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冬日的皇城议事厅当中弥漫着凝神的熏香气息。
拉格纳国王将三封盖着不同火漆印的信笺摊在橡木桌上。
他的指尖显然在这些羊皮纸上停留了许久,以至于上边都留下了汗渍。
位于最上的一封来自哈德良伯爵。
【巴尔德尔强令破冰船超负荷作业,冻毙水兵二十七人,舰队整编仓促,右舷冰层未清即强行出港。】
第二封是北域贵族联署的密报,直指巴尔德尔侯爵干涉正常作战决议,强迫受到伟大动员的他们执行令人难堪的任务。
第三封则来自拜伦伯爵,墨迹最为清晰。
信件的内容简单,表示其已完成了对救赎者军团的初步整编。
目前营地一切正常,但仍需要补给,主要是武器、甲胄和棉服。
西域的雪期要比北域迟得多,可迟来不等于不来。
拉格纳伸出手指抵住了自己的眉骨。
窗外,风敲打着精致且昂贵的彩绘玻璃,映出深陷的眼窝。
巴尔德尔在北霜港的每道命令,都透着令人找不出破绽的任性气味。
国王猛地掀开貂绒毯站了起来。
他扯过侍从腰间的狮鹫传令筒,那是个外形标致的好东西。
黄铜筒身刻着王权徽记,内衬的羊皮纸卷只能书写短短的五十个字符。
“巴尔德尔即刻返京,舰队交由哈德良全权指挥,违令者以叛国论处。”
羽毛笔尖在最后的字尾因为过于用力而戳破了纸面。
这使得墨汁在“叛国”二字上开了一小块。
他踹开议事厅侧门,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
“叫雷纳德来,让他骑最快的高阶铁羽狮鹫‘灰烬’赶往北霜港!”
名为雷纳德的传令骑士在宫门外勒住躁动的狮鹫。
那猛禽喙边还沾着投喂鲜肉后留下的血垢。
铁爪在冷硬的冻土上刨出了一个个深坑。
拉格纳亲手将铜筒系上骑士的腰带。
“赶在翌日的日落前必须让巴尔德尔接到此令。”
“若他抗命——”
国王的佩剑突然出鞘,寒光映着骑士骤缩的瞳孔。
“割下他肩甲上的金橡叶徽记带回来。
雷纳德贴着狮鹫颈侧疾驰而去。
巨禽振翅掀起的雪雾扬起。
他盯着北方天际线喃喃自语。
“老朋友,国王如此震怒,巴尔德尔侯爵为何要这么做?”
这位雷纳德是一位贵族子弟,进宫后成为了国王麾下的一名狮鹫骑士。
这种事情很常见。
甚至有贵族次子选择进宫当马夫,更有极端者自愿“格叽格叽”成为宦官。
拉格纳国王回到室内。
静静伫立在铠甲架的旁边。
那里的墙上悬挂着拜年轻时赠他的一面做工精湛的圆形钢盾。
它质量很好,很适合作为辅助盾,只是边缘有所磨损泛起了锈迹,这是仆从保养不当的结果。
发现了这一点后,拉格纳突然有些烦躁
得到这面盾牌时,他和拜伦伯爵都还很年轻。
二人曾并肩在甲板上追剿那些岛民所“扮演”的海盗。
而今一个困守皇城,一个在西境整编救赎者兵团。
中间横亘着无数精心编织的蛛网。
身为国王,他即便无法站在天神般的视角上洞悉全局。
却也有着独属于君王的预感。
他赶走了所有侍从,然后独自踱步到窗边。
从贴身的衣兜里,取出了一封以冰原狼皮硝制而成的信。
上面的火漆印是早已被纹章院删除百年的苍狼家,那是仰天长啸的影月苍狼踏着山巅的徽记。
信的内容其实不算很长却耐人寻味
致奥伦提亚联合王国,暨全境守护者的至高王拉格纳·潘德拉贡陛下:
依循先祖荷鲁斯·卢佩卡尔与潘德拉贡先祖共立之契约,吾以苍狼血脉正统继承者之名宣告回归。
荒原风雪未能湮灭狼群,影月苍狼将再卫北疆。
吾所求唯二:
一、王国须重认苍狼家族的子嗣为北域封地大领主,依古约统辖寒霜坚壁至永冻荒原之域;
二、奥秘殿堂须见证王族重颁狼族徽记,以正契约之名。
若诺成,吾将为陛下永镇北方。
——芬恩·卢佩卡尔亲笔
壁炉火光在拉格纳脸上跳动。
这封信是绝密,除了送来的信使外,他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好一个宣告回归!”
