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雪连续下了五天才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
天空不再是落雪时那样的厚重“脏毯”而是透出了浑浊的微光。
只是雪停了之后,寒意反而更深沉了。
整个黑滩镇都好似被裹进了一个巨大冰冷的茧房中。
屋檐下挂满冰凌,粗粝的麻绳缆索更是被冻得硬邦邦。
踩实的雪地在白天短暂的融化些许,入夜又冻成硌脚的冰壳。
领民们呵着白气,在有序的组织下使用铁铲清理主要道路上的积雪和沉冰。
“呼哧呼哧”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北方的山林银装素裹,披上了一层白雪做的衣装。
寒霜坚壁更是变得一片银白,真正让景致贴合了它的名称。
西边的农业区每日都会进行必要的养护。
霜雪下的幼苗处于伏冬状态,它们默默进入到休眠中,抵御着无处不在的严寒。
只待春天到来,积雪融化时便会铆足劲的疯长起来。
今日港口的泊位也空出了一块。
八艘鹿角战船组成的船队载着水兵们亲笔写下的家书和地址正式出发。
等把他们的家人接来后,那些躁动不已的年轻水兵们想必会安定不少。
当然,对黑滩镇的承载能力而言,这又是新的考验。
最近几天多亏了土系施法者小队的协助,要不然连足够的安置屋子都凑不齐。
没办法,黑滩镇的胃口太大,罗德老爷确实有点噎着了。
这支船队顶着尚未完全平息的寒风,驶向王国各个临港驻地的城市,去接回那些为“死亡”的水兵所牵挂的亲人。
码头上送行的水兵们裹着刚领到的毛毯,沉默地望着船队消失在灰蒙蒙的海平线。
他们眼神复杂,既有期盼,也有一丝对未来的茫然。
罗德站在书房的窗边,这里可以隐约看到渐行渐远的桅杆。
他刚结束早间的魔修行不久,身上还残留着魔素奔流的暖意。
菲利普端来一杯热茶,里面飘着几片压碎的甘菊叶。
“该来的总会来。”
罗德低声说了一句,菲利普没听清,但也没多问。
老爷有老爷的思量。
这个时候,楼下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一种特有的匆忙。
拥有不请自来特权的法修斯学士轻轻敲门。
“进来吧。”
学士推门而入。
他那身标志性的黑袍下沾着一些泥点。
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疲惫和焦虑。
他手里捧着一大叠厚厚的莎草纸,腋下还夹着几块记录板。
“老爷。”
法修斯学士的声音有些沙哑。
“坐。”
罗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雪停了,我大概能猜到你要汇报什么。”
法修斯依言坐下,直接展开了莎草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条目。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老爷。”
“船队刚走,但我们就得面对现实了。”
他将记录板摊在罗德身边的桌子上。
“首先是粮食。”
“水兵入港前的储备粮,按原有领民数量加自己的卫队、工匠消耗,本可支撑到开春后。”
“但现在新近加入的水兵们食量惊人。”
“单是每日消耗的燕麦、黑麦和豆子,就从九千多斤激增到两万多斤!”
“这还不算肉干、渔获、蔬菜和那些豆方的消耗。”
“厨房营地的大婶们已经快累瘫了,光是揉面蒸饼,一天就要消耗掉不少粮粉。”
“仓库最多还能撑10天。’
罗德转身拿起莎草纸,看着那些有些吓人的数字,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甘菊茶抿了一口,微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斗殴呢?”
罗德放下了茶杯,声音平静。
法修斯学士翻开另一块记录板。
上面用简短的语句记录了几起冲突。”
“三天新增十九起。”
“多发生在码头卸货区、临时安置的集体宿舍区和训练区。”
“起因多是口角,有的嫌对方动作慢挡了路,有的抱怨安置点的拥挤。”
“那些水兵们的火气都很大,还有些老兵油子看不惯农奴的迟钝和怯懦。”
“农奴那边也有怨气,觉得水兵们占了他们的工餐配额。”
“虽然我们尽力做出保障并提高了发餐点的数量,但排队时间确实长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卢西恩男爵和托他们处理得很及时,目前还没出什么大乱子,但火星子还在。”
“关键是咱们快没钱了老爷。”
最后的那些字,法修斯学士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安置水兵家属的预支费用、紧急采买的防寒毛毯和一部分过冬衣物、支付给奥秘殿堂购买魔法材料费用,还有维持工坊区燃料和铸造消耗...”
