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大道死去之后 > 第二百三十五章 道基已成
    有两道气机一前一后落在这片冰原的边缘。
    前面那女子身着一袭青白长袍,面容清冷,周身隐隐有青色光华在流转。
    她身旁那人则额头却有一道印记,周身有灵机涌动。
    此二人正是烛燃星与郁绛微...
    雾气翻涌,如活物般吞吐呼吸。
    那灰白雾霭并非静止,而是随大业帝每一步踏出,便如潮水般起伏涨落。雾中隐约浮现出无数枯枝败叶的虚影,又似有干涸龟裂的大地在无声崩解,更有无数残破兵戈、断戟折矛、锈蚀甲胄,在雾气深处若隐若现——那是被岁月啃噬殆尽的旧日山河,是被道元榨干之后残留的尸骸残响。
    林宿日喉结微动,指尖一颤,神人赞歌的音波骤然拔高三度,金光迸裂,化作一道环形冲击波轰然炸开!音浪所至,雾气如纸帛撕裂,竟真被逼退三丈有余。可就在他气息稍滞、灵炁流转出现半息迟滞的刹那,一道灰白雾丝倏然自他耳后绕过,悄无声息地缠上他左腕脉门。
    “嘶——”
    林宿日面色骤变,只觉一股阴冷枯寂之意直透经脉,仿佛整条手臂的血肉都在瞬间失去生机,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灰之色,指节僵硬如朽木,连抬手都变得滞涩艰难。他猛咬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化作灼灼赤焰焚向那缕雾丝,才堪堪将其焚尽。可那灰白雾丝焚灭之处,竟又生出三缕更细、更疾、更诡的雾线,如毒蛇吐信,再度朝他颈侧要害游去!
    白灵泽双目微眯,两道替道身同时踏前半步,手中雾气长剑齐齐横斩,剑锋未至,剑意已先凝成两道螺旋状的雾涡,轰然撞向大业帝胸前。剑气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啸鸣,沿途所过,雾气竟被强行排开,露出一条澄澈通道。
    然而大业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向上——
    轰!
    无形巨力自其掌心爆发,不是轰击,不是震荡,而是……坍缩。
    白灵泽两道替道身脚下的虚空猛地一沉,仿佛整片天地骤然失重,又似脚下大地瞬息化为流沙沼泽。两具替道身身形齐齐一晃,脚下雾气寸寸崩解,剑势硬生生被截断于半空!更骇人的是,他们手中那柄由纯粹雾气凝炼而成的长剑,竟开始从剑尖处无声溃散,一粒粒雾气晶尘簌簌剥落,如同被抽走魂魄的躯壳,迅速风化、消散。
    “替道之身,终究是借来的道。”大业帝声音不高,却如钟磬敲在众人心头,“你借郁绛微之名,窃她神通之形,却未承她‘道’之根骨。此身既非真身,便不配立于朕之面前。”
    话音未落,他左手袍袖轻拂。
    一道灰白光华自袖口泻出,不似刀光剑气,倒像是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画卷之上,山川倾颓,江河断流,古木凋零,城郭倾圮,万灵垂首,唯有一尊玄色龙袍身影立于废墟之巅,背影孤绝,俯瞰苍茫。
    此乃【天衰法】第三重——《衰图》。
    画卷一展,白灵泽两道替道身周遭空间顿时凝固。他们欲退不能,欲攻不得,连眨眼都慢了三分。雾气长剑彻底崩解,化作漫天灰白星屑,纷纷扬扬,落于肩头、眉睫、唇畔——所触之处,皮肤立生褶皱,发丝转灰,连眼中神光都黯淡下去,仿佛被抽走了十年寿数。
    栾术座下那条横贯长空的大河虚影此刻已萎缩近半,河水浑浊发黑,表面浮着厚厚一层灰白色浮沫,如同腐尸溃烂所生。他手中拂尘挥动愈发急促,口中默诵厄海秘咒,可那咒文刚出口便被雾气裹住,声波扭曲变形,竟化作一声声凄厉哀嚎,在众人耳中回荡不绝。
    朱胥道人盘坐祭坛之上,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他双手十指翻飞如蝶,暗红葛盛符文疯狂明灭,血色禁制层层叠叠,在身前撑开七重屏障。可那灰白雾气如跗骨之蛆,每一重屏障被触及,便如蜡遇火,无声融化。第七重屏障刚亮起,便已塌陷一角,露出朱胥道人紧绷的下颌线与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忽然抬头,望向大业帝身后那辆九龙拉车,目光灼灼:“嬴先!你修此等逆天邪功,必遭天谴!此界虽无炁,却有天理!你今日杀我等化身,他日必遭郁绛微真身镇压,永堕幽冥!”
