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悠悠睁开眼时,正躺在自己的卧房内。
管家奥利、男仆托马斯,还有菲利普和帕维尔都守在旁边。
除此之外,克罗恩、艾利两姐弟、伊尔和阿什尔也都待在房间里。
有人焦急踱步,有人紧攥双手。
“别担心。”
“刚才营地的疗愈法师也来看过了,没有大碍。”
“精神力透支最好的恢复方式就是休息,你们都出去吧,待在这里会让罗德睡不安稳的。”
谢莉尔的声音传来,手中还晃荡着一小瓶晶莹剔透的魔药。
“...我已经醒了。”
罗德感觉浑身都软绵绵的。
不过身上并没有哪里酸痛,单纯就是很困倦。
还不至于继续昏睡下去。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像是沉船后浮起的碎片那样缓慢拼凑。
古老者·厄祖玛特以及近乎那片吞没一切的浓雾,仿佛就是一场梦境。
唯有那道在意识沉沦前锚定的联系依然牢固。
“你醒啦!”
“比我预计的时候还早了不少。”
谢莉尔三步并做两步的来到床边。
罗德露出了一个笑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闭上了眼凝神感知起来。
古老者并非是温顺的宠物,更像一座遥远而沉默的丰碑。
他无法撼动它分毫,甚至无法清晰地传递一个念头,但那联系本身真实不虚,如同血脉深处的律动。
谢莉尔挑眉:“我真不明白你当时是发什么疯?”
说完她又看向了奥利等人。
“诸位能否出去等待,我有话要跟勋爵私下聊。”
她搬来一张椅子,大马金刀的坐了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在罗德的示意下先行离开了房间。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谢莉尔吟唱施法,布下了一个淡紫色的光罩,隔绝了声音的传递。
她的神情变化,收敛起所有的轻佻。
“我不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但古老者确实放过了你,也放过了我们。”
亲历了全过程的谢莉尔很清楚。
若是在正常情况下,罗德的行为就是在送死。
古老者的一个喷嚏都能把罗德吹到世界尽头...
当然这只是个夸张的说法。
以古老者的实力和体量,碾死罗德绝不会比碾碎一个小贝壳费劲。
闻言,罗德怔神了片刻,突然正色道。
“如果我说,我把古老者给驯服了。”
“只是因为精神力层次的差距太大,因而无法让它像一只乖巧的小狗一样跟在身边跑,你相信我吗?”
望着罗德眼神,谢莉尔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猛地摇头。
“我真是疯了,我的潜意识居然在告诉我你没有撒谎。”
“这绝不可能!”"
罗德没有多解释,只是思绪渐渐放松。
“没有什么不可能。”
“你似乎忽略了一件事。”
谢莉尔听他这么说,不由得凑近了脸。
“说说看?”
“你忽略了老海怪...”
“海鲨说过他之前能控制古老者·厄祖玛特。”
“还表示这就是海怪家族的权柄。”
“毕竟海鲨自己也能操控杀人鲸,而且还很利索。”
这番话让谢莉尔眉毛一挑,像是得到了一丝明悟。
不过接下来罗德又话锋一转。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现在的老海怪是第二代海怪,如果历代的海怪真能完美控制古老者·厄祖玛特,当年绝不会输给联合舰队。”
“这说明老海怪对厄祖玛特的控制力同样存在限制,至少无法像海鲨和海蛇控制对应的海兽时那般顺畅。”
“其次,据海鲨所言,厄祖玛特是在数年前突然失踪的。”
“这是否意味着老海怪手中的权柄彻底失效了?”
“要不然他又怎会摆烂,直到被海蛇拿捏了呢?”
谢莉尔的眼睛越睁越大。
她对罗德清晰的思维能力心悦诚服。
随即又补充了一条线索。
“回来后我立刻让心能者帮我联络了藏书馆,查询了当年黑暗娜迦的部分资料。”
“抛开后来才出现的海怪家族,在古老时期,海渊君王靠着深海敕令差遣古老者·厄祖玛特。”
“但深海敕令早已被击碎,处于失落状态。”
“不过你的话提醒了我,或许古老者·厄祖玛特本身就代表着某一项深海权柄。”
“老海怪即便丢失了这个权柄,恐怕也知道些什么。”
“海蛇会不会也是基于这点才去招惹厄祖玛特的?”