“您上次出售射石炮赚取的金葡萄已经见底。”
“目前司库账房里的每一枚铜板都有了去处。”
“采购粮食的钱暂时还有,可是因为气候变化,北境的陆路商队受大雪影响,最近一段时间粮食价格飞涨,而且运力都很有限。”
人口激增带来的资源虹吸效应,比他预想的更猛烈。
短期靠“以战养战”积累的缓冲被这四千张需要填饱的嘴和随之而来的庞大需求迅速榨干。
这已经不是战力流失风险的问题,而是整个领地体系都有可能会被骤然压垮的重大危机。
秩序正在寒冷和饥饿的边缘摇摇欲坠。
他手指轻叩桌面,这几日他针对这个问题已思考多时。
其实早就做出了应对的方案。
眼下,当法修斯学士亲自前来汇报,他也认为时机成熟了。
于是便缓缓开口道。
“斗殴是小事。”
“根源是太挤、太闲、心里没底。”
他的声音让有些焦躁的法修斯学士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粮食是真正的大事,更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利剑。”
“钱只是工具,现在工具不够了那就想别的法子。”
他沉吟片刻后,做出了新的指示。
“学士,我要你落实几件事。”
“第一,立刻停止所有非必要的工坊生产。”
“纺织工坊保留最基本运转,优先保障我们自己的需求。”
“铁匠和木匠工坊全力保障舰船维修、农具修补和筑造耗材。”
“其他工坊,除了炼金工坊外,全部暂停九成的生产任务。”
“待会让水兵中的主要军官来见我,我打算将部分水兵先转入‘生产战备队”的序列。
“在保持训练的同时去干活。”
“干活?”法修斯学士愣住了。
“对,就是干活。”
“港口的清淤疏浚,拓宽航道的计划提前。”
“现在立刻就让造船组的水兵带着所有空闲的壮劳力,包括那些精力无处发泄惹是生非的家伙,全给我去挖去。”
“我要拓宽港口出入的航道。”
“工具用边角料赶制,挖出来的淤泥和碎石别丢,堆到镇西荒地低洼处,为开春后开垦填基做准备。”
罗德的声音很坚决。
他们精力旺盛,那就去干活吧。
让劳动的规章和秩序管着。
如果在干活中闹事,罗德惩戒起来那也是有理有据。
停顿了片刻后,他又接着说道:
“第二,组织水兵进行冬捕。”
“不管外面风雪多大,只要冰层没封死近海,就给我出海。”
冬捕当然是可行的。
北方海域的冬季固然残酷,但那些普通渔民吃不消,不代表这些有魔素体魄的水兵也吃不消。
死板的仁慈是行不通的。
必要的时候必须要采取强硬的措施。
尤其是在家属船出发之后的节骨眼上。
这些家属船既是罗德展现出的诚意,也是罗德拿捏那些水兵的把柄。
渔船就用运输船来改,拖网和轮轴都有现成的。
如果他们嫌日子太好过,罗德做出的回应就是让他们狠狠干活。
“第三...”罗德再次开口。
这次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许多。
“组建黑滩镇法庭。”
“斗殴的双方,无论是谁只要动了手,都由法庭审判,按照军法处置。”
“情节严重者给我把他吊死在码头上!”
“初犯者每日口粮减半,只有完成定额才有热食。”
“我们以军事合作伙伴的身份,要求奥秘殿堂将法术防御塔锁定我指定的方向,违令者格杀勿论!”
