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滩镇。
海军兵团营地宿舍。
臭鱼把最后的半块改良版豆方塞进了嘴里。
经过数次改良后,它的口感好了不少。
但因其内依然掺入了一定比例磨碎的麸皮和豆梗,它还是不太容易下咽。
感受着那稍显粗糙的食物刮过喉咙,臭鱼梗着脖子咽了下去。
有食物下了肚子,胃里那股抓挠的酸气才消停些。
臭鱼之所以选择豆是因为它工分兑价最便宜。
每天干活所得的工分券,换成豆方可以管三到四天的口粮温饱。
多余的工分便能攒下来。
而且这玩意虽然不好吃,甚至比黑面包还难以下咽,但在顶饱和营养方面确实没话说。
尤其是在训练之后,淬炼魔力入体会大大消耗体力,这个时候来上几颗豆方,迅速就能补充消耗。
更何况豆方只是众人的选择之一。
只要舍得出力干活挣工分,每天都能吃得很好。
厨房营地有200工分一份的特餐,据说是“罗德老爷同款”,有烤肉、榛蘑海鲜浓汤,还有坚果面包和培根香肠。
所以罗德老爷还是很仁慈的,他给了众人足够的选择。
哪怕是作为兜底的豆方实际上的营养成本也没有打折扣。
呼出一口浊气,臭鱼裹紧袄子,在小队长的集结下准备跟同袍们去上工了。
他们乘坐骑马车出发。
那些来自东域的大挽马确实高大威猛,只可惜虽然它们的力气很大,耐力也不错,但奔跑速度却很一般,不适合作为传统的战马。
重型车架上堆了不少工具,他跟队友们分别坐在两侧,晃晃悠悠地朝工地前进。
目的地是镇北矿区往西北方向新开的工地上。
春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风不再像之前那般寒冷。
但冬天留下的冻疮却是个贱骨头。
天冷了就疼,天暖了就痒,臭鱼恨极了它们。
每天晚上睡觉前他总会不断地摩挲那些冻疮,恨不得把它们给磨烂。
撇了撇嘴,臭鱼和他的同袍们都没有说话。
虽然现在是工人,但他们最主要的身份还是水兵,是黑滩水军兵团的一员,所以队长向来很严格。
尤其是在上工的时候。
就如他们的长官所言,要把工地给当成战场。
抵达目的地后,众多施工小队陆续就位。
阳光显得更加明媚了些。
臭鱼朝着掌心呵了口气,认真搓了搓,然后佩戴上棉纱手套。
他攥紧了沉甸甸的十字镐。
虽然天气转暖,土地却不会那么快化开。
尤其是三十公分以下的土层依然被冻得梆梆硬。
他挥动镐尖砸在冻得梆硬的地层中只崩起几点带着暗光的碎冰渣。
这是他动用古铜级战气的微芒。
在过去,这种手法只会在战船上用来拧断缆绳或者敌人的脖子。
现在得全身心的投入到手中的铁镐和脚下的硬土地中。
“娘的,这地比巴尔德尔侯爵的心还硬!”
旁边一个水兵啐了一大口唾沫。
那唾沫落在了臭鱼的脚边。
但是对于他的话,臭鱼却没接茬。
巴尔德尔侯爵已经快成为这班水兵们描述所有不好事物的代名词了。
臭鱼闷头又是一镐下去。
他脑子里还回荡着前段时间自己对工分的抵触。
那时的场景就像是根刺,扎得他浑身都不自在。
可不知怎的这根刺尖上,如今似乎裹了点些其它东西。
很快就到了午间时分。
他们这支施工中队的记分员是个名为鲍斯的文书小吏。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只在挨个报着上午的成绩。
“拉尔斯克,土方计三点七方,合八十一分。”
“臭鱼,土方计四点四方,合一百零六分。
“哈克......”
一百零六分。
臭鱼心里默默盘算着。
今天绝对能挣到两百分以上,如果算上安全工分和超过预期工量的激励工分,最终说不定能达到两百六十分以上。
这里作为罗德老爷大刀阔斧开辟出的新工地。
综合的工分收益要比原先超了四成。
这让臭鱼心中产生了一些喜意。
最近供销社的门口时常排着长队。
供销窗口也从原先的六处扩展到了十三处。
他昨天用攒了三天的工分换了副厚实的海豹皮手套和一双做工精细的麂皮靴。
这两样东西在邦城里最少要卖到六七枚银葡萄的价格。
城镇工人得半个月才能买得起,而他只用了三四天时间。
老爷没有食言,内部的供销价确实比外边便宜多了。
购买力的坚挺让工分变得格外炙手可热。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一般的城镇工人论劳力又哪里比得上他这样的古铜级水兵呢?
