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分,罗德处理好了文案方面的工作。
他为包括德克兰在内的其他天赋者都制定了一份训练计划表。
只不过其他人大多都是结合了以工代练的模式,并没有那么繁复的课程。
而像是精神力的培养和引导则被罗德视为通用课。
他对这些天赋者的关注程度远胜领地的那些工匠们。
要知道工匠每周的进阶课也就只有3天而已。
而天赋者们每日都会受到罗德的单独关照和教导。
连罗德自己都把每天的日程安排得很满。
时间对他而言成了最宝贵的奢侈品。
当一个人感到日常时间不够用了会怎么做呢?
答案自然是熬夜。
睡眠占据每个人一天三分之一的时间。
所以罗德除非精神力透支了,否则都会把睡眠控制在6个小时之内,偶尔疲劳了就用冥想法代替小憩。
要不是考虑到每日修炼的消耗也需要睡眠来恢复,他都打算把时间压缩在4个小时内了。
罗德疑似有些城市化了。
他起身准备去木匠工坊刷一波【匠造】。
跟打铁比起来,还是木工活更好刷一些,正好最近工坊里都在赫里斯和海鲨带来的造船木匠指导下建造船身骨材。
不过他前脚刚踏出,负责治安的科奥队长就来到了领主宅院。
他步履匆匆,看到站在门口的罗德先是一愣,随即赶忙上前汇报道。
“托伦大人手下的一位断臂水兵跟人斗殴被打碎了两颗门牙,军法官已按战时条例罚了鞭刑。”
“近两日镇内的斗殴事件明显增多。”
“此外,您的军务官协助仓管清点了库存的粮食。”
“按照当前的消耗量,仓库里的粮食只怕撑不过半个月了。”
原先镇内的粮食储备,差不多是够领民们吃到开春的。
但那个时候人口结构可没有这么不均衡。
就算把家族水兵、青年军、瓦利泰和每日训练的应征兵都算上,黑滩镇的人口主体依然是农奴和自由民。
要知道魔修炼之所以不能全民普及的主要原因就是生产力体系无法养活那么多脱产人口。
其次,只要淬魔进度达到初步外放的黑铁级,食量就会暴涨。
一个黑铁的饭量超过两个农奴那也是轻轻松松的。
所以在计算兵员的粮食消耗时就不能单纯按人头数来算了。
四千多精锐水兵的到来不仅让黑滩镇的武力暴涨了一大截,也压垮了原有的仓储供应体系。
不过罗德显然对此有心理准备。
当他跟着科奥队长赶到现场的时候,斗殴已经平息了。
两个鼻青脸肿的水兵被押去禁闭棚。
他微微蹙眉,明白了要给这些心里憋着一团火,进入休息状态却依然难以平复躁动精力的小伙子们找些事情干。
关于这些事,他也需要一两天时间来仔细盘算一下。
“我会让托伦和以赛亚更严格的督促下级军官和水兵。”
“科奥队长,你去通知一声,提高巡逻队的巡视密度和时间。”
这么不均衡的人口结构会出问题是必然的。
像是物资消耗和打架斗殴其实都只是小问题。
没有生出哗变就能说明这支队伍在原住民中算是很有纪律性的了。
好消息是罗德不是什么强迫症患者和完美主义者。
但他也绝不会坐视问题继续发酵。
他要在几天内制定出一个合适的处理方案。
不过这都不能妨碍他今日的爆肝日程。
“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最后叮嘱了一句,他就戴上麂皮手套,大踏步的走进了木匠工坊的其中一个生产车间里。
殿堂营地的书房内,一个高脚铁炉摆放在屋子里。
炉膛里烧着干柴,所有的烟气都顺着铁皮烟筒排向了屋外。
随着深冬时节的到来,气温终于降到了北地应有的程度。
屋内充斥着羊皮纸与油墨的气味。
法比安法师正将几卷边缘磨损、字迹古奥的厚重典籍摊开在橡木长桌上。
不少法师随身的储物空间里带的不是武器,也不是辎重,而是各种各样的书籍。
谢莉尔斜倚在墙边,指尖萦绕着一缕淡紫奥术的能量把玩着。
她的紫眸凝视着跳跃的炉火,仿佛从中还能看到历史的灰烬。
角落里,书士会的霍布斯法师闭目养神。
他呼吸悠长,布满皱纹的眼皮却微微颤动。
这次是个内部的小会。
所讨论的话题不是别的,而是罗德麾下的那些天赋者。
“那不是魔法的力量,至少不是我们概念中的魔法。”
法比安法师蓦然开口。
以结论式的发言打破了沉默的气氛。
他低头看了眼羊皮纸上用褪色墨水描绘的扭曲人形及旁边晦涩的注解。
“勋爵麾下这些奇异能力者并不是我们所知的依赖魔网或元素之力的法术体系。”
“它们更接近学城秘藏典籍里记载的——‘蒙昧纪元’的遗留。”
“所谓的诅咒之人?”谢莉尔接口,指尖的紫光凝成一枚不断坍缩又重建的立方体。
她的视线终于从炉膛内的火焰移向法比安。
“那些曾被追杀,传说中身怀异能的污秽血脉?”