罗德觑着眼,没有再说话。
他想起了海鲨锁骨下的奇特腿纹印记。
还有一次相处中,无意间看到的腰间纹身。
御使海兽的权柄要么来自血脉,要么就是来自某种印记。
毫无疑问的是,老海怪肯定知晓更多的相关秘密。
跟顺应权柄来控制古老者的行为相比,罗德则是摆明了仗着外挂去霸王硬上弓。
只不过软件跟上了,硬件暂时还没有跟上。
再换个思路,海蛇能操控海蛇群甚至海龙,老海怪利奥波德当年能掌控厄祖玛特......
他们必然掌握着某种独特的方法,某种能跨越物种直达巨兽灵魂核心的契约或烙印。
谢莉尔同样若有所思。
“海怪家族的权柄...听起来不太好揣度。”
“因为他们权力的交接压根不看中血脉和血统,顺应的是部落式的继承制度。”
刚才提到了敕令碎片,罗德的心中则另有想法。
他从空间戒指中取出那块冰冷的紫色奇物。
刚入手,熟悉的混乱低语便缠绕了上来。
带着深海淤泥的腐败和远古疯狂的余韵。
“你怎么有这东西?”谢莉尔蹙起了眉头,不过神情并没有太多惊讶和质疑。
罗德竖起手指轻轻贴在她的嘴唇上。
然后才解释道。
“是从之前缴获的那个祭坛下抠出来的。”
“这东西的力量本质和厄祖玛特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同。”
“厄祖玛特是古老浩瀚的伟力,而这碎片是海渊锻造的权柄,沾满了堕落和血腥味。’
这玩意不是现在的他能深入研究的。
“收好吧,勋爵大人。”
“在你变成下一个对着大海嚎叫的疯子之前。”
“虽然我发现你拥有超乎寻常的心灵抗性和精神特质......”
谢莉尔眉头拧成一团,罗德身上的诸多秘密都是她想不出答案的。
“这件事替我保密。”
“我很信任你,谢莉尔。”
罗德突然语气真挚地说道。
只见谢莉尔的眉头缓缓松懈,接着便冷哼了一声。
“哼,我也信任你这个让人看不透的臭小鬼!”
“放心吧,只要你不去试图触碰古老的黑暗禁忌,我肯定不会将这些事报上去。”
二人达成了共识。
关于古老者·厄祖玛特的事,仍有许多值得摸索和探寻的地方。
此事来日方长,倒是不急于一时。
等海鲨下次到来再仔细询问一下情况。
海浪在外围岛屿的礁石上撞出薄薄的霜花。
这附近方圆百里的海域都弥散着薄雾。
面对侦测之眼的空中侦测,这种混合着少许魔力的海雾就是最好的遮掩手段。
黑暗娜迦主母瑟茜的鳞尾搅动着海水,险恶的竖瞳中是两个单薄的人类身影。
“切下他们的耳朵。”
“用琥珀树脂封好...捎给黑滩镇的法师们。”
海蛇咧开嘴,露出尖细密齿。
“还记得上回捕捉到的殿堂魔力震荡讯号吗?”
“要让浮空塔和营地所有的接收法阵都能察觉到这里的波动。”
瑟茜的骨杖轻点,黑暗水流裹住俘虏。
锐利的水刀一划而过,风手和克罗索各有一片残缺的耳廓被塞进树脂中。
“这么做,岂不是摆明了告诉他们这是个陷阱?”
黑暗娜迦的主母转头问道,却见海蛇大笑了起来。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如果不来,那他们就是真正的在背弃同僚!”
“毕竟这次可是如此具体的求救和警告,奥秘殿堂无法继续搪塞那些中级法师。”
“如果来了,势必会谨慎的发起区域侦查,而我们可以利用融水来藏匿大军。”
“主动权始终掌握在咱们的手中。”
瑟茜也笑了起来。
“很好。”
奥秘殿堂,临时营地。
战略沙盘前,法比安正用魔杖调整着海域光点。
突然,侦测法阵进出刺目红光。
“我们收到魔力震荡的讯号!”