“让所有人看看在粮食和活路面前,内耗是什么下场。”
这个决定很冷酷但有必要。
他已经尝试着更温和的接收那些水兵。
上层的水兵和军官大多都是聪明人,知道当前该怎么做。
闹事的大多是中下层水兵。
在海上飘着就难免会沾染上水手的痞性。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水兵了,必须要出重拳来根治。
法修斯学士快速记录着,只是手有些抖。
罗德老爷的应对方式从来都不是哭穷、推诿和抱怨。
而是直指问题的核心。
开源、节流与整肃秩序!
“第四就是钱的问题。”
罗德走到桌边,拿起鹅毛笔,在一张空白莎草纸上快速勾勒。
“我们不是没钱,是流通的钱没了。”
“对外的物资采购随气候变得艰难,那就派人多跟进,我们几个好邻居那里仍有抵账的额度没用,只要想办法还是能把粮食运回来的。”
“我们在开垦耕地时预留了足够的冗余。”
“春耕可以将开垦地块扩大五倍,这个环节不难解决。”
“现在的铁匠工坊只需原先六分之一的工期就能铸出同等数量的重型铁犁来。”
“至于对内,那就启动工分来缓解压力吧。
“工分券?”
“对,由镇司库处统一印制,盖上我的印章和你的副署。
“面额按工时和工种难度定。”
“比如,疏浚河道挖土方一天,记上一个标准工分券。”
“冒险去远海捕鱼一天,记两个标准工分券。”
“铁匠班组完成某个生产任务,记四个标准工分,以此类推。”
罗德边写边说,思路很是清晰。
毕竟是这几天内陆续都想好的,心中早有腹稿了。
“工分可以在领地内部流通。”
“凭券去公共厨房营地领取对应价值的食物,也可以去供销社兑换布匹、盐、灯油等基本生活物资。”
“甚至可以抵偿一部分未来的地租或换取小块宅基地的优先置地权。”
“奥秘殿堂需要人手帮工?”
“可以用金葡萄来换取工分券。”
“领民之间需要交易,只要双方认可也可以用。”
法修斯学士倒吸一口凉气。
"
这办法太大胆了。
本质上是在领地内部创造了一种临时的信用货币。
绕过金葡萄短缺的困境,让劳动力本身对接成为硬通货。
“老爷,这...这能行吗?”
“万一有人伪造....”
“所以需要严格登记,一式两份,司库处和劳动者各持一份。”
“还得定期核对。”
“用我们新造的纸吧,虽然粗糙且数量不多,但足以满足初期发的需求了,也比羊皮纸成本低得多,正好试用。”
罗德指了指桌上波拉送来的第一批试验性纸张样品。
它们粗糙泛黄夹杂着小黑点,但总归可用,而且特点鲜明。
“告诉所有人,工分的价值由我罗德的黑滩镇信用担保!”
“它现在就是粮食,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谁敢伪造,等同于抢劫救命粮要判处斩首之刑。”
“最后,我打算在开春前后整合当前兵员体系。
“取消原有的青年军,农奴应征兵和水兵常备队等编制,全部统一纳入新的编制体系。”
“分为黑滩海军兵团、黑滩卫戍兵团、黑滩治安兵团和黑滩民兵团。”
“所有16岁以上、35岁以下的健康男性无论水兵还是原住民,全部纳入民兵团。”
“从水兵军官里选择一位黄金级任总教官,托伦船长和科奥队长辅助。
“实行轮训轮战轮工制。”
“三分之一兵力日常训练,保持战备。”
“三分之一参与港口疏浚、捕鱼、工坊生产等工分任务。”
“三分之一轮休。”
“每月进行一次轮换。”
“训练内容不仅包括水战、陆战、新武器的操作还要加入基础建造、捕鱼、甚至简单的农事协作。”
这是将军事化管理与生产建设彻底融合,以此打破隔阂。
用共同的目标和严密的组织消解内部矛盾。
“训练和劳动表现优异者,不仅记战功和生产积分,还额外奖励工分和未来土地的优先选择权,同时享有家属安置优待权利。”
法修斯学士感觉脑子嗡嗡作响。
罗德老爷每一条命令砸在黑滩镇上都会引起轩然大波。
这不单是应急,而是对整个领地结构和人口潜力的一次深度重整。
“老爷,这需要人力物力协调...”