    大业帝闻言,终于停下脚步。
    他微微侧首,眸光如电,扫过朱胥道人脸上那抹强撑的狠戾,嘴角忽而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天理?”他轻轻重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整片雾气都为之凝滞一瞬,“朕即天理。”
    话音未落,他右掌猛然合拢!
    嗡——!
    整片灰白雾域骤然一震,继而疯狂旋转,所有雾气尽数收束,化作一道粗逾百丈的灰白光柱,自天穹直贯而下,精准罩定朱胥道人所在祭坛!
    光柱之内,时间流速陡然紊乱。朱胥道人只觉身体被无形巨力钉在原地,眼前光影飞速倒流:他看见自己拂袖催动祭坛时袖口裂开一道细纹;看见四层祭坛底层符文尚未完全点亮;看见自己方才开口说话时,唇齿开合的轨迹竟在倒退……仿佛整座祭坛正在被时光之手强行拖回过去!
    “不——!”朱胥道人瞳孔骤缩,识海轰鸣,拼命催动全部道元,欲挣脱这逆流之力。可他越挣扎,时光倒流之势越烈。祭坛第一层暗红葛盛符文急速黯淡、剥落,第二层符文开始龟裂,第三层……竟已浮现蛛网般裂痕!
    就在此刻,一道清冽剑光自雾域边缘斜刺而来!
    剑光通体湛蓝,如寒冰凝就,剑锋所过之处,灰白雾气竟如雪遇骄阳,嗤嗤蒸发,辟出一条丈许宽的澄澈甬道。剑光迅疾如电,直取大业帝后心!
    是舒荣道人留下的北斗七星剑阵残影?不——这剑光之中,赫然裹挟着一丝极淡、却无比纯粹的……神性气息!
    大业帝霍然转身。
    他并未格挡,只是抬指,凌空一点。
    指尖一点灰白毫光射出,与那湛蓝剑光撞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
    只有一声细微如琉璃碎裂的“叮”声。
    湛蓝剑光寸寸崩解,化作漫天晶莹冰屑,飘散于雾气之中。而那点灰白毫光却余势不减,穿过冰屑,径直射向剑光来处——
    雾气深处,一道纤细身影踉跄而出。
    是池渐舒。
    她素白衣裙染了尘灰,发髻散乱,左肩衣袖已被剑气绞碎,露出一截苍白手臂,臂上赫然浮现出几道蛛网般的灰白裂痕,正缓慢蔓延。她手中握着一柄三尺青锋,剑身布满细密裂纹,剑尖垂地,一滴殷红鲜血正自剑尖缓缓滴落,砸在灰白雾气上,竟发出“滋”的一声轻响,腾起一缕青烟。
    她抬眸,目光穿过弥漫雾气,直直落在大业帝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嬴先。”她开口,声音清越如泉,竟将雾域中所有衰败之声尽数压下,“你借万民精魄筑基,窃天地权柄为己用,此非大道,乃魔道。”
    大业帝静静看着她,良久,竟低笑出声。
    “魔道?”他摇头,“池道友,你错了。朕修的,从来不是什么魔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池渐舒肩头那几道灰白裂痕,又掠过她手中那柄将碎未碎的青锋,最终落回她眼中。
    “朕修的,是活路。”
    “此界无炁,仙道断绝,万灵如烛,燃尽则灭。朕若不取,谁取?朕若不争,谁争?朕若不立此道,此界众生,百年之后,不过一抔黄土,万载之后,再无一丝痕迹留存于天地之间。”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众人耳中,震得雾气都为之涟漪荡漾。
    池渐舒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将手中那柄布满裂纹的青锋,缓缓插入脚下雾气之中。
    剑锋入雾,无声无息。
    紧接着,她并指如剑,点向自己眉心。
    一点幽蓝光芒自她眉心亮起,随即扩散,化作无数细若游丝的蓝光,顺着她手臂经脉,涌入那柄青锋之中。
    青锋嗡鸣。
    剑身裂纹之中,竟有幽蓝光华流淌而出,如活水奔涌。剑锋之上,一朵朵细小冰晶凭空凝结,又迅速绽放、凋零,凋零之后,又复绽放……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活路?”池渐舒唇角微扬,笑意清冷,“那便看看,是你这掠夺之‘活’,还是我这……守护之‘生’。”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倏然化作一道幽蓝流光,直扑大业帝面门!