国王不住地冷笑。
“用我的名义,试图割我的疆土,荒原的狼崽子倒是学会了南部大陆的虚伪!”
但最麻烦的问题,恰好就体现在信中。
苍狼家族的人在明面上从未撕毁过契约。
理论上仍是王族的亲密盟友。
若是断然拒绝,北域那些观望的古老家族恐怕会立刻造反。
拉格纳猛然起身,狼皮信被甩在长桌中央。
下一刻,国王的佩剑“锵”地入信笺,贯穿了影月苍狼的图腾。
“我要用剑来量量他的血脉是真是假。”
“想要重新得到贵族权力,那就来皇城觐见吧!”
翌日。
雷纳德在北部卡斯尔山脉隘口遭遇暴风雪。
灰烬的羽翼结满冰棱,骑士用匕首割开自己袍子裹住狮鹫头颅。
这才在赶在午后看到北霜港的塔楼。
他走下狮鹫的时候,铜简被他在怀里悟出湿热的汗渍。
但得知消息的港务总督塔的卫兵却拦住了他。
“侯爵于昨晚深夜率拉格纳之怒号出征,舰队已离港十八个钟头。”
哈德良伯爵当前正在指挥室清点破冰船残骸。
他邀请雷纳德进屋,同时命人给狮鹫准备窝棚和食物。
听完他的禀报后,这位联合舰队司令只是沉默着推开了结霜的窗。
窗外可以看到铅灰色海面上漂浮着断裂的船桨和冻僵的麻袋。
冰层缝隙里卡着乱七八糟的生活垃圾。
伯爵抓起铜筒塞回骑士怀里。
“回稟陛下,侯爵临行前烧毁了所有魔法预警简讯。
“他说奥秘殿堂的纸片挡不住王国的铁拳...”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忍不住苦笑出声。
“你看见那些浮冰下的暗红了吗?”
“那都是水兵凿冰时割破手掌染的。”
“巴尔德尔许诺的荣誉,他们至今没得到半点。”
“我已明白了国王的意图,请让陛下尽快发来正式文书,我将凭文书赋予的权力重整联合舰队。”
与此同时,黑滩镇西郊。
海龙的骨架已被架设成巨型工坊的顶梁。
十几位附魔师正在用秘银、宝石粉末等珍贵材料在上方联手刻画符文,确保这里能成为黑滩镇沿岸最坚固的工坊。
罗德站在新扩建的船坞前。
看着工匠们将一艘残破的鹿角战船拖离水面,进入离水改造的状态。
这会是黑滩镇第一艘真正意义上的炮舰。
改造工程至少要持续两个月以上。
它会是首艘列装了第二代加农炮的舰船!
“舰体会强化加装三层铁木,舱内会上下共计24个炮座。”
科恩·卡莱尔介绍道。
资金来自海鲨的预付款和近期交易的盈利。
如今黑滩镇借战争东风,基础设施正在一跃千里。
直到黄昏时分,法比安法师来访。
他带来一份羊皮卷。
“罗宁阁下签发的嘉奖令。黑滩镇晋升为战略前哨,奥秘殿堂将扩建飞艇船坞,并修筑永久性侦测之眼塔楼。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
“更重要的是,海蛇残部已确认退入深海裂谷,我们正在搜索各处岛屿,解救那些尚未被转化的岛民。”
“联合舰队的动向如何?”罗德突然问。
关于北霜港的闹剧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连阿克索男爵都知道的事,自然不是什么不可谈论之事。
“他们在昨日晚间启航了,共计两百多艘战舰浩浩荡荡的北上。”
法比安显然在北霜港有眼线。
无奈的摇摇头补充道:“可惜刚出港就冻住三十艘。剩下的在‘冰牙海峡”遭遇暴雪,损失了补给船,后续的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
“需要提醒他们吗?”
罗德问。
尽管厌恶巴尔德尔,也不在意联合舰队的损失。
但处于贵族的立场他还是顺口询问道。
法比安沉吟片刻:“我会派一艘飞艇前去示警,但能否听劝,就看侯爵阁下的觉悟了。”
他点了点头。
明日就是纪念碑竣工的日子。
他作为领主是必然要出席的,而且这是再次提升士气和民心的好机会!
