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当晨光刺破黑滩镇的海平面时。
专属于领主的小训练场上已经被踏出了深浅不一的痕迹。
罗德手中的精金战剑裹挟着浓重的黑灰色战气与菲利普渗着银丝的战气碰撞。
现场不断传来清脆的“铿铿”声。
汗水顺着菲利普紧绷的下颌滴落。
他每一次格挡都显得格外滞重,进攻更是失了往日的锐气。
连续数日卡在最后一步的瓶颈上,这件事就像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这位骑士次子的动作透着一股焦躁。
他似乎失去了一位战士应有的老练与沉着。
帕维尔抱着臂膀,沉默地伫立在场边阴影里。
他看着菲利普的样子,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
菲利普此刻的挣扎,他再熟悉不过。
那不仅仅是魔素积累的滞涩,更是源自记忆与情绪烙下的无形枷锁。
他自己,其实也曾被这副枷锁勒得喘不过气。
只不过菲利普的桎梏却来自于截然不同的方向。
此时他的喘息粗重。
视野边缘因疲惫和挫败感微微发黑。
罗德那柄萦绕着黑灰色战气的剑,每次挥动都像在嘲弄他的停滞不前。
他咬紧牙关,奋力刺出一剑。
剑锋划过一道带着多余旋转的弧光。
那是泽勒家族骑士剑术的标志性起手式。
本该由继承家业的长兄在庆典中向宾客展示的华丽技巧。
然而此刻,这花哨的变招却在如此笨拙可笑。
记忆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菲利普仿佛又回到了距离卡林城不远的一座小村中。
那是泽勒家的骑士领。
他不是长子亚达,那个光芒万丈的家族继承人。
他是次子菲利普,永远坐在长桌的下首...
同样也永远只能在父亲赞许的目光掠过亚瑟肩头时,才能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视线。
骑士家族的资源如同精心分配的涓流。
亚瑟拥有精准的魔药配额,由父亲过去那位身为剑术大师的战友来指导。
甚至能在刚满十二岁就获得一匹血统不错的战马。
而他,菲利普·泽勒。
只能小心翼翼地在季度末父亲心情尚可时,低声恳求额外一份基础魔药。
即便是在戍卫军中以同期第三的优异成绩脱颖而出。
父亲在庆功宴上的祝酒词也只会是。
“泽勒家的血脉,从不会让人失望!”
仿佛那荣耀只属于姓氏,而非他菲利普挥洒的汗水。
两年前,当他被带到苍白瘦弱的罗德·奥尔德林面前宣誓效忠。
心底那份认命感几乎将他淹没。
一个体弱多病的伯爵次子和他这个不被父亲重视的弃子——
——多么相称的主仆。
他们是两个没有未来的次子。
他甚至能想象到兄长亚瑟听闻此消息时,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轻蔑笑意。
涉及到家业的继承时,兄弟之间的感情往往是脆弱的。
当然,并不是完全没有模范兄弟这样的事例。
只是在残酷现实面前,兄弟感情时常会变质,毕竟头脑全程都能保持清醒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弟弟不做准备,不代表哥哥就不会排斥。
初至卡林城,他消沉过,偷偷溜去酒馆买醉。
试图用劣质麦酒浇灭那份不甘。
直到罗德的二十鞭子狠狠抽碎了他的侥幸,却也抽醒了他最后一点浑噩。
不过真正让他心绪复杂的,是帕维尔这个“无姓者”的后来居上。
帕维尔没有姓氏,没有家族的荫蔽,甚至没有童年时宅院的温暖壁炉。
可他却凭借一股狠劲,硬生生在来到黑滩镇后先于自己踏入了白银价位。
心中不甘如同毒藤,在他瓶颈期疯狂滋长。
缠绕着他的剑,拖慢了他的战气。
罗德目光如炬地盯着喘息粗重,脸色灰败的菲利普。
“停!”