传讯法师的声音传来。
“另外港口出现了一只鱼人,送来了两枚封存有耳朵的琥珀。”
圣法军的战士递来了两只封进琥珀里的残耳。
法比安只是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格外难看起来。
“这该死的海蛇,他是故意发出震荡讯号的。”
“这既是挑衅,也是我们无法忽略的陷阱。”
“立刻召集所有高级施法者和军官,我们不能继续坐视了。”
“如果连同僚都无法营救,今后还拿什么跟海蛇拼?”
他对着副手吩咐道。
随即命人将这两枚琥珀送到了监测站的禁锢台。
大约一刻钟后。
走廊区域,多丽丝正抱着一叠潮汐图谱走过通道。
她的好友,中级法师乔安娜突然从监测站中探出头来,脸色看上去很是僵硬。
“多丽丝你来一下...”
“就在刚才,海蛇派人送来了这个东西。”
当多丽丝跟着她走进监测站的时候。
那两枚琥珀已经被放在了禁锢台上。
“是风手和克罗索的血肉。”
“我们能探查到了血肉中的法力残留。”
“法比安魔导师已下令集结,现在所有高阶军官都在战略厅...”
多丽丝双眼溢满泪水,转身就要冲进指挥中枢。
但被门口交叉的符文长戟拦住。
“军事会议期间严禁入内。”
透过缓缓闭合的门缝,她看见法比安的魔杖正划过全息沙盘上的猩红光点。
几位披金边黑袍的团长如同石雕环立四周。
“让我进去!克罗索他们——”
“请退后,多丽丝·阿诺德法师。”
守卫的戟尖亮起光辉。
“否则我将执行强制禁锢。
多丽丝踉跄后退。
她转头奔出指挥中枢。
海风卷起火红长发。
即便罗德后来多次表示多丽丝随时可以来黑滩镇做客。
但她一直都没有主动再去找过罗德。
这次的事却不一样,
整个黑滩镇只有他能突破军令封锁。
通过管家的接引,多丽丝很快上了楼见到了卧床休息的罗德。
这位年轻领主的卧房里弥漫着宁神草的气息。
谢莉尔指尖悬停在罗德的额前,丝丝缕缕的光晕正从太阳穴缓缓抽离,半躺着的罗德发出舒服的轻哼。
他显得格外的受用。
谢莉尔则收回双手,弹了弹空药剂瓶。
“你的精神力恢复速度确实不俗,不过现在最好还是给我老实躺着。”
这时,门外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多丽丝在奥利的搀扶下,火红的发丝被泪水和汗水粘在颈侧。
她伸向罗德的手悬在半空又蜷缩成拳。
“海蛇...他切下了风手和克罗索的耳朵....”
破碎词句在哽咽中变得断断续续。
罗德和谢莉尔对视了一眼。
海蛇这家伙,居然玩起了“钓鱼战术”?
“别着急,多丽丝小姐。”
“法比安阁下不会坐视风手和克罗索受折磨的。
“不过这很有可能是海蛇的陷阱。”
“他这般明目张胆,摆明了是想逼迫法比安出击。”
罗德冷静分析道。
事出反常必有妖,况且海蛇压根就没有隐藏的想法。
这是阳谋。
出兵或不出兵都会落入连环套当中。
这特么就是经典的电车难题。
去救,那摆明了会有大坑在那里等着,双方激战之下只怕会有更多人死去。
若是不去救则违背了奥秘殿堂的宗旨,像是克罗索、风手和多丽丝所代表的年轻新锐法师群体将会对殿堂失望。
毕竟殿堂对调查组的法师确实有拯救的义务。
不过罗德认为法比安应该会出兵。
目前双方还没有正儿八经的干一仗。
只是海蛇以逸待劳,指不定布设了什么肮脏的手段。
出击后很容易陷入到被动当中。
最关键的是,奥秘殿堂没有船只,飞艇纵然拥有战略级的压制力,但在对海的战斗中仍需要舰船辅助。
在跟联合舰队分开行动后,他们短时间内能借助的只有罗德手里的海船。
因此这意味着黑滩镇也无法置身事外。
双方必须要共进退。
打仗哪有什么百分百的安全。
罗德想到这里,看向了泪眼婆娑的多丽丝。
“不用担心,殿堂与黑滩镇会让海蛇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