在监工,记分员的监督下,将粗粝的碎石一层层铺到之前凿开的冻土中。
这里的动静,自然也引起了殿堂方面的注意。
尤其是那些处于轮休状态下的永恒护法军们更是常常前往工地附近转悠,他们常常观看施工来打发时间。
声势浩大的劳动场面暂且不提。
更让那些永恒护法军官们侧目的是道路两侧的景象。
四台造型粗犷,不断喷吐着滚滚白汽的钢铁巨兽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是最近改造出的“大地震颤-I型”蒸汽夯路机。
可以看到巨大的飞轮旋转着,通过粗大的传动杆带动着沉重的铁质夯锤。
这些裹着坚硬石块的夯锤被蒸汽赋予了恐怖的力量。
每次都会被提升到数米高,再带着千钧之势狠狠砸向刚刚铺设好的碎石路基上。
就这么一层层夯实,一层层铺设。
“嘭、嘭、嘭!”
每次锤击,地面都会为之震颤。
碎石在重压下发出刮擦声,然后就被牢牢地嵌入下方的地层中,由此就形成了一层坚硬如铁的基底。
灼热的水汽从气缸阀门喷出,在冷空气中凝成大片白雾,将这些不知疲倦的钢铁怪物给笼罩。
负责操作它们的工人,脸上都混合着油污和汗水,但眼里却带着一种驾驭力量的狂热感。
机械才是男人的浪漫。
而机油便是男人的血液。
“这...这真的是一个镇级领地会出现的工程?”
第一先锋大队的队长布兰科·里德勒住了坐骑。
他眉头紧锁,看着不远处一台蒸汽夯锤将那些顽石硬生生砸进地里,锤击面顿时碎石飞溅。
这位永恒护法军的大队长,见识过王国大型要塞的修建。
也不止一次参与殿堂对那些邪恶的复苏势力开战的战争,但眼前这种将原始力量与机械原理相结合的施工场景,依然给他带来了冲击感。
在他的身边,身形魁梧如铁塔的巴索·石锤咧开了大嘴。
他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脸侧那些硬如钢针的胡茬。
眼中则闪烁着矮人血脉中对金属和机械力量的本能欣赏。
“嘿,有点意思!”
“这些铁疙瘩劲头够大的。”
“比他们老家那些靠瀑布带动的老古董强多了。”
“就是动静不小,比打仗还闹心呢。”
他的兄弟格里·石锤,性格要内敛些。
只是缓缓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被夯实的路基碎石混合物。
然后又凑近了一台处于停机状态,正在进行润滑保养的蒸汽引擎。
格里仔细打量着那些粗大的热铆钉和钢制螺栓。
上边还有铮亮的黄铜气压表和蜿蜒的管道。
他鼻翼翕动,似乎在仔细嗅着钢铁与机油的味道。
“这可是独立技术...”另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语调中带着特有的寒冽,宛若冬泉流响。
瓦里娅·冬刃,出身霜狼堡的戍边军,现隶属永恒护法第三大队的大队长。
在永冬裂隙战役中她独守冰窟七日,鏖战十七头霜爪地龙。
是护法军少见的女性军官。
脑后有着三条冰蓝色的发辫。
这些军官都曾近距离见识过罗德在金色鸢尾花号上的指挥。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也格外关注黑滩镇的情况。
“这些都是黑滩镇工坊里做出来的东西,大部分技术都跟殿堂无关。”
“男爵的脑子就和那些蒸汽一样神奇。”
她的话里听不出褒贬,更像是一种冷静的陈述。
这让众人的视线都不由得越过了繁忙的道路工地。
更远处,围绕着黑滩镇原来那片低矮杂乱的棚户区外围,有一个更为庞大的轮廓正在被圈定出来。
那是新居民区的所在地。
宽约数公里长的沟渠已被挖掘了出来,深度接近十米。
奥秘殿堂受雇支援的系法师方阵分布在各处节点。
他们低声吟唱,只见双手挥动间就有大块的泥土从沟中升起。
它们在空中塑形成规整的凝固近石质的土条。
然后再被精准地垒砌在壕沟内侧。
法师们的脸色泛白,这么大的土方量即便联手施法,魔力的消耗依然巨大。
不过施法者的效率向来都是毋庸置疑的。
而在没有法师协助的施工地段则是另一种景象。
在那由骡马和大挽马拖拽的平板车上,满载着一筐筐暗红色黏土。
工人们喊着号子,用简易吊架将黏土转运到后坡的新建的窑厂空地上进行分模和预晒。
“疯子...”