所以从船坞返回后,他照例完成了日常训练和休息,就早早的进入到睡梦中。
翌日,清冽的晨风卷着淡淡海盐的气息涌来。
风掠过了黑滩镇新落成的花岗岩纪念碑。
密密麻麻的名字被深深镌刻在其中一侧的冰冷石面上。
打磨光洁的石壁在冬季的朝阳下泛着肃穆的光泽。
碑前空地黑压压站满了人。
家族水兵们挺直脊背,工匠们攥着沾满油污的帽子、农妇们抱着懵懂的孩子。
连平日佝偻着背的老农奴也努力站直了身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台之上那个披着大氅的年轻身影。
罗德踩着木质阶梯来到纪念碑前的平台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步走下高台,径直来到纪念碑前。
伸出手指抚过那一个个名字。
正是这个细节动作让前排几个青年军士兵咬住了嘴唇。
“我的领民们,我的勇士们!”
罗德转身,大声地宣布道。
“这块石头,刻的不是死亡,它刻着的是一百二十七颗曾经搏动的心,刻着他们用血在海洋上开辟出的和平!”
他指向港口方向,新架设的吊臂正将一截海龙骨吊上新建的船坞作为辅助建材。
“看看那些龙骸,看看我们的战士。”
“没有他们豁出性命撕碎海蛇的爪牙,此刻我们脚下踩着的,只会是邪化海族烧焦的废墟!”
这些领民们其实无需理解战争的动机和具体的局势。
只要明白领主老爷没有忘记,也不会忘记他们的付出即可。
这是情绪上的宣泄和精神上的慰藉。
人群传来压抑的啜泣。
随即化作一片沉重的呼吸。
罗德结束了简短的讲话,摆明了自己的态度。
那就是为他拼命者,终将被铭记。
这是死得其所,而不是毫无意义的牺牲。
他踏上高台,从卢西恩男爵捧着的橡木匣中,取出一枚枚青铜铸造的鸢尾花勋章。
花瓣中心嵌着一颗小小的黑曜石,象征永不沉没的岛礁。
“荣誉,不独属于生者,更归于英魂!”
“所有牺牲者的家属都将得到丰厚的抚恤!’
他声音陡然拔高。
这件事其实已经办妥,有专门的两支小队已经动身前往东域和南域去慰问那些士兵的亲属。
若是孤儿出身,那么对应的抚恤金会存入【黑滩镇救济基金】。
这是罗德前些天新批准的一个专款资金。
专门用来进一步保障兵员和领地新生儿的基础生活。
此刻,他的目光扫过队列中那些伤痕累累的水兵。
有许多小伙子的身上还扎着绷带。
于是罗德恰到好处地话锋一转。
“那些活着的英雄们,黑滩镇更不会辜负!”
接下来,一位位名字被高声念出,一枚枚勋章在晨光下闪耀。
一袋袋钱币落入粗糙的手掌。
跛脚的老水兵、烧伤脸的炮手、失去三根手指的帆缆长...
罗德精准地说出每个人的功绩。
谁在火焰燃烧时宁愿自己被烧伤也要将其扑灭。
又是谁用身体堵住了船舱破口。
这源自他前两天彻夜核对卢西恩男爵所整理的伤亡与事迹名册。
通过汇总各船情况,不难得知那些英勇水兵的具体表现。
当最后一位受勋者蹒跚归队的时候。
罗德扬起手中仅剩的一枚勋章,那鸢尾花的黑曜石核心在阳光下折射出幽光,边缘奢侈的用上了一圈精金。
“这枚【黑礁之心】将授予卢西恩男爵。”
“另外奖赏50枚金葡萄!”
“他的英勇有目共睹,这是他应得的。”
“荣耀之路永无尽头,我们要用更锋利的矛来捍卫!”
“让敌人知道,来犯黑滩镇者,纵是可怕的邪化海族,也必剜其胆,粉碎其骨!”
“罗德老爷万岁,黑滩镇万岁!”
狂热的呼喊如海啸般爆发,农奴们布满风霜的脸上第一次进发出近乎信仰的光芒。
授勋仪式后,罗德却没有在现场多逗留。
他没有沉浸在众人狂热的情绪中,而是前往了培育区。
该种的田还得种,该搞的发展策略也不能就此停步。
“大人,您来啦!”
“您看,新结出的玉蜀黍更加饱满了。”
瓦力正蹲在一大堆黝黑的肥沃土坷垃边。
瓦姐则指向一株新培育出的玉蜀黍,另一只手掌中还捧着一株幼苗。
他接过嫩苗,轻轻将之埋进泥土里。
“瓦妲你知道吗?”
罗德的话让瓦妲微微呆滞了片刻,做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黑滩镇的春天就要来了。”
他笃定地说道。
瓦妲忽然明白他指的不是季节和气候,而是黑滩镇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