法修斯学士感觉司库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
“我知道。”
罗德认真道。
“所以需要你,法修斯。”
“你是黑滩镇的司库和中枢。”
“我会给你补充合适的人手,协助你完成这些工作。”
“上述所有条款原文,全都整理起来,张贴在镇内各处并安排文书小吏每日按时段宣读。”
“让所有管事、工头、军官,每天日落前来你这里汇总进度。”
“还有那些问题,需求。”
“小事你协调,大事向我汇报。”
“我要清楚的看到每天挖了多少土方,捕了多少鱼,又发出了多少工分,以及后续的治安情况。”
他走到法修斯学士面前,拍了拍他沾着泥渍的肩膀。
那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从容。
“告诉所有人,包括那些心里有怨气的水兵和看不懂状况的农奴,罗德老爷眼睛没瞎。”
“想要吃饱穿暖,想要在这冰天雪地里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就得遵守他们来时的承诺把力气拧成一股绳。”
“抱怨和拳头换不来面包,但汗水和协作可以。
法修斯学士看着罗德的眼睛。
只感觉那双瞳孔里仿佛有两团跳动不息的火焰。
他猛地挺直了有些他的背,伸手将记录板紧紧抱在胸前。
脸上泛起一丝血色。
罗德显然成功激励了他。
“明白了,老爷,我会立刻去办!”
学士匆匆离去,黑袍卷起一阵冷风。
罗德重新走到窗边。
港口方向已经隐约传来了号声和铁器凿击冻土的叮当声。
菲利普在这时低声问道。
“老爷,工分当钱用,他们会认吗?”
罗德看着窗外逐渐涌动的人影,嘴角扯出弧度。
“这不是经济,这是生存法则。”
“能不能用我说了算。”
“而且本质上,这也只是将物资供应换个形式而已。”
“这个形式会让他们忙碌起来各司其职。”
任何政策或变革推行都会遭到阻力。
但长痛不如短痛。
短痛不如不痛。
当前的人口问题若是不大刀阔斧的解决掉。
未来只会变成甩不掉的疮疤。
当时接收这些水兵的时候,罗德是既欢喜又忧虑。
而他从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实际上就在思考该如何解决问题了。
四千多精锐水兵可不是脑袋一拍就能默认消化掉的。
罗德对此有着极其清醒的认知。
他敢啃这根硬骨头,就是对自己的牙口有自信。
而且水兵可不同于那些唯唯诺诺还没什么见识的愚昧农奴。
认知越高,忽悠起来的难度就越大。
更考验他的治理能力。
统御向来都是一门可大可小的高深学问。
就罗德所言,越是如此就越是要趁势出重拳来一劳永逸的解决掉这个麻烦。
而且绝不能拖到开春后。
就得趁着家属船出发,四处天寒地冻的时候发布新政。
恶劣的气候环境在这个时候是他推行政策的好帮手。
有什么不服,先跟冰天雪地说去,再跟勒颈的绞索说去。
跟它们比起来,接受劳动和任务分配,并以此换取生活物资的变化就不算什么了。
原本他们在陆地作训时也是要每日进行高强度训练的。
出海任务更是艰苦,船上大多时候都吃不上热食。
罗德只是让他们重新明白仁慈不等于纵容。
更何况仁慈只是情分,严苛才是领主的本分。
命令一条条发出,黑滩镇在罗德的重整方案下发出了重新启动的轰鸣声。
寒风依旧刺骨,但新的秩序开始在冰雪覆盖的港湾和荒地上不可阻挡的萌发。
未来的路依旧艰难。
资源会持续紧绷,而且冲突的阴影也从未散去。
可至少方向已经指明了。
所有人都会被绑上同一辆战车。
而罗德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最坚定也是最清醒的掌舵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