雷恩斯·沃尔夫低声评价道。
这位出身东域小贵族的军官习惯性地保持着优雅,但也保留了贵族们常有的刻薄口吻。
这样的反应暴露了他骨子里的傲慢。
雷恩斯总结似的说道。
“他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了这片冻土上。’
“港口、道路、新城,还有那些金兽一样的施工计划...”
“钱从哪里来?”
“人从哪里来?
“海蛇还没死透,王国内人人都在蠢蠢欲动,他就敢这样大兴土木?”
“简直是...”他斟酌了一下词句补充道:“好高骛远!”
“不,是决心。”
伊薇特·冷河反驳道。
她年纪较轻,把栗色的长发给束在脑后,眼神明亮而富有生气。
她在之前的联合作战中负责与罗德的舰队进行协调。
所以对黑滩镇的变化感受更深。
“看看那些人。”
她指向工地上挥汗如雨,眼神却十分明亮且有干劲的劳作者。
“他们相信他。”
“海蛇战争让殿堂带来了资金和资源。”
“罗德男爵有着多方的支持,还有他工坊里不断产出的新东西...”
“这些因素叠加起来,才最终变成了我们现在看见的石头和路!”
“而且你没发现吗?”
“这里的人连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了。”
“在我看来,这绝不是盲目的扩张沃尔夫,这是...扎根。”
“他把根往最深最硬的地方扎,以后必定会成长为参天大树。”
她回忆起在码头看到的景象,那些曾经被解救的出来的岛民在领取到热汤和工分后,眼中第一次有了微弱的光。
“扎根?”
“铁墙”埃德加嗤笑了一声。
这位面容冷峻,以防护严谨著称的军官抱着双臂。
“根扎得再深,风暴来了也照样连根拔起。
“他现在就像在悬崖边上建宫殿。”
“宏伟是宏伟,底下却是空的。”
“王国政局波谲云诡,中庭的繁华和机遇才是真正的良机。”
“在这里赌未来,我看不妥。”
他摇摇头,眼眸里带着些疏离。
“等最近半年的职期结束,我会申请退役,并前往中庭谋一份差事。”
他的话引起了少数几个人的共鸣。
这些护法军的军官都到了快退役的节骨眼。
当初罗德的招揽虽然没能说动他们,却也让大部分人的心思变得活络了起来。
凯·风语者,这位拥有敏锐感知的的军官望着喧嚣的工地,眼神却飘向了南方。
“北境苦寒,格局终究有限。”
“南方的森林、遗迹、港口还有那些传说中的秘宝...”
“那里才是能让人热血沸腾的地方。”
摩尔在他身旁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赞同凯的看法。
他习惯了听从命令作战,对未来并无太多想法。
一直没说话的加雷斯站在稍远的地方。
作为战术指导官也是众人中的耀光级强者,他背对着其他人所眺望的方向。
他的目光投向了远方位于坡地区域上新搭建起的高大木架。
那是未来领主城堡的选址。
加雷斯是十人中实力最强,经历也最复杂的一位强者。
曾担任过法比安的副官。
他也见过罗德在旗舰被围攻时悍然反击的疯狂,同时看到罗德在入夜后徘徊于木刻楞医院探望伤兵时的真切关心。
此刻,他心中想起的是罗德曾那对四千多投效水兵说过的话。
“黑滩镇没有退路...心怀退路的结果就是被他人吃干抹净。”
这不是单纯的豪言壮语,更像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宣言。
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却让加雷斯产生了特殊的共鸣。
或许...在这里他真能干出一番不一样的事业呢?
现场的争论仍在工地的喧嚣中持续着。
“好高骛远?”
巴索·石锤的大嗓门压过了蒸汽机的嘶鸣。
他瞪向雷恩斯·沃尔夫。
“你管这叫好高骛远?看你是让那些脂粉给泡软了骨头!”
“打仗要刀要甲,种地要犁要锄,过日子要屋要路!”
“哪样不是实打实的东西?”
“男爵自己弄出来的蒸汽机在砸石头、抽积水,这省下了多少人力?”
“这些力气省下来就能开出更多的矿,造更多的船,这才叫本事,你以为那些金葡萄是自己从天上掉下来的?”
“那是冒着风险从海蛇嘴里抠出来的!”
