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的话让现场变得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最先反应过来的格兰师傅当即振臂高呼!
“老爷说的对!”"
“金钱买得一时安宁,好剑可保一世平安!”
这时,阿什尔也站了出来。
“武器是捍卫文明的第一重屏障。”
“弱者是没有未来的!”
罗德笑而不语。
直到这个时候,所有人才跟着高呼起来。
倒不能说这些家伙不买账。
而是屁股决定了脑袋。
每个位置所承受的压力都不一样。
对这些学徒、工匠或是初级炼金工程师而言,多学本事,多赚钱,在黑滩镇过上好日子就是他们的心愿了。
而罗德看到和背负的显然是更远大的目标。
人人平等本来就是悖论。
家世背景、运气、头脑和每一次抉择都在拉开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罗德其实并不傲慢,即便出身也是一种资本。
他只是认为既然这世界上需要一个头儿,那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直到众人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之后,罗德又抬手压了压。
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他旋即拿起一枚纸壳定装弹。
说实话,这玩意做的并不漂亮,甚至还很粗糙。
毕竟是全新的造物,在制作它们的时候,老手跟新手没有任何区别,不过它们只是样品。
算是为后续的量产打个样。
罗德把这枚纸壳定装弹放在手里掂量着。
“所有这些东西,核心准则就一条,尽快标准化。”
“什么是标准化?一个零件一个规格,造出来必须一模一样。”
“用机器,用蒸汽砂轮、用冲压、用铸模!”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斩钉截铁。
“我知道这难。”
“但不能因为难办就不办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罗德看向了那些炼金工程师。
“铜火帽的雷汞合成危险,纸壳所用的纤维硬纸要够韧...”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格兰师傅和那些资深工匠。
“钢材的冶炼和热处理是瓶颈,蒸汽动力设备还不够多...”
“但路已经给你们指出来了。”
“你们要做的就是走下去。”
“复合弓、转轮枪、连弩...”
“还有我们的炮,以及纸壳弹和铜帽底火都是武器的根基!”
“我们黑滩镇的战士,要用最少的训练时间,打出最要命的伤害。”
他拿起一枚黄铜火帽,对着车间天窗透下的光。
那小小的铜片边缘泛着暖色的光泽。
“从现在开始,炼金、铁匠和木匠这三大工坊必须给我拧成一股绳。”
“图纸我会细化,同时会传授你们更多的优秀知识。”
“但怎么实现,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如果谁能第一个创造出被我认可的新式设备或武器...”
罗德在这里顿了顿。
接下来话如同重磅炸弹,重重落在每个人心上。
“我会亲自授予他黑滩镇一级机械师/炼金师/匠师的头衔,月俸涨到50枚金葡萄!”
车间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起来。
月俸50枚金葡萄,这数字像一剂强心针,让所有工匠和学徒的眼睛都红了。
朱利安手里的炭笔在莎草纸上划下深深的痕迹,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金光闪闪的未来。
罗德不再多言,将手中的铜帽轻轻放回桌上。
那一声轻微的响动,却像叩开了一个全新时代的大门。
海风从车间的气窗灌入,带着硝烟与海洋的气息。
同时也带来了远方隆隆的风声。
转眼又是一日。
第二天。
当破晓的光,刺破了沉沉的雾时。
黑滩镇的氛围就已变得截然不同了。
炊烟不再稀薄,从厨房营地蒸腾起的烟柱堪称连绵厚重。
空气里飘荡着油脂炙烤的焦香、麦芽发酵的微酸和炖煮肉汤的浓郁咸鲜。
这股气味沉沉地压向整个领地。
波拉·坎贝尔的粗嗓门胜过了鼎沸的人声。
“都搬稳了。”
“这些用于庆典的面粉半点都不许洒。”
“它们都是用好麦子磨成的,老爷赏下来是我们的福气!”
一个个农奴们扛着鼓囊的麻袋。
汗水在黝黑脖颈上淌出油亮的光。
即便天气寒冷,他们依然大汗淋漓。
只是今日每个人的脚步都踏得格外扎实。
新砌的砖灶烈焰熊熊。
铁锅里翻滚的是豌豆杂菜羹,表面奢侈的泛着油花。
几个农妇正用长柄木勺在锅中搅动着。
小心翼翼地从旁边的小布袋里捻出一小把精盐撒了进去。
这在过去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农奴老埃伯哈德蹲在卸货的牛车旁,捧着一块刚领到的,表面还带着灶火余温的粗麦面包。
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口感坚韧,麦香十足,要比黑面包好吃多了。
身为一位资深农奴,他一口就能吃出来今天的面包没有加多少麸皮和木屑。
这种面包既奢侈,嚼起来也不习惯。
他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夜校里,那个脸蛋圆润的姑娘在黑板上写下的“供销社”这个有些奇怪却也不难理解的词儿。
还有她当时清脆的嗓音。
“老爷用铜子儿收了咱们存着快发霉的麦粒,换给咱们盐、布,还有顿顿的加餐!”