“你认为是他们?”
“污秽与否在于使用者的心与时代的风向,女士。”
法比安抬起眼,他的“坦克帽”被推至额头的位置,使得那一对晶片在火光下泛着微光。
“我从当年的记述中看到了恐惧与偏见。”
“人们总是这样,对自身无法理解的力量充满担忧。”
“就如寂灭灾变之后,若非施法者体系有理有据,那些人同样会反对我们这样的法师。”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是愚昧的一种体现。”
“但剥离那些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偏见,当年的那些描述本身依然具备参考意义。”
他翻动书页,停在一幅描绘着某人徒手凝聚并压缩空气、形成可怕气流风炮的插画旁。
还有令树木瞬间枯萎的几幅插画旁。
“操控!催长与毁灭!”
“无需咒文,无需法阵,这些力量源于自身,就如呼吸般自然。”
“记述中,他们的表现确实与罗德勋爵麾下那些天赋者如出一辙。”
霍布斯法师的眼皮倏然睁开。
那双浑浊的眼眸中突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血脉...”
“人类的血脉从来都不曾低贱过!”
他苍老的声音悠悠响起。
“尤其是极其古老的时期,有传闻说人类都是某位神灵的后裔,所以才能成为诸多智慧族裔中较为强势的一支。”
“我们体内曾经都流淌着神血,只是随着族群的繁衍扩大而逐渐消逝退化。”
“蒙昧纪元是魔力潮汐跌入谷底的那个漫长黑夜。”
“当时无数卷宗被焚毁,但书士会的成员们仍保留古老时代的典籍。”
“无法再感应元素魔力的人类,为了生存,身体里埋藏的神力种子才会悄然发芽。”
“就像是沙漠里的杂根总是往更深处扎去。”
“榨取自身...或者说,榨取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自身的本源?"
谢莉尔将指尖的立方体解散成紫色星尘,然后又一次迅速重组。
“这解释了他们为何在魔力沉寂的环境下依然能施展能力。”
她其实知道的更多,但没有多言。
尤其是关于罗德是如何激活天赋者的事。
不过虽说法比安没有干涉他的行为,更是没有多过问那些天赋者,但暗中却没少进行观察。
所以他很认真的补充道。
“罗德激活他们时,也无需任何外部的魔能引导。”
“更像是一种许可或一把钥匙。”
法比安微微蹙眉,接着说道。
“学士们曾争论过,到底是黑巫术选择了载体,还是特定的血脉在绝境中孕育了它?”
“现在看来,更像是后者。”
“这是一种深潜于人族血脉中的上古遗赠。”
“平时蛰伏起来,唯有在特定个体身上或在极端环境的刺激下...才可能显现。”
“罗德勋爵,拥有一把唤醒它的‘钥匙’。”
霍布斯闻言缓缓坐直了的身体。
枯枝般的手指指向另一卷摊开的厚重羊皮书。
那上面用早已失传的古语符文夹杂着人类语注释。
字迹早已模糊不清,许多地方已被虫蛀或污渍覆盖。
“钥匙...这个词触动了我。
“在《冰霜纪年录》的残篇里...夹着半页与此无关的预言。’
“来自更早的‘群星坠落'和'大破碎时代之前...”
