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大道死去之后 > 第二百一十二章 登临十二楼,叩宫第三玄机
    陈灵洗话音落下,偏殿内寂静如渊。
    那道悬于半空的灵气长河无声奔涌,水光映照在两人脸上,一明一暗,一静一灼。大业帝嬴先垂眸,指尖缓缓摩挲着膝上龙袍褶皱,仿佛在掂量每一字的分量。他眼底金焰虽未熄,却已敛去锋芒,转为深潭般幽沉的审视。
    “你既知祖山沉睡之圣化身,又言需仙蜕唤醒……”他声音低缓,如钟磬余响,“可那仙蜕,如今已被席白两家联手封镇于化界熔炉边缘,设下九重玄罡锁魂阵、七十二道逆命引气符——连舒荣道人亲至,亦未能破其一角。”
    陈灵洗颔首,神色不动:“正因如此,才需大业帝出手。”
    “朕?”大业帝轻笑一声,袖中忽有紫气翻涌,凝成一枚寸许铜钱大小的残片,表面铭刻着蛛网般的细密裂痕,中央嵌着半枚黯淡金瞳——正是织妄金瞳所化鼎器残骸。“朕连这鼎器都未能补全,何谈破阵?”
    “非破阵,乃借势。”陈灵洗抬手,指尖一点青光跃出,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微缩图景:一座孤峰刺入云海,峰顶裂开一道幽邃缝隙,缝隙深处,隐约可见一条泛着银鳞光泽的长河静静流淌,河面浮沉着无数星点,每一粒星点皆映照出一方小世界崩塌又重建的刹那光影。“此即祖山真形。那九重玄罡锁魂阵,并非为镇压仙蜕而设,实为隔绝祖山气机外泄——席家白家早知此地有圣化身蛰伏,却不敢惊动,只以阵法将其‘封存’,使其沉睡不醒,以免反噬。”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而化界熔炉边缘那具仙蜕,不过是诱饵。真正被他们窃走的,是仙蜕脊骨中藏匿的‘玄枢钥’——那才是开启祖山裂缝的唯一钥匙。”
    大业帝瞳孔骤缩。
    “玄枢钥?”他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掐算,指尖金焰骤然暴涨,竟在空中烧灼出三道扭曲符文,随即崩散。“难怪……难怪舒荣道人探查熔炉时,总觉仙蜕气息虚浮如雾。原来只是个空壳。”
    “不错。”陈灵洗点头,“席家白家早已将玄枢钥熔炼入席垣佩剑‘断岳’之中,又将断岳置于玉台白家祖祠地下三百丈的‘养魄阴泉’内温养——泉眼连通地脉死窍,每日汲取万尸怨气淬炼剑胚,只为让玄枢钥与断岳彻底同契。待席垣登临道基圆满之日,便是他持剑劈开祖山裂缝之时。”
    大业帝沉默良久,忽然抬眸:“你如何知晓如此隐秘?”
    “因我曾在见游神通中,窥见席垣梦魇。”陈灵洗声音清冷,“他每夜入定,必见一河倒悬,河中有影踏浪而来,手中所执,正是断岳剑。而那影子……额心有一道银色水纹烙印。”
    大业帝呼吸一滞。
    他当然知道那烙印意味着什么——那是邀天圣者本源印记,唯有曾受其一滴河水浇灌者,方能在神魂最深处留下烙痕。席垣若真得此印,岂非早已被圣者气机反哺?可若如此,他为何迟迟未登道基?为何仍屈居仙榜第十?
    仿佛看透他心中疑虑,陈灵洗唇角微扬:“席垣所得,并非真印,而是赝刻。席家请来三位真君级符师,在断岳剑脊上摹写圣纹,再以百名童子精血为墨,历时三载绘成。那烙印看似逼真,实则空有其形,内里无一丝圣力流转——它只能骗过寻常神识扫视,却瞒不过祖山本源感应。”
    “所以……”大业帝缓缓起身,玄色龙袍猎猎作响,“你欲借朕之手,取回玄枢钥?”
    “非取,乃换。”陈灵洗亦起身,袖袍一拂,掌心浮起一枚核桃大小的赤红莲子,莲子表面浮现金纹,隐隐有八道虚影盘绕其外。“此乃万育种道妙莲炁所结‘八魂一魄莲’,其中一魂,乃我以自身精血为引,拘禁了席垣昨夜梦中所见那道踏浪幻影——此影虽为赝刻所生,却因日夜浸染玄枢钥气息,已悄然沾染三分圣机。只要将其投入养魄阴泉,莲子便会自行分解,释放魂魄气息,与泉中玄枢钥共鸣。”
    他指尖轻弹,莲子倏然化作一道赤光,直没入大业帝眉心:“此魂入泉,玄枢钥将短暂失控半炷香。届时,大业帝只需以岁晷逆神通逆推时间三息——三息之内,养魄阴泉将倒流回七日前的状态,泉眼深处,玄枢钥将重现原形,悬浮于泉心三寸之上。”
    大业帝闭目感受片刻,再睁眼时,眸中金焰炽烈如熔金:“岁晷逆逆推三息,需耗朕百年寿元。且一旦施术,朕周身气机将暴露于整个未济洞天——席垣、白灵泽、甚至榜首那位阙星席家的赵姓修士,必能感知!”