“男爵没有把它们藏进金库里,而是把冷冰冰的金币变成了这些铁疙瘩和石头墙。”
他用力跺了跺身前被蒸汽夯锤给砸得坚硬踏实的路基,以他的魔素修为,这一脚也足以让地面尘土飞扬。
格里·石锤拉了拉兄长的皮甲,示意他稍安勿躁,但他自己却接着补充道。
“关键在于这一系列政策的可持续性。”
“他的工坊还在不断改进设计,这里的整体效率仍在提升。”
“这里涉及的可不只是力气活那么简单,沃尔夫这里面有大智慧。”
格里表达了自己对罗德的认可。
瓦里娅·冬刃的声音依然冷冽,但却充满了逻辑性。
“你质疑他的行为,因为每个人的认知观不同,但不能质疑他的规划。”
“看看他做到了什么。”
“不到半年的时间,这里就从一个连像样码头都没有的破落小镇,变成了能支撑我们和海蛇打了一场硬仗的前哨。”
“他的好高骛远,每步都踩在实处上。”
“你说他底下是空的?”
她略作停顿,指向正在砌筑的墙基以及那片被法术平整出的广阔土地。
“那里,将会是新的居民区,而那里又会是工坊区和仓储区。”
“殿堂为什么肯下重注?”
“法比安法师为什么容忍他在眼皮底下搞各种创新工程?”
“就是因为他们看到了这种生长的力量。”
“这不是悬崖边的宫殿,这是从冻土里长出来的堡垒。”
伊薇特用力点头,显得颇为赞同。
“而且他还吸纳了那些水兵,足足四千多人,来自联合舰队最精锐的压舱石。”
“你以为他们为什么心甘情愿留下,现在又开始于寒风里修路砌墙?”
“就是因为罗德男爵给了他们一个关于“家”的承诺,并且用行动在兑现。”
“他治愈了他们的伤残,给了他们工分和希望。”
“这些人,将会是新城最忠诚的基石和最锋利的矛尖,这不是空谈沃尔夫,这是人心所向!”
雷恩斯·沃尔夫被几人连番抢白,脸色有些难看,
他挥了挥手,试图保持风度。
“我承认他的执行力。”
“但是规模......你们看看这规模!”
“新城的规划比北霜港的范围还大!”
“他要把整个寒霜坚壁脚下都圈进来吗?”
“他养得起?守得住?”
“北域那些老派贵族们又会坐视一个新兴势力肆无忌惮的膨胀?”
“这太激进了,就是一场豪赌!”
沃尔夫激烈的发问,同时盖棺定论式的得出了个结论。
“守不守得住,打过才知道。”
布兰科·里德沉声插话。
他的思考更偏向战略层面。
“但有一点你说对了沃尔夫,这规模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奥秘殿堂后续离开后,这里扩建出飞艇船坞,所部署的侦测之眼塔楼和防御中枢都将保留。”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黑滩镇将少走多年弯路。”
“有这些魔法基建在,北域贵族想动黑滩镇就得掂量掂量。”
“罗德的扩张恰恰是在借势,把殿堂的威慑力化为了自己成长的护盾,这是胆大心细的表现。”
争论没有得出结果,其实也无需看到结果。
十个人就会有十种不同的心思。
在目睹了黑滩镇的迅猛发展后,众人各自的想法都在悄然酝酿。
瓦里娅眼中是对这片土地新生力量的认同。
巴索和格里两兄弟则更加频繁地溜达到工坊区附近。
他们借口想要看看蒸汽机,实际是想更深入了解这种新设备。
格里甚至开始用他那混血矮人式的严谨,在随身皮纸上勾勒一些改进传动效率的草图。
实力最强的加雷斯依旧沉默。
但驻足在工地旁凝望的时间越来越长。
雷恩斯·沃尔夫和埃德加则打算在申请退役后就前往中庭或南域。
这里的尘土与轰鸣让他们烦躁。
他们渴望更正统的战场或更繁华的舞台。
凯·风语者则向往着南方的神秘传说。
摩尔依旧随波逐流。
伊薇特热情地充当着黑滩镇的辩护者。
而她的观点也在无形中影响着旁边倾听的同伴。
与此同时。
港口区新建的灯塔顶部平台上。
罗德裹着不算太厚实的披风,俯瞰着他那如同沸腾熔炉般运转着的领地。
菲利普和帕维尔像是两尊雕像守卫在侧。
他的目光扫过西北方道路工地上蚂蚁般的人群。
海蛇蛰伏于深海的某个角落舔舐伤口,酝酿着未知的疯狂。
但此刻,他心中翻涌出的却是黑滩新城未来的图景。
那会是由钢铁、砖石、蒸汽和人潮构筑的一座新兴之城。
他掏出挂在颈间的麂皮小袋。
指尖夹着里面那枚名为【幸运女士的微笑】的老银币。
他许久都未掷币,但他坚信好运与自己同在,也与黑滩镇同在。
“走吧。”
“老爷,你有安排吗?”
“不,今天我只想去打打牌。”
罗德伸了个懒腰,偶尔也想提升一下【赌博】的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