    不是攻击,而是……拥抱。
    流光撞入灰白雾域核心,撞入大业帝周身那沉浑浩荡的道元风暴之中。
    没有碰撞,没有抵抗。
    池渐舒的身影,竟如水滴融入大海,瞬间消融于那片灰白雾气之内。
    大业帝瞳孔骤然收缩。
    他周身那股霸道绝伦的道元波动,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
    就在这一刹那——
    “轰!!!”
    白灵泽两道替道身眼中同时爆发出决绝之光!他们竟不再防御,不再闪避,而是将全部剩余道元,尽数灌注于双掌之间!两团浓稠如墨、却又隐隐透出幽蓝光泽的雾气,在他们掌心疯狂压缩、旋转,最终化作两枚拳头大小的……雾核!
    雾核成型,无声无息,却让整片灰白雾域都为之震颤。雾气疯狂向内坍缩,又被强行排斥出去,形成诡异的脉动节奏。
    “去!”
    两道替道身齐声低喝,双掌猛然推出!
    两枚雾核,一左一右,如两颗坠落的星辰,划出两道幽蓝弧线,不攻大业帝,不攻其身,而是——轰向他身后那辆九龙拉车!
    车轮之下,九条蛟龙虚影仰天长啸,金光暴涨,欲护战车。
    可那两枚雾核撞上金光的瞬间,并未爆炸,而是……悄然渗透。
    幽蓝雾气如活物般钻入金光缝隙,沿着蛟龙虚影的脖颈、脊骨、尾尖,疯狂蔓延!所过之处,金光迅速黯淡、锈蚀,九条蛟龙虚影发出无声惨嚎,身躯寸寸崩解,化作点点金屑,消散于雾气之中。
    金色战车,剧烈一晃!
    大业帝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转身,袖袍狂舞,一道灰白光幕自背后升起,欲护战车。
    可迟了。
    两枚雾核已没入战车核心!
    “咔嚓——!”
    一声清脆裂响,自战车内部传来。
    那辆金光璀璨、威势无匹的九龙战车,车身上竟浮现出蛛网般的幽蓝裂纹!裂纹之中,有幽蓝雾气丝丝缕缕渗出,与周围灰白雾气相遇,竟未相融,反而彼此排斥、撕扯,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战车,开始……解体。
    大业帝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惊怒。
    他霍然抬头,望向雾气深处那道刚刚消散又重新凝聚的幽蓝身影——池渐舒不知何时已立于战车残骸之上,白衣猎猎,眉心一点幽蓝印记熠熠生辉,手中青锋已恢复澄澈,剑尖垂落,滴落的不再是血,而是一滴幽蓝水珠。
    水珠坠地,雾气退避三尺。
    “守护之生……”大业帝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如雷,“竟真能撼动朕之天衰?”
