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在沉吟了好一会儿后才缓缓开口。
“拉格纳陛下用一份男爵的爵位和拓荒令就想把黑滩镇钉在北疆海防的前线上。”
“他想要一块能顶住压力的盾牌,也想要一把能清理门户的利刃。”
“巴尔德尔是死是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么做的动机,以及背后的授意者。”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葬送。”
这番话让托伦和以赛亚这两位“葬送”的亲历者都脸色微变。
显然勾起了他们那段不太美好的回忆。
这时,罗德话锋一转,再次变得冷硬起来。
“黑滩镇不是王室的抹布,更不是给海军部那些蠢货擦屁股的。”
“我不会让你们卷入任何阴谋之中,更不会让我的舰队白白葬送在冰洋里。
“除了我本人命令,我不会让任何官僚有绕过我行事的机会。”
什么官僚,什么狗屁大臣。
虽然这事是巴尔德尔搞的鬼,但本质上还是拉格纳国王不够重视的原因。
皇城的舒适圈和高高在上权威攫住了他。
让他离自己的士兵太远了。
罗德的话更像是一种坚定的表态。
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展露了他的野心。
当然,听不听宣的贵族有很多。
对国王的命令阴奉阴违的家伙更是数不胜数。
这让卢西恩男爵的眉头跳了一下。
罗德的反应让他感到有些紧张。
而以赛亚的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西域的情况呢?”
罗德看向了科奥队长。
陆上情报网的建设一直是科奥队长在罗德授意下秘密进行的。
主要来源于那些邦城节点中的情报贩子。
他们往往会买通一位乃至数位的邦城军官。
只是这种渠道得来的情报通常不是一手消息而且延迟严重。
科奥队长似乎已有腹稿,立刻回应道。
“布莱库人的圣父先知近来在各地活动频繁。”
“有传闻称其麾下神射手似有大规模渗透袭扰的企图。
“另外...南域的部分海港出现了一批神秘商人频繁乘船往返于南部大陆和南域的大港,他们对外行事的名义是收购橄榄油和南部特产。”
“但其动机可疑,已经引起了各方的注意,或许是某个家族抛在明面上吸引目光的诱饵。”
法修斯学士快速记录着,羽毛笔在纸上留下沙沙的细响。
罗德沉默片刻,目光看向墙壁上那副拜伦老爹赠送的地图。
“乱世已至,黑滩镇没有退路,唯有自强而已。”
他双手撑住桌案,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整编全军,刻不容缓。”
“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敲定最终方案。”
他抬眼示意菲利普。
亲卫立刻上前,把数份誊写清晰的新纸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军官。
纸页的顶端,赫然是罗德与法修斯等人推敲后定下的纲领。
【黑滩镇武装力量整编纲要(暂行)】
主要内容其实很简单。
首先是编制重构,如他之前所打算的那样,撤销青年军、农奴应征兵、水兵常备队、瓦利泰战队等所有旧有编制番号。
现在黑滩镇的局势很微妙。
是一种兵多于民的局面,极度的失衡,非常的不健康。
裁减是不可能的,改制就是唯一的解法。
只要缓和一到两年,罗德有信心在区域内鲸吞更多的人口,彻底重筑人口结构。
撤销的番号全部弃用改为新制。
第一序列是黑滩海军兵团。
他们将专职海防、舰队作战、远洋巡逻、护航等任务。
以现有舰船及所有具备航海经验的水兵为核心。
第二序列是黑滩卫戍兵团。
专职领地核心区,诸如港口、镇区、工坊区和未来城堡的防御。
还要负责领地范围内各处战略要地的驻守、机动支援与对外征伐,是未来的陆战主力。
这两者的人数编制后续还会迎来扩编。
只是下次扩编,必定是在总人口达到新阶段之后了。
往后的第三序列是黑滩治安兵团。
这支兵团专职领地日常治安巡逻、缉捕、要员护卫、边境警戒和内部秩序维护及情报网的运作。
其实相当于是治安警察。
只是同样会作为陆地武装力量的补充。
最后的序列则是黑滩民兵团。
这是罗德实行全民皆兵策略的主体。
所有16岁以上、35岁以下之健康男性领民,含原住民和归化自由民、农奴动员兵都在内。
无论出身和原属都要强制纳入。
民兵团不承担任何主战的职责,完全是后备队和未雨绸缪的准备。
总教官将由托伦担任。
罗德和诸位军官将一起负责统筹全军训练大纲制定考核标准和轮换安排。
副总教官:科奥队长和当前的老教头丹恩。
侧重于陆战的基础训练、纪律性以及基础魔素的修行。
还要进行各种陆地攻坚或防御战的演武。
而且都要推行正规化。
另外,将由海军兵团提名一到三名资深黄金级军官来重点指导海战,新式武器的舰载应用方面的训练。
而炮射武器和火药技术科普将成为许多黑滩新兵的第一课。
这支教官团将从各兵团选拔出优秀军官及原青年军骨干组成。
他们负责具体训练执行。
托伦看到这里后蓦然抬头注视着罗德。
他的眼眸中闪过震惊的情绪。
随即化为了被赋予重任的肃然。
他当众再次起身抚胸行礼,只是没有多余言语。
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以赛亚也微微颔首,接受了罗德的安排。
这个时候,科奥的腰杆挺得更直了,眼中精光四射,他知道老爷不会把他边缘化。
原本他是受拜伦伯爵委派而来,把来到黑滩镇当成是放逐。
没想到这里才是新机遇的开始!