“那是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短暂纪元,被称作'源初之息'。”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悠远。
谢莉尔和法比安的目光瞬间汇聚在他的身上。
霍布斯是书士会古老的活化石之一。
他只是不爱管事,否则也不会由谢莉尔带队了。
他口中的残篇往往意味着被时光掩埋的某些惊世秘闻。
霍布斯浑浊的双眼仿佛正望向一个更渺远的时空。
“预言...破碎不堪。
“它提到...当秩序之链再次崩解,混沌之影吞噬群星的光辉...沉寂将如寒冰覆盖大地,人族会从灰烬与遗忘之河中重拾失之源...”
他辨认着模糊的字迹,语速极慢。
“...执掌源之钥者将重塑崩坏之基,其行如熔岩开辟河道,其志如锻锤重塑金石,其身必有赤色烙印,将于不可能之地筑起抵御灾厄之壁垒。”
“血脉沉寂者因他而复苏其名...其名...”
霍布斯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在污损最严重的地方反复摩挲。
最终颓然放下。
“污损严重,关键的名字和尊号都看不到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意象...”
“可以称之为神圣的铸造者或是神圣的基石......”
“不,等等,这词序解读起来更像是神圣的皇者。”
书房里只剩下寂静。
“神圣皇者...”
谢莉尔低声重复,紫眸中有异彩在酝酿。
她倒不是什么宿命论者。
只是有些预言确实很唬人。
而且它还提到了赤红印记,那不就是罗德脖子上的掐脖红痕吗?
说起掐脖红,当初奥秘殿堂也曾介入。
他们发现那并不是一种单纯的恶性瘟疫,而是某种混合着诅咒力量的疫病。
幸存者很少。
但能够幸存的家伙都会具备天然的法术抗性。
简单来说就是会大大削弱法术和元素魔力带来的伤害。
不过一来幸存者不多,二来这属于潜在的特质。
对法爷们而言,基础法抗无足轻重。
能抗一发火球术不死,不代表能扛得住火焰风暴和火之手。
只是这个现象引起了许多施法者的关注。
虽然后续并没有研究出什么名堂来。
此时倒是成了预言的另一种佐证。
那就是罗德的身上也必有特异之处。
现在的情况还真是对应上他之前的想法:
凡事无需辩驳,待他做出一些成果时,自有大儒法师为他辩经。
法比安这时又缓缓说道。
“罗德在黑滩镇所做的一切,比如在冻土上建起工坊、让矿洞恢复运转、设计从未有过的机械,以及发掘并唤醒这些血脉沉寂者的行为……………”
他没有把话说完,留有一定的余地。
罗德的种种表现,其实在许多原住民贵族的眼里显得“离经叛道”并超越常理。
在法比安这位奥秘殿堂魔导师眼中同样带有激进成分。
建立夜校、推行配给制并近乎掠夺性地整合资源,此刻都奇异的与这残破预言中“重塑崩坏之基”以及“于不可能之地筑起壁垒”的意象对应上了。
“预言....终究是预言,虚无缥缈。”
霍布斯再次疲惫地合上眼。
就好像刚才的辨认耗尽了他的力气。
“历史由人书写,而非星辰或神谕。”
“血脉、钥匙、预言...都可能是巧合。’
“但...”
他话锋一转,苍老的声音带上了穷究本质的执着。
“罗德·奥尔德林这个人,他唤醒天赋者的钥匙,本质究竟是什么?”
“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血脉共鸣?”
“他自身是否就是那血脉的源头之一?”
这些问题像一块块巨石被投入湖中。
同样也是谢莉尔和法比安心中的疑惑。
如果霍布斯的猜测有一丝可能...
如果罗德掌握的钥匙本身就是一种凌驾于已知力量体系之上的天赋。
那么他本人,以及被他唤醒的这群“上古血脉的遗民”所汇聚而成的黑滩镇又代表着什么呢?
其存在的意义,其未来的轨迹,将彻底超出领地发展或贵族博弈的范畴。
这是一种莫名的宿命推测。
普通人或许对大陆的命运毫不关心。
毕竟大陆的沉浮距离他们太远了。
相较而言,大多数人还是更热衷于追寻权力和金钱。
但谢莉尔这些知晓许多古老历史和秘闻的施法者不同。
他们知道的更多,看到的更远,却也同样受到了知识的负累。
是的,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反而是一种负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