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月河在初春的薄雾中时隐时现。
水流湍急地穿过金流城那宽阔的河湾区域。
作为麦金利家族世代经营的核心邦城,它地位非凡。
这座依河而建的城市是名副其实的鎏金之城。
在这里流淌的仿佛不是河水而是黄金。
河岸的两侧都被特意挖出了一个个流量惊人的冲击渠。
水流便会带动着巨大的水轮运转起来。
它们驱动着磨坊、抽水机和粉碎机。
此外,麦金利家族还开挖了一条运河,专用于供应领地内的矿区发展。
魔能的成本更高,维护起来更困难,所以水力就成了上天的恩赐。
在这段河面上有许多满载着矿石的平底船队首尾相接。
它们几乎都堵塞了半幅的河面。
船帮上大多都镶嵌着鎏金家族徽记。
那是交叉的矿锄与饱满麦穗。
这些徽记在暮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好似在大声宣示着鎏金家族的富裕。
金流城的建筑全都带着粗犷与豪奢交织的特殊气质。
为了抵御河上游在冬季时可能出现的严寒以及春夏两季的山洪,沿河的墙体多采用厚重的花岗岩垒砌。
它们看上棱角分明且坚固异常。
然而,这份粗粝之中隐藏的是毫不掩饰的“炫富”。
城内那些标志性建筑的屋顶都铺着黄铜铸造出的铜瓦。
经年累月的氧化让它们呈现出一种深沉厚重的暗金色泽。
当阳光洒落时,整座城市仿佛笼罩在一层流动的金辉之下。
排水渠和屋檐全都覆盖了一层铅皮作为防水层。
即便是最不起眼的排水沟盖板,也都烙印着麦穗与矿锄交缠的铜铸纹章。
街道由平整坚固大块条石铺就,偶尔在路边的缝隙间还能看到一株株顽强冒出的初春嫩草。
这里的道路即便被往来运送矿石的重挽马蹄铁和包铜车轮反复碾压也不会损坏。
近来的金流城内早已有了春芽颂丰节将至的气息。
这是东域最盛大的节日,代表着春天的到来。
而节日的氛围感像河面上氤氲的水雾那样,已然浸透了金流城的每个角落。
在节日里人们祈求新一年的地产丰饶。
城内的集市比平日喧嚣数倍都不止。
农妇们在地上铺开粗麻布,小心翼翼地摆放着今年第一批冒头的嫩绿苜蓿,带着泥土芬芳的早春蔬菜以及一簇簇的野花。
这些都象征着新生与希望。
就连铁匠铺都在门口挂出了精心擦拭,外边缀着黄铜铃铛的崭新犁铧作为装饰品。
每当有风吹过时就会叮当作响。
既是在招揽生意,同样也是在祈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诱人的甜香。
城内的面包坊正在彻夜不休地烘烤着庆典要用到的面包。
巨大的砖石烤炉不断吞吐热浪。
面团里奢侈的揉进了蜂糖、干果碎,甚至撒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粉碎屑。
在出炉时它的表皮焦黄油亮,内里则松软如云。
按照流传了数百年的东域传统,节日前三天和当日,领主及其直系亲都必须亲自在城市广场向民众分发象征生命与滋味的盐,以及象征富足的面包。
此刻,广场中央,上百名工匠正带着学徒,卖力地搭建一座加固过的橡木礼台。
他们喊着号子,在主要的承重结构上打入工字钢钉。
它的尺寸和承重设计都远超寻常。
原因很简单,礼台必须能稳稳承载老麦金利伯爵一家,尤其是梅丽莎小姐那闻名遐迩的三百二十磅的身躯。
之前有一年因为礼台搭建不利,导致梅丽莎踩塌了一块,当场就出了个大洋相。
那年有超过二十名木匠被吊死在城墙旁,还有五十多名工匠和附属的学徒都挨了鞭子并被罚没了家产。
所以后来的礼台搭建都显得格外的慎重。
此时此刻。
伯爵城堡西侧。
一声瓷具碎裂地脆响突兀响起。
梅丽莎·麦金利当前正深陷在一张包着厚实天鹅绒的特制宽背座位里。
那庞大的身躯将柔软的天鹅绒坐垫压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
仿佛不是椅子在承载她,而是她要将整个椅子给“吞噬”掉。
她那粗短如香肠的手指正用力撕扯着半块淋满樱桃糖浆的馅饼。
粘稠、暗红的糖浆混合着油脂从她肥厚的嘴角淌下,最终在那身价值不菲并绣着金线的绸缎裙裾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污渍。
“笨手笨脚的蛆虫!”
她的呵斥声很是暴躁,带着种被冒犯的狂怒。
声波硬生生震得她头顶的水晶吊灯都在簌簌“发抖”。
在她脚下,碎裂的玫瑰印花瓷杯碟散落一地。
温热的茶水四处流淌。
有一位棕发从正跪在尖锐的瓷片和茶渍中,
他的身体在梅丽莎的呵斥下不住地颤抖。
额角已经被飞溅的瓷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他用沾满污渍的袖子徒劳地想要抹去血迹,却弄得满脸狼藉。
在几秒钟前,他奉命呈上这杯香气馥郁的玫瑰茶。
但却在靠近时被梅丽莎那双盯着他的贪婪小眼给吓了一跳。
因此才失手打翻了杯碟。
“啪!”