众人心思各异,但都深感震撼,罗德的果决和高效令他们震惊。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里,大多数官僚都习惯于推诿扯皮。
要不然历史上的干仗也不会拖延几年乃至十几年之久了。
那期间的大部分时间其实都是官僚和老爷们在互相扯皮放炮。
在这个前提之下,罗德的高效就显得极其震撼了。
众人重新低下头看向后续的内容。
军改的核心运转机制为轮训轮战轮工制。
采用三分法。
各轮休兵团和民兵团全员适用。
尤其是民兵团,常态主要下分为三部分。
三分之一保持日常强度训练,维持最高战备等级。
勤修战技、军阵协同、新武器和淬魔修炼。
另外三分之一参与生产建设任务,挣额外的劳动工分。
包括但不限于:港口疏浚扩建、船坞建造维修、渔业捕捞、工坊的辅助生产、矿场巡逻与基础开采、道路修建维护、沟渠挖掘、简单农事协作等等一系列工作。
训练将适当的融入生产。
如搬运重物的同时锻炼体魄,通过协同劳作来锤炼纪律配合。
虽然在众人看来这样的安排很是新奇,但可行性是完全能成立的。
最后的三分之一进入轮休。
可以自由整并处理私务,或是参与夜校基础读写算数及技术培训,这是基于自愿和鼓励的原则。
学习优异者能拿到额外的工分作为奖学金。
轮换周期为每月一次。
轮换前由总教官及兵团主官根据训练考核、生产绩效及个人状态评估,最终确定下个月度的轮换安排。
以此来确保人员流通。
所有人在训练场、工坊、田地、船舱之间轮转。
他们将以共同的目标,比如生存、工分和往后的土地优先权与严密的组织,来消除出身差异带来的天然壁垒与潜在敌意。
黑滩镇在未来一段时间将没有纯粹的战士,也没有纯粹的农夫工匠。
在这里,拿起剑是兵,放下剑是民,紧握工具那便是建设者!
他要的是一支能打仗、能生产,也能扎根的特殊军队!
用这个方案来确保黑滩镇不会被当前的人口结构拖垮,同时提升凝聚力和服从度。
打造出一个真正属于黑滩镇的核心。
托伦的眉头忽然又紧紧拧起。
他不想反对罗德的权威。
而是身为一名传统的水兵军官,他总感觉罗德的策略过于激进了。
“男爵老爷...”
他斟酌着词句,声音低沉。
“你的政策魄力非凡,但是...让精锐水兵去挖沟和种地......”
“让刚放下锄头的农奴去操作那些喷吐雷鸣的火炮...
“这...?”
他担心滋生不满,更担心引发冲突。”
卢西恩男爵也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
只是碍于身份,没有直接附和。
“冲突?”
罗德的声音稍稍冷冽。
“只要有律法和条款可依,何惧冲突?