罗德突然收剑后撤。
精金战剑垂落身侧,剑尖的黑灰色战气尚未完全消散。
丝丝缕缕如烟如雾。
他胸膛起伏,抹了把额头的汗水。
此时的罗德能感觉到自己就要突破了。
体内的魔素随时能迎来质变。
【淬魔】技艺的提升弥补了他天赋不足的问题。
他并未陷入瓶颈,只是暂时抑制住了晋升突破的冲动。
因为他同样看出了菲利普当前有些不对劲的状态。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菲利普·泽勒!”
罗德的声音不高,却能精准的直刺菲利普那涣散的精神。
“你的剑在害怕,你的战气在犹豫,你在畏惧什么?”
“是那层薄到伸手就能戳破的瓶颈?”
“还是你骑士次子的身份,让你觉得无法超越长兄的阴影?”
“甚至是你觉得连帕维尔这个‘无姓者’都走在了你前面,所以连剑都拿不稳了?!”
菲利普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惶。
罗德的话像刀子一样戳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焦虑。
继承权旁落的失落、对帕维尔后来居上的不甘,对自己可能终生碌碌的恐惧。
这些念头在他瓶颈期被无限放大,疯狂啃噬着他的信心。
罗德向前踏了一步。
精金战剑“锵”地一声插在地上。
黑灰色战气虽不璀璨,却异常凝实。
“看着我,菲利普!”
“看看这片黑滩镇,我罗德·奥尔德林,一个曾被掐脖红掏空身体,修炼速度甚至连常人三分之一都未能达到的废柴。”
“一个被所有人看衰的次子!”
“但我可有半分时间自怨自艾?”
“我可有资格停下脚步去担忧追不上我那天才的哥哥路易斯?”
他指着帕维尔。
“再看看帕维尔,他有什么?”
“没有姓氏,没有家族魔药,连你菲利普那样安稳的童年都没有。”
“他只有一把剑,一颗不肯屈服的心和比任何人都要狠的劲头去勤修苦练。”
“他做到了,十八岁的白银级未来黄金可期,但他的路,难道就不是你的路了吗?”
罗德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片领地,就是我手中的剑。”
“在这里,没有人生来就该站在高处,除了我。”
“也没有人注定永远匍匐,除了懦夫!”
“我承诺过,追随我的荣光,我绝不独享,但这荣光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是要靠剑、靠汗水、靠命去拼杀出来。”
“菲利普·泽勒,请告诉我,你是甘心做一辈子的骑士次子,在别人的光环下黯然失色?"
“还是愿意像帕维尔一样,像我们所有人一样,在黑滩镇这片只认实力和功绩的土地上,用你手中的剑,劈出你自己的白银之路,甚至是黄金之路?”
“是否想让你的名字————菲利普·泽勒响彻北境?”
“让你的家族以你为荣,而非仅仅因为你父亲的姓氏?!”
罗德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菲利普的心防上。
次子的枷锁魔咒、内心积攒的复杂情绪,对未来的迷茫....……
全都在罗德这充满感染力的质问与激励下开始崩解。
他的眼中,那丝颓废和焦虑被一种燃烧般的火焰所取代。
是啊,老爷能做到,帕维尔能做到,凭什么我菲利普·泽勒做不到?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渴望和证明自己的决心,混合着对罗德那份公正信念的感激与认同,在他胸中奔涌!
“我...不甘心!”"
菲利普发出一声低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
他不再犹豫,不再保留,将体内所有魔素毫无保留地催动起来。
手中战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原本灰中带银始终未能圆满的战气,在极限的压缩与沸腾的意志催化下,陡然发生了质变。
“嗡——!”
空气发出低沉的颤鸣。菲利普周身猛地腾起一层凝练而明亮的银灰色焰光!
这焰光起初如狂风中摇曳的烛火,极不稳定地闪烁着。
灰与银剧烈交织。
每次闪烁都伴随着菲利普肌肉的鼓胀和痛苦的闷哼。
就好像在进行一场体内魔素的惨烈战争。
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训练服,又在魔素蒸腾下化作白汽。
帕维尔眼神一凝,站直了身体。
作为过来人,他深知这关键一步的凶险与艰难。
罗德则屏住了呼吸,挂剑的手微微用力。
小地图上菲利普的状态还算稳定。
“稳住心神,引导它,你的意志才是战气的主宰!”