    池渐舒未答。
    她只是缓缓抬起青锋,剑尖遥指大业帝眉心。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栾术,忽然动了。
    他不再盘坐莲台,而是站起身,拂尘抛向空中。拂尘白丝根根绷直,如万千银针,悬浮于他头顶三尺,缓缓旋转。他双手结印,唇齿开合,诵出一段古老晦涩的厄海真言。
    真言出口,他座下那条早已萎缩不堪的大河虚影,竟猛地一震,河床深处,缓缓浮起一座……残破石碑。
    石碑上刻着三个扭曲古篆——“厄海源”。
    “嬴先!”栾术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疯狂,“你窃天机,夺人命,以为这无炁洞天,真无人能制你?”
    他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轰隆!
    那座残破石碑,竟自河床中拔地而起,直冲天际!碑身之上,无数灰黑色符文亮起,竟与大业帝周身灰白雾气同源同质,却又更加古老、更加本源!
    “厄海源碑……”林宿日失声,“他竟将此物祭炼成了本命法器!”
    大业帝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首次浮现凝重之色。
    他认得此物。
    厄海源碑,乃此界厄海初开时,天地自然凝结的第一块碑石,蕴含此界最原始、最磅礴的衰亡本源。此物早已湮灭于上古,竟被栾术寻得残碑,并以无上毅力祭炼至今!
    源碑升空,碑文亮起,竟开始……吞噬大业帝的灰白雾气!
    那些汹涌澎湃的天衰之力,一触到源碑散发的灰黑光晕,便如百川归海,尽数被吸入碑中。碑身光芒愈盛,灰黑之中,竟隐隐透出几分……死寂的金色。
    “原来如此。”大业帝忽然笑了,笑声中竟带着一丝……释然,“你早知此物,却一直隐忍不发,待朕全力施为,道元外放之际,才引动源碑反噬……栾术,你这份隐忍,倒是比朕当年,更胜三分。”
    栾术面无表情,只是盯着源碑,声音低沉:“朕不求胜你,只求……拖住你。”
    话音未落,他周身道元轰然炸开,尽数灌入源碑!
    源碑光芒暴涨,灰黑金三色交织,猛地朝大业帝当头压下!
    大业帝仰头,看着那座携带着整条厄海衰亡意志的源碑,终于……抬起了双手。
    他不再压制,不再收敛。
    他要硬接。
    就在此时——
    “嗡……”
    一声低沉、悠远、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钟鸣,毫无征兆地响彻整片雾域。
    不是来自外界。
    而是……来自大业帝自身。
    他胸口衣袍,无声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之下,一颗心脏,正缓缓搏动。
    那心脏,并非血肉之躯。
    它通体呈暗金色,表面布满无数细密如星辰的符文,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涟漪所至,灰白雾气、幽蓝雾气、灰黑碑光……尽数平息、凝固、乃至……被强行纳入某种不可违逆的律动之中。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那只金色心脏攥在掌心,轻轻一握。
    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白灵泽双臂凝在半空,指尖幽蓝雾核尚未成型;池渐舒剑尖悬停,一滴幽蓝水珠将坠未坠;栾术双手结印,源碑压至半途,却再也无法寸进;林宿日音波凝滞,化作一道道凝固的金色涟漪,悬浮于身前;朱胥道人祭坛上最后一层血色禁制,光芒凝固如琥珀……
    唯有大业帝,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膛。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颗搏动的金色心脏之上。
    指尖落下,心脏搏动随之……加速。
    咚。
    咚。
    咚。
    三声心跳,如三道惊雷,炸响于所有人识海深处。
    “朕之心,即此界之心。”大业帝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局意味,“尔等所见之衰,所感之死,所守之生……皆在此心律动之中。”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一张张凝固的面孔,最终,落在池渐舒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眸上。
    “池道友,你守的是生,朕掌的是命。”
    “命若不存,生何以续?”
    “今日,朕便让你看看……”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那颗金色心脏骤然亮起,光芒炽烈如日!
    “何为真正的……不死之道。”
    话音落,金色心脏,轰然——
    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