一声脆响,少年的脖颈上瞬间就出现了一道狰狞的红痕,伤口迅速肿胀起来。
他痛得浑身一缩,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只在喉咙里溢出了压抑的呜咽。
“连杯茶都端不稳的废物,也配当我的贴身侍从?”
梅丽莎的声音变得嘶哑,呼吸也更显粗重。
四名如同铁塔般魁梧,身上穿着麦金利家厚重链甲衫的亲卫,收到了她的指令,立刻从房间的角落中大步上前。
其中两人熟练地托住她腋下,而另外两人则沉稳地抬起沉重的包铜椅腿。
他们像移动一件笨重的家具般,将梅丽莎连人带椅地挪到了那抖若筛糠的侍从面前。
梅丽莎的脚上穿着一双精致软底皮鞋。
只是尺寸却非常不一般....
近乎堪比小号的脸盆。
肥胖让她的脚掌格外宽厚。
下一秒,其中的一只带派大脚就带着惊人的重量毫不留情地碾上了少年在地上的手指。
少年侍从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短促惨叫。
但随即又死死憋住了。
豆大的汗珠混合着泪水滚滚落下,让他的面白如雪。
“让他用那只废手去抓老鼠来充饥吧!”
就在这时,沉重的书房橡木门被谨慎地叩响。
“滚进来!”梅丽莎咆哮着。
顺手将啃了一半的油腻樱桃馅饼狠狠砸向另一个正跪着替她按摩粗壮小腿的侍从脸上。
奶油和黏糊糊的樱桃馅在那张同样年轻苍白的脸上溅开。
管家垂着眼进门,仿佛对眼前的景象早已麻木。
他无视了原地的狼藉,恭谨地呈上一张烫金名帖,声音平稳的说道。
“小姐,伯爵大人为您遴选的联姻对象,格里芬家族的埃德蒙爵士,已于今晨抵达邦城,当前下榻金流旅馆,等候您的接见。”
“格里芬?”梅丽莎闻言顿时嗤笑了一声。
她用沾满油渍的手指掰开了第五个馅饼,肥厚的面颊微微抖动。
“那个连最后一块像样的封地都抵押给债秃鹫的破落家族?”
“父亲是老糊涂了,还是觉得我梅丽莎只配捡别人挑剩下的垃圾?”
在年轻一代的女眷里,梅丽莎算是大龄了。
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涨起猪肝色的红晕。
这抹红晕蔓延的很快,就连耳根都涨得发紫。
“去告诉那个格里芬家的小崽子...”
她几乎是嘶吼出来,前方的唾沫星子飞溅。
“想踏进麦金利家的大门?”
“先让他那副风吹就倒的骨头架子给我增重一百磅再来!”
“现在,立刻,滚出去告诉他!”
“我倒是想看看他那张营养不良的脸怎么塞得下一百磅肉!”
城堡三楼。
书房厚重的橡木门迅速合拢,瞬间将楼下梅丽莎歇斯底里的咆哮以及侍从压抑的啜泣隔绝在外。
立竿见影的将这里切换到了另一个世界。
乔纳森·麦金利伯爵。
这位既精明又强硬的“鎏金”家主此刻却并未坐在他那张宽大的书桌后边,而是背对着房间,像是化为了一座沉默的山峦。
他伫立在窗台前,天鹅绒材质的窗帘被拉开,在这个位置他可以俯瞰着前方月河的河道上络绎不绝的船队。
月河就是麦金利家族的大动脉。
只要月河没有干涸,财富就会源源不断地流入麦金利家族的金库。
然而,这位在外人面前向来以沉稳著称的领主,此刻眉头却紧紧锁起,满脸都是担忧和思忖的神色。
壁炉在他身后投映出跳跃的火光,以此照亮了那位神秘访客的身影。
那人披着一件材质普通、颜色晦暗的羊毛斗篷。
看上去身形不高,简直毫无存在感。
乔纳森缓缓转过身,没有走向书桌,而是踱步来到壁炉旁。
他宽厚的手掌从壁炉边的货架上拿起了一块巴掌大的矿石样本。
矿石呈现出深邃的紫罗兰色,内部包裹着丝丝缕缕的金色脉络。
在炉火的映照下,正散发出一种神秘而诱人的光泽。
这正是那位密使觐见的“见面礼”。
是块品相很不错的紫晶伴生金矿。
“特黎瓦辛家族,为何在春种时节送来如此特别的礼物?”