普通人在冻土上边挖土方一个上午能挖一两方就不错了,他可以挖出四到五方。
而这点也彰显着老爷的明智!
臭鱼忽然想起了那个抢面包被砸断腿的蠢货。
要是他肯老实干活儿,每天保底也能换到豆方来填饱肚子,何必要去顶撞老爷呢?
这时,午间的号子响了。
发餐点支起了大锅,热腾腾的杂菜浓汤混合着咸肉丁的香气在凛冽的空气里格外勾人。
凭券领餐。
而且工餐有所谓的“补贴”,在固定的餐标下,要比平时兑换便宜许多,只要四成的工分即可。
臭鱼捏着工分券,看着前面的人领走满满一大碗的热汤和两块掺了麦麸但分量实在的黑面包,甚至还领到了一个鸡蛋。
轮到他时,掌勺的胖厨娘瞥了眼他递上的券,轻声嘟囔了一句
“哟,臭鱼,好久不见啊。”
“今天工分不少啊!
说着,给他的碗堆得格外冒尖,面包也挑了块大的。
臭鱼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刚推出工分券的时候,他也是个刺儿头,虽然不敢公然顶撞,却没少阴阳怪气。
眼前这位胖厨娘跟他打了好几次交道。
现在她的打趣其实也是在嘲笑他当初的无知。
臭鱼端着碗蹲到背风的土坡后,用滚烫的碗壁暖着自己的手。
地表不冷,但挖到下边的时候就很冷了。
冻土化开的时候会释放出寒气,人干久了还是很冻手的。
碗里的汤很稠,里边加的咸肉丁虽然不多,但却货真价实。
他大口吞咽着,感受着热流从喉咙一路滚进胃里立竿见影的驱散了透骨的寒气。
旁边几个相熟的水兵也在狼吞虎咽,一个家伙用胳膊肘捅捅他。
“哎,臭鱼,听说没?
“北边三队那个木手卡尔,昨天挖出了块带字儿的石板,额外奖了六百工分!”
“都能顶的上两三天的活儿了。”
臭鱼闷闷地“嗯”了一声,心里却活泛开了。
这开路的活儿,挖土是基础。
如果真挖出点有用的东西还能多挣工分。
臭鱼可没有什么考古意识,对他而言只有那些学者或是法爷才会对埋在土地里的带字石板感兴趣。
他三两口扒完面包,汤碗舔得干干净净。
心中更是干劲十足。
就连下午时分的冻土也好像没有硬到可恨了。
傍晚收工,鲍斯板着脸核对土方。
臭鱼下午发了狠,十字镐被他抢得虎虎生风。
古铜级的力气全用在跟冻土较劲上,连带着整个小队的挖掘进度都快了不少。
成功得到了激励工分。
最后结算全天到手两百八十分!
这是个非常亮眼的数字,在低技术含量的劳动中,这已经接近工分阶位里的T1队列了。
鲍斯在那张淡褐色的工分券上刷刷写下数字,又盖了小红戳,递给他。
“喏,臭鱼拿着,下半天的工分券。”
向来不苟言笑的鲍斯也难得对他露出了一丝笑容。
“你今天很勤快嘛。”
“这就对了,老爷就喜欢勤快人。”
捏着这张比昨天更有“份量”的纸片,臭鱼感觉有点不一样。
以前在舰队,长官只会骂他脾气臭,从没夸过他勤快。
坐上回镇的马车。
这段旅程不算短,自然也谈不上舒适。
等到了镇子,天色早就彻底变暗了。
他跟着人流路过供销社。
天黑之后里面亮起了魔能吊灯。
暖白的光从蒙着厚布帘子的窗口透了出来。
他今天没啥想买的,豆方也还有不少,但还是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货架上的东西比刚推行工分时丰富多了。
厚实的毛毯、擦得锃亮的铁皮油灯、成摞的粗陶碗、大罐的盐,甚至还有几双崭新的厚底牛皮靴子。
标价牌上都清晰地写着工分数。
他还看到了昨天换手套的皮具柜台。
但很快目光却被旁边一个新摆出来的木架子吸引住了。
架子上只放着几个精巧的模型。
是用削薄的桦树皮和松脂粘成的小屋子。
这些屋子大多不带院子,而是呈一个奇特的方形平面。
“看房呢?”
这时,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来者是个总板着脸的老木匠,臭鱼跟他只打过几次照面。
“这些房子,很快就能凭工分兑换了,表现突出者能优先选位置。”
“至于宅基地,恐怕要等到明年。”
“而且价格会是个天价,我建议你也选择这种小户型的住宅楼吧?”
“住宅楼?”
“什么是住宅楼?”
臭鱼疑惑道。
闻言,老木匠哈哈大笑了起来。
“砖房,老爷要让我们都住上砖房。”
“很快黑礁置业的第一处居民区就要兴建了。
“整个黑滩镇都要推倒重建!”