“工分券推行的时候确实有阵痛,可现在九成九的人们都已安然接受,并且工分也确实让一切变得更高效。
如今港口和工坊的运转以及工分流转都渐成体系。
水兵、原住民、农奴,为工分而竞争远多于出身而互相竞争。
前者尚且属于良性可控的竞争,后者才是矛盾的真正根源。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中高层军官俸禄仍会以部分用金银葡萄支付的方式,维持其必要体面,这也是大家此前都接受的方案。”
罗德的目光重新回到托伦身上,
“托伦,你告诉我。”
“如果一支只能在船上耀武扬威,上了岸便对供养他们的土地和民众毫无认同的舰队………………”
“当港口被围且补给断绝时能支撑几天时间?”
“而一支只能够在田地里刨食,面对敌人刀锋只会瑟瑟发抖的农夫们,又如何保卫他们刚开垦出的田地和刚建起的房屋?”
“我要的不是一群只会打仗的消耗品,我要的是能扎根于此与黑滩镇同呼吸共命运的战士与建设者!”
罗德在心中摇头叹息。
很多事情,其实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所谓的效率?
能活下来,那就是最大的效率!
至于急切关心的战力?
如果有一支能自己造武器、修战船、种粮食的军队诞生出来。
其韧性,远胜于只会消耗的骄兵悍将。
罗德的话虽没说完,但其中的深意却已直白地展现了出来。
他轻轻抬起下巴,再次补充道。
“没人生来便是精锐。”
“我带来的黑街青年军,如今纪律严明,令行禁止,但在三年前也只不过都是些在黑街泥泞里挣扎求生的'老鼠'!”
“你们要抛弃一些狭隘的观念。”
“训练场与工坊、船坞、田地一样都是他们的战场!”
托伦迎视着罗德的目光,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罗德描绘的图景,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实用主义。
却又透着在绝境中野蛮生长的力量。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中的抵触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取代。
“...我明白了,老爷!”
“托伦为您而领命!”
以赛亚则言简意赅道:“一切都以您的意志为准。”
“老爷,青年军...”
科奥队长在这时,带着些忧虑感。
青年军在最近的这段时间让他颇为欣赏。
而且他们是罗德带出来的嫡系,算是最核心的班底。
如今要彻底打散融入四个兵团,他身为领地的“老人”难免有些患得患失。
罗德的目光转向他,语气缓和不少。
“科奥,青年军的忠诚与纪律,是黑滩镇的基石。”
“正因如此,他们才更应该成为新体系的骨干和种子!”
“好的军官和风气都是会生根发芽的。”
“甚至,会形成一种荣誉的传承!”
科奥的忧虑瞬间化作熊熊燃烧的斗志。
他猛地站起,右拳重重砸在左胸的甲胄上发出铿锵之声。
“遵命,老爷!
“科奥必不负您所托!”
青年军的魂,会成为往后黑滩军的魂。
如罗德所言,军魂是会扎根和传承的,而且只要新兵不绝,传承就不会断绝。
毕竟老兵不死,只是凋零。
卢西恩男爵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的疑虑烟消云散。
这位年轻的男爵,其手腕、魄力与掌控力都远超他的预期。
他连忙表态道。
“老爷您深谋远虑,我将全力协助您的士兵尽快融入新制。
“好!”
罗德的声音一锤定音。
“细则由总教官托伦牵头,科奥、以赛亚协助。’
“法修斯学士负责统筹后勤与工分对接。”
"
两周内拟定详尽条例,报我核准后,即刻颁行全军。”
“首月轮换由你们三人共同主导,我要看到章程得以迅速落实。”
罗德的情绪其实也有些激动。
他索性起身走到窗边顺势推开厚重的木窗。
凜冽的寒风涌入吹动他的额发。
远方,仍在持续扩建中。
仿佛不知停歇的港口如蛰伏的巨兽。
新建的船坞还在扩大规模。
更远处就是波涛汹涌的冻海。
“黑滩镇没有退路...”
“不管未来如何,心怀退路的结果就是被他人吃干抹净。”
“关于巴尔德尔之事我会持续调查,如我的承诺那样给你们所有人一个交代。”
“所以诸位...要么在轮训轮战中把所有人锻造成一块无坚不摧的黑礁铁!”
“要么...就在即将到来的风暴前被彻底碾碎成渣,埋进这片苦寒之地的冻土里!”
“你们都是这锻造炉中的铁砧与重锤,而路就在脚下。”
他猛地合上窗户,将寒风隔绝在外。
托伦、科奥、以赛亚、卢西恩、法修斯......
此时此刻,每时每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罗德挺拔的背影上,从此再无半分犹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