伯爵低沉的嗓音响起,他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矿石。
随即缓缓抬起眼,意有所指地瞥向窗外河对岸。
访客一直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斗篷底下伸了出来。
那只手的中指上正戴着一枚样式古朴的银戒。
戒面是微缩的双头蛇纹。
他特意用银戒轻轻叩击着身旁高背椅的硬木扶手。
“好时节,自然需要更好的肥料。”
密使的声音不带着刻意打磨过的平静,听不出情绪起伏。
“毕竟......”他恰到好处地在这里停顿了。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中,楼下再次隐约传来梅丽莎摔砸重物的猛烈轰鸣,似乎有什么沉重的木器被掀翻了。
这股动静声音足以穿透地板和厚重的楼板。
伯爵眼底难以抑制地出现了深重的疲惫与无奈。
那是对这个女儿的烦躁。
他目光与密使隐藏在阴影中的视线似乎有那么一刹的交汇。
密使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
楼下那场闹剧刚好成为了他接下来所说之言的注脚。
于是他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接上,就好似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
“伯爵大人,在这风云变幻,旧枝可能随时被狂风折断的春天。”
“您难道就不想让家族的更进一步吗?”
“鎏金家族依赖着月河的航运,只有它才能将矿产和肥沃土地中长出的粮食转化为金葡萄。”
乔纳森伯爵沉默着,他没有立刻回应密使的暗示。
只是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此间暮色已浓,河面上船只点起了灯火,看上去就像是散落的星辰。
月河荡漾着银光,成为了月芒最佳的载体,更是无愧于它的名字。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商人的审慎。
“麦金利家族需要稳固的根基和远离风暴的决心,从古至今月河的水流可从不只灌溉一家的田地。”
他将密使的隐喻巧妙地接了过来。
老麦金利不想参与这些有风险的项目。
密使藏在斗篷下的身体前倾了一线。
“风险与机遇,往往是同时存在的,这点想必伯爵大人比谁都清楚。”
银戒再次轻叩椅背,声音变得更轻。
“稳固的根基,有时就恰恰需要清理掉那些盘踞过久,却不再结果的朽根。
“至于风暴......真正的巨树何尝不能成为风暴眼本身呢?”
“特黎瓦辛的友谊,便是最坚韧的缆绳,足以锚定任何风浪中的航船。”
“我们当前需要的,只是月河上游一个坚定的支点。”
乔纳森伯爵的瞳孔微缩。
他转过身背对着密使,似乎在权衡与计算。
许久后他缓缓踱回壁炉边。
抬手将那块沉甸甸的紫晶矿石样本随意地放在壁炉架上,将之视作一块普通的石头。
“那就得先让我看到特黎瓦辛家族的力量。”他言简意赅。
乔纳森可不是冲动的小毛头。
就在这时,城堡外传来一声声悠扬的号角。
未来的三天都会在入夜时吹响号角,伯爵派出的人正在城内的街道上施舍铜子和面包。
春芽颂丰节对于领主老爷而言是个笼络人心,鼓舞士气的好机会。
密使无声地站起身,斗篷的阴影随之晃动。
“伯爵大人。愿春芽的颂歌,为您带来丰饶与抉择的智慧。”
“既然如此我相信您很快就能看到特黎瓦辛的力量。”
他没有等待回应,跟来时一样拉开书房侧面一幅描绘着矿洞勘探的挂毯,从而露出一条隐蔽的通道入口。
密室的身影迅速没入其中,这条密道通往城堡下方连接着月河小码头的水门。
看得出双方已经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
“月河下游的所有权吗?”
“这条该死的毒蛇......”
伯爵面无表情地在心中思忖着。
他跟下游的拜伦伯爵关系不错,在外人眼里他们甚至是一对好基友。
在过去奥尔德林家族因城建与造船项目而资金短缺的时候,他还慷慨地出借过一笔上万金葡萄的无息借款。
而作为回报,奥尔德林的家族舰队一直都在为麦金利家族的船只提供免费护航。
但实际上乔纳森心中很清楚,月河中段的繁荣就像是无根浮萍。
命脉掌握在下游的手中。
月河本身的价值不仅仅在内河,更多的体现在它是一条内陆通往海洋的门户节点。
毫无疑问,乔纳森伯爵此时正面临着一场抉择。
这场抉择或许会改变家族的命运。
是跳出舒适圈,竭力成为真正的月河霸主,还是保持审慎与敬畏...
他很清楚拜伦伯爵的手腕和智谋。
却同样也明白特黎瓦辛家族的布局与谋划。
身为鎏金家族的家主,在乱局中也不过只是一枚较重的砝码罢了。
他坐回到书桌前,摇动起呼唤铃。
心腹管家很快走了进来。
“老爷,您有什么吩咐吗?”
“让军事主官和在金流城内待命的家族官员都来见我。”
“今年的春季征兵我打算在领内扩充一倍的兵员!”
他的话让管家微微一怔。
“难道...要有战火燃烧到金流城了?”
在东域,战争都快要成为一个遥远的名词了。
西域并非直接毗邻东域,而是相隔着一整个中庭。
就连动员令都没有发到这里来。
这位管家侍奉他多年,是真正的心腹手下。
听到他这么问起,伯爵只是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是以防万一。”
“我们这些年过得太松懈了。’
“在过去的时候,金钱还能买得安宁。”
“但在以后只有好剑才能保得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