一切确如对方所言。
罗德是位仁慈的小老爷。
愿上天,以及那些不知名的神们都爱他!
此时,老埃伯哈德用浑浊的眼睛扫过前方堆成小山的熏鱼、成筐的洋葱,还有角落里用湿布盖着专等晚上才开封的几十桶淡啤酒。
他感觉自己喉咙里堵着什么,可明明面包一点也不噎人。
于是他用力咽下嘴里的面包。
对旁边同样埋头啃面包的年轻农奴嘟囔道。
“钝锄...你说咱们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被叫作钝锄的青年抬起茫然的脸,他嘴角还沾着面包屑,只是憨憨地咧开嘴。
他没有回答对方这个颇有深度的问题,而是露出了憨厚的神情。
“埃伯哈德叔叔,肉,听说晚上还有肉?”
这种懵懂的期盼,像被暖风吹皱的死水在领地上无声地漾开。
木刻楞医院内。
手掌新愈的铁匠加文正笨拙地用左手给右学处新长出的皮肤涂抹油脂。
他如今逢人便摊开手掌。
反复述说这是老爷的恩德,但为了保密,绝口不提那日绿光萦绕的奇迹。
他的话没人全信,但总是加了碎肉末的浓稠病号餐,却成了农奴们口耳相传的证据。
黑滩镇里逐渐出现了一种近乎迷信的信念。
跟着这位年轻的老爷,挨鞭子的时候或许还有,但饿死的,病死的,甚至像野狗一样无声无息烂掉的人,大概会少很多。
从晨光微亮到暮色四合。
在数百劳力的协助下,厨房营地依然张罗了一整天才达成了罗德所要求的规格。
庆典的篝火在镇中的空地处被点燃。
火焰腾起的比屋子还高。
它映红了每一张带着油汗和期待的脸。
各种食物所散发出的香气浓郁到占据了每个人的嗅觉。
罗德走上临时搭起的高台。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将影子拉得伟岸,投在身后连绵的木刻楞新居上。
周围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几千双眼睛望着他。
让罗德想起了操场集会。
为了确保秩序,庆典餐桌摆出了一个“三”字型。
每条横杆都是一排几十米的长桌,上面的食物种类其实并不丰富。
甚至可以说比较单调。
浓汤、鱼干、加了肉和乌塌菜的大炖菜,还有粗面包和淡啤酒。
除了啤酒限量外,别的食物都不限量供应。
但为了怕其中有不知饱的家伙坏了身体,所以罗德会派出瓦利泰和青年军维持秩序。
这场庆典属于工匠、家族水兵、自由民和那些农奴们。
但却暂时不属于这些士兵。
这段时间,众人脸上不再是罗德初来时那种死水般的麻木。
他们眼里晃着敬畏,同时也存在着一点名为忠诚的光。
“黑滩镇的领民们。”
罗德没有特意放大音量。
但他的声音却像块石头砸进了水塘里,压住了所有嗡嗡声。
他没提“我的子民”,也没说那些花团锦簇的词儿。
“几个月前,你们蹲在漏风的茅草棚里,数着指头等死。”
“海盗来,你们是肉,收税的来,你们是骨头。
“寒冬来了,你们就是冻僵的柴火棍。”
他顿了顿,话糙理不糙。
罗德炯炯有神的目光扫过前排那几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老埃伯哈德,还有渔民丢网,更是许多张曾经只剩绝望的脸庞。
“现在,你们睡在更坚固的房子里,能挡得住风。”
“身上的衣服能带来足够的温暖!”
这倒不是罗德瞎说。
虽然混筑版木刻楞主要针对的是那些自由民追随者。
但在下达建筑任务时,罗德也同步要求对镇内的那些茅草房屋进行过冬前的紧急修葺。
哪怕是补丁摞补丁的操作,却也能提升那些破茅屋遮风挡雪的能力,罗德要贯彻这个冬天不冻死一个人的诺言。
所以镇里近期人手一件棉服或羊绒衫。
他此前问碎岩郡购买的羊毛和棉花都经过纺织工坊的努力变成了一件件成衣。
幸好推行了黑滩纺织机,要不然生产还真跟不上消耗。
近万件成衣,耗费了二十多日才陆续生产完毕。
波拉·坎贝尔额外培养了两百多名很有潜力的纺织学徒。
由于是赶工的原因,不少成衣都做的歪歪扭扭。
农奴身上的衣服基本都是略微宽大一号的。
农奴们难得见到一件合身的衣服。
但在以前,哪有老爷主动给农奴们发衣服的?