“住宅楼我不太清楚,但都是三层或五层以上的大宅子。’
“这里的小户型指的就是宅子里单独的一个大间!”
说着他指向最小的户型。
“喏,这种小单间,挤一挤一家三口都能住。”
“攒够三千工分就有资格以首付价兑换,总价只要四万工分。”
“支持按月从工分里抵扣。”
“这可是最新消息,我也是听格兰·米尔斯头儿说的。”
“具体的公告和细则应该会在未来三五天内贴出来。
“大户型的首付从四千到一万工分不等,但我觉得没必要认购那么大的屋子,反正你也没个婆娘,对吧。”
老木匠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模型。
“北边有新划出来的地,挨着要开的路,听说以后会很热闹。”
臭鱼盯着那些模型眼珠子有点挪不开。
他以前在碎石湾的时候,全家都挤在漏风的窝棚里。
后来当了水兵,船舱就是家,又潮又臭。
说到家人,第二批的家属船出发不久,应该很快就能接回他的弟弟妹妹们了。
如果有一间这样的房子那还真是个不错的选择啊。
而且还是砖房...
他攥紧了口袋里的工分券,又摸了摸藏在牛皮兜里更早攒下的那几张。
“太小的不行,四千工分首付倒是正好。”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每天的保底六十分,足以让自己混吃等死饿不死,但屁的结余都没有。
要是天天像今天这样,甚至更卖力点....
他想起早上出门前,同屋的水兵“豁牙”赖在被窝里抱怨冻死了不想上工,只想随便干干拿些保底分。
臭鱼当时还嗤笑他懒骨头。
现在,他更是觉得豁牙有点傻。
保底的纸片也就够换点填肚子的东西。
而他手里这些工分,那就是厚手套,是碗里多出来的肉丁,是那个暖和的实实在在的家。
回到拥挤的宿舍通铺。
汗味、脚臭味和劣质的烟草味混杂在一起。
豁牙果然在,正裹着薄毯子缩在通铺一角,他哆哆嗦嗦地啃着换来的豆方。
看见臭鱼进来,豁牙便有气无力地嘟囔着。
“你怎么才回来。”
“这鬼地方一会儿热,一会儿冷....”
臭鱼没像往常一样骂他,只是脱下那副新换的海豹皮手套小心地放在自己的铺位枕头下。
他摸出怀里所有的工分,就着棚顶吊下来的那盏油灯昏黄的光,一张张摊开在铺板上。
B-7719、D-2451、A-1093...
这些薄薄的纸片上有特殊的编号,有些边缘已经有点毛糙了,但上面鲜红的副印和数字仍然清晰可见。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点着数了一遍又一遍。
一百八、二百三、五百六十...距离四千的目标似乎也没那么遥远。
豁牙探过头,酸溜溜地问道。
“在数什么呢?
“纸片还能数出花来?”
臭鱼抬起头,他脸上那些因为常年吹拂海风,以及暴戾的脾气所刻下的皱纹似乎都变得舒展了些。
眼神里更是没了往日那种绝望的戾气。
反而有种豁牙看不懂的光在闪动。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似冻海上陡然破开乌云的第一缕阳光。
“嘿嘿!”
臭鱼笑了一声。
他手指用力戳着铺板上那些淡褐色的纸片,这让床板发出了笃笃的轻响。
“这他妈的可不是纸片,豁牙!”
“这是老子的未来!”
“巴尔德尔那杂碎给过你一个铜板的指望吗?”
“但罗德老爷发放的这些纸片却能!”
豁牙被他眼里的光震了一下,若然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只是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毯子,眼神不由得飘向臭鱼枕头下那副厚实的手套。
但下一秒,臭鱼就警惕的将它塞进了怀里。
偷窃是重罪,他希望豁牙能自重。
翌日。
天还没亮透,开路工地上已经响起了施工的动静。
臭鱼干得比谁都勤快。
他没像往常那样骂骂咧咧,只是紧着领口,不断抡起那把十字镐。
镐尖氤氲着古铜色的微光狠狠地楔入灰白色的冻土中。
“嘭!”
沉闷的撞击声比昨天还要响亮。
只见一大块带着冰晶的硬土被撬了起来,翻飞着落到旁边堆积的土方上。
鲍斯抱着记分板过来,看到臭鱼附近明显多出一截的土方量。
又看了看他沉默却专注的侧脸。
木板上“臭鱼”名字的后面已经留下了一长串记号。
他不由得笑了起来。
想起了罗德老爷前些天对他们这些记分员说过的话。
“那些人,无论最初表现得多么抗拒。”
“只要他们看到了希望,便会努力的抓住它。”
“而你们的工作很简单,就是让他们的希望变得更加切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