罗德的低喝如同惊雷,在菲利普的脑海中开辟出一道光亮。
菲利普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眼中只剩下纯粹的的执念。
他要破开这桎梏,他要证明自己!
他不再试图强行压制那狂暴的银灰色焰光,而是将全部精神力沉入其中。
这种个感觉好似在驾驭一匹暴烈的龙马。
感受着它奔涌的轨迹,用强大的意志力去梳理、去引导、去...驯服。
时间仿佛凝固。
那狂暴的银灰焰光在菲利普体内奔突冲撞了许久。
最终在不屈意志的强行统御下,灰色的杂质如同被烈焰焚烧的残渣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宛如水银泻地般的璀璨银辉!
“嗬啊——!!!”
菲利普仰天长啸,啸声中充满了突破极限的狂喜与解脱。
他周身的银灰色焰光彻底转化为稳定纯净的白银色。
魔素骤然收敛。
只见一股强大的气浪自他脚下轰然炸开卷起了一圈尘土,并向四周扩散。
白银级的压迫感清晰无误地弥散开来。
他手中的战剑银光流淌发出清越的嗡鸣,仿佛也在欢庆新生。
【淬魔经验+50】!
与此同时,一行只有罗德能看到的提示骤然跳出。
菲利普突破瞬间爆发出的强烈白银魔素能量,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剂,狠狠冲击着罗德体内积蓄正好的魔素壁垒。
罗德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炽热洪流,随着菲利普突破的冲击波,猛地撞入自己体内。
这股力量是如此精纯强大。
让他得到了远超平日里对练时获得的经验。
“呃!”
罗德同样发出闷哼一声,再也无法维持驻剑的姿势。
他松开战剑,双拳紧紧握着,全身都因体内这股剧烈的能量冲突而微微颤抖。
根本无需刻意引导,【魔】技艺就自发的高速运转起来。
【沉浸】效果全开,【魔素循环】疯狂流转,【魔素精粹】更是如同开了闸门的漩涡。
技艺像是一位贴心的老师,很自然的为他引导着体内的力量。
罗德体表原本以黑灰色为主的战气此刻如同沸腾的熔炉。
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浓郁的黑灰色迅速被一种深沉厚重带着金属质感的古铜色取代。
他的古铜色不像菲利普突破前那种灰中带银的过渡态。
而是分外凝实如同历经烈火锤炼的古老黄铜那般的厚重。
庞大的魔素质变中奔涌,强化着罗德的每一寸筋骨肌肉。
被动增益的力量和肌体强度提升感清晰传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强大感充斥全身。
当体内最后一丝黑灰色也被古铜彻底吞没时,所有的沸腾与冲突瞬间平息。
随即转化为一种沉稳磅礴的力量源泉。
他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那气息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道清晰的白练。
再次睁开眼,罗德的眸中精光内敛。
举手投足间,就有一股沉凝的气势油然而生。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只是心念微动就有一层厚重的古铜色战气瞬间覆盖其上。
体内的魔素收放自如,再无半分滞涩。
菲利普则沉浸在突破的巨大喜悦和对罗德的无限感激中。
他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变得更加坚定了。
“老爷,菲利普·泽勒此生此剑,为您效死!”
白银战气在他周身缓缓流淌。
忠诚的信念更是前所未有的炽热,仿佛要随时冲破胸膛。
帕维尔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欣慰的弧度。
他默默走到罗德身边,同样递上了自己的那柄精金战剑。
一切似乎都尽在不言中。
晨光中,三位并肩作战的伙伴。
两位新晋白银和一位稳固的古铜共同沐浴在堪堪破开阴云的阳光下。
黑滩镇的根基,似乎也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坚实了。
万丈高楼平地起。
不积跬步,又何以至千里?
罗德心中慷慨激昂,他明白自己的每次进步都是在为迈向更高的层次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