现在如果想要更好的衣服,那就去供销社买。
劳动奖励是每个人的目标。
为了防止奖励固化,罗德后续已经下令设立更具普惠性质的“进步小组奖”,即对比前一天,只要有进步就能得到的奖励。
别看这个奖励听起来像是激励小学生的操作。
实际上却颇有成效,整体的劳动效率进一步提升。
因为这些农奴的综合素质,甚至还不如小学生。
此时,罗德三言两语就引起了无数农奴的共鸣。
跟以往画空头大饼的形式不同。
罗德是真正的兑现了承诺。
而且这只是个开始,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好。
“你们每天都有粮食吃,黑滩镇饿不死人。”
“只要勤劳肯干,我能让你们吃得饱,穿得暖。
“你们都是我的财产!”
“而我,向来尊重财产!”
他抬手,指向远处厨房营地蒸腾的热气。
话里夹带的霸气并未引起骚动。
因为这是天经地义的。
哪有农奴不是老爷财产的?
如果罗德敢说他们不是自己的财产,这些农奴反而会躁动不安。
在他们的观念里,老爷就是天。
能得到一位好老爷,那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他们不敢奢求太多,甚至不敢去想象没有老爷庇护的日子。
这就是农奴,这就是他们质朴的观念。
人群里渐渐泛起了波澜。
有人下意识舔了舔嘴唇,摸着身上厚实了些的粗布棉服。
“还有夜校!”这个家伙突然跪倒在地,开口时让声音拔高了些。
角落里几个半大的孩子则猛地挺直了背,像被鞭子轻轻抽了一下。
“我记得你,笨车轮。”
罗德点出了那个年轻农奴的名字。
“你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没?”
笨车轮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跪在地上的他结结巴巴地回答道:“会...会写,老爷!”
罗德嘴角扯了扯,却没有笑。
“会写名字还不够...”
他话锋一沉,像铁划开冻土。
“知识远不止如此。
他往前踏了一步,靴子踩得木台吱呀响,却没有继续长篇大论。
过于深刻的道理,这些家伙还听不懂。
但今后说不定会懂。
“有人曾说你们是粪坑里的蛆。”
“但我要说黑滩镇不是粪坑,这是我的领地,而你们是我的领民,你们要能扛起型、要能拉得动网、要能握得住笔!”
“你们的力气,你们的脑子,全都属于我!”
“所以你们不准令我蒙羞!!!”
“轰”的一声,这是几千人膝盖砸在地上的闷响。
动静像夏日的滚雷碾过大地。
老埃伯哈德第一个匍匐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
干瘪的胸腔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浑浊的泪砸进土里。
笨车轮跟着跪下,接着是丢网,是迷茫的孩童,是抱着幼子的新妇......
黑压压的人群顿时矮了下去,如同被一阵轻风吹倒的麦浪。
“老爷!”
有人嘶哑地喊,接着是更多。
所有的声音汇成一片模糊却汹涌的潮声。
它们在篝火的噼啪声里翻滚冲撞。
台上那个年轻领主的身影,仿佛真的能劈开这片冻土。
把每个人的日子都劈出个新模样来!
同一时间。
在远离喧闹中心的镇郊的一座钉上了木板的茅屋里。
白天跟着老埃伯哈德一起干活的年轻农奴“钝锄”,这会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狭小的屋内打转。
他的妻子玛莎,一个骨架粗大却因之前长期饥饿而稍显浮肿的女人,眼下正捂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蜷在铺着干草的板床上。
她脸色惨白,汗水浸透了粗麻衬衣。
本来镇里的产婆老妪替她看过了,预产的日子明明还有大半个月...
但剧烈的阵痛却在黄昏时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而且一阵胜过一阵。
“钝锄...我疼...”
玛莎的指甲抠进丈夫的手臂,声音抖得不像话。
镇内的产婆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妪。
她最近都在厨房营地里干活儿。
刚刚不由分说的就被钝锄从人堆里拽了出来。
所以她的身上还沾着庆典食物的香气。
却在此刻也跟着慌了神。
那双简单清洗过的老手在玛莎身下摸索了几下就沾上了鲜血。
她声音发颤。
“卡住了...孩子的位置不对!”
“老天啊!”
绝望淹没了钝锄。
他想起母亲在生弟弟时嚎了一整夜。
等到了天亮时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而他的那个弟弟也没活下来。
外边,庆典的喧闹声隐约传来。
“老爷,去求老爷....”
钝锄像被烫到似得跳了起来。
他赤着脚就冲进了渐深的夜色里。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爷就是天,就是眼下唯一能挽救他妻儿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