    “正是要他们感知。”陈灵洗声音陡然凌厉,“席垣若知玄枢钥异动,必亲自赴阴泉镇守;白灵泽若察觉岁晷逆波动,必携【祚葬玄】赶来截杀;而那榜首赵姓修士……”他冷笑一声,“他身为阙星席家旁支,却敢压席垣一头,显然另有所图。他若现身,席白两家必起内讧——这便是你我唯一的机会。”
    大业帝深深看他一眼,忽而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殿梁簌簌落尘:“好!好一个借刀杀人!好一个围魏救赵!”他猛然转身,袍袖挥洒间,整座偏殿穹顶骤然消失,露出浩瀚星空——两轮明镜高悬,银月金阳交辉,映得大业帝白发如雪,气势如岳:“朕便信你一次!”
    话音未落,他足下大地轰然塌陷,露出一条幽深地道,道壁镶嵌着无数惨白骨片,片片刻满逆转符文。地道尽头,一盏青铜古灯静静燃烧,灯焰呈诡谲双色——左蓝右金,分明是岁晷逆与织妄金瞳之力交融所化。
    “此乃朕私设‘逆命甬道’,直通白家祖祠地底。”大业帝迈步向前,身影渐隐于幽暗,“你随朕来。但记住——若你所言有半字虚妄,朕纵使耗尽最后一丝寿元,也要将你神魂钉入这逆命甬道永世轮回!”
    陈灵洗不答,只一步踏出,身影已没入地道阴影。
    甬道深处,空气粘稠如胶,每吸一口,肺腑皆似被寒冰刺穿。两侧骨壁上,无数冤魂面孔浮凸而出,张口无声嘶嚎,眼眶中淌下黑泪,汇成涓涓细流沿壁而下。陈灵洗指尖掠过一道泪痕,忽觉指尖微麻——那黑泪中,竟含着极细微的仙蜕精气碎屑。
    “你布此阵,攫取冤魂精气,只为滋养乱空花?”他侧首问道。
    大业帝脚步未停,声音自前方传来:“乱空花需以万劫怨气为壤,仙蜕精气为露。朕等的,从来不是登临道基——而是借乱空花绽放刹那,撕开这未济洞天壁垒,逃出生天。”
    陈灵洗眸光微闪:“逃?往何处逃?”
    “往……”大业帝忽而停步,前方幽暗尽头,一扇刻满血纹的石门缓缓开启,门后透出森然寒气与浓得化不开的尸臭,“往仙都废墟。那里,埋着邀天圣者当年战败时崩碎的半截脊骨。”
    陈灵洗呼吸一滞。
    大业帝转身,金焰灼灼:“你以为,朕为何苦修岁晷逆?为何拼死炼化仙蜕?为何容忍这满朝文武化作傀儡?皆因朕早知——邀天圣者未死,祂只是将残躯散入三千小世界,等待某一日,有人以仙蜕为引,以乱空花为钥,叩开祂沉眠之门。”
    他抬手,指向石门之后:“而朕,要做那个叩门之人。”
    石门轰然洞开。
    门外,并非预想中的阴泉,而是一片灰白荒原。荒原尽头,一座歪斜的青铜巨塔刺向天穹,塔身遍布裂痕,裂痕中渗出粘稠黑血,血中浮沉着无数缩小版的仙榜文字,正疯狂蠕动、拼合、又崩解——赫然是整座未济洞天的命格在塔内被反复碾碎重塑!
    塔基之下,九十九具披甲尸傀跪伏成环,每具尸傀额心嵌着一枚眼球状晶石,晶石内映照出不同场景:有的显示席垣正在演武场挥剑,剑锋所指,虚空浮现祖山虚影;有的映出白灵泽盘坐玉台,掌心托着一枚玉佩,玉佩中龙卷翻腾,隐约可见席玉面容;还有一枚晶石内,赫然是陈灵洗此前盘坐山巅炼化灵机的画面!
    “这是……命格观照塔?”陈灵洗失声。
    “不。”大业帝冷笑,“这是朕用十万冤魂炼成的‘伪仙榜’。塔内所录,皆是朕以织妄金瞳篡改过的命数——席垣剑势将斩断祖山气脉,白灵泽玉佩将引动仙蜕自爆,而你……”他目光如电,直刺陈灵洗双眼,“你将在三日后,于错金山巅被敌灵璧反噬,神魂碎裂,沦为席垣剑下亡魂。”
    陈灵洗面色不变,只静静看着那枚映照自己的晶石。
    晶石内,他的身影正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缕黑气——正是敌灵璧吞噬灵机后反噬之兆。
    “你篡改命数,只为逼我主动入局?”他声音平静无波。
    “不。”大业帝缓缓抬手,掌心浮起一缕灰气,灰气中裹着半片破碎的仙蜕鳞片,“朕篡改命数,只为让席垣相信——你陈灵洗,已是砧板鱼肉。他若信了,便会放松对玄枢钥的戒备……而朕,才有机会在岁晷逆发动前,先毁掉他佩剑断岳的剑鞘。”
    陈灵洗终于动容:“断岳剑鞘?”
    “剑鞘内藏‘定命符’,专克岁晷逆。”大业帝指尖灰气暴涨,瞬间吞没那片仙蜕鳞片,“朕早派分身潜入席家库房,盗得剑鞘残片。三日后,当席垣持剑赴阴泉,朕便以残片为引,引爆剑鞘内所有定命符——届时,他剑势将滞涩半息。而这半息……”
    他猛地攥紧手掌,灰气炸裂,化作漫天星火:“便是你我夺钥之时!”
    荒原狂风骤起,卷起无数灰烬。陈灵洗立于风中,长袍猎猎,眼神却比风更冷:“大业帝,你可知我为何肯信你?”
    大业帝挑眉:“哦?”
    “因你方才说——邀天圣者未死。”陈灵洗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滴银色水珠凭空凝现,水珠中倒映着整条祖山长河,河底深处,一尊模糊圣影缓缓睁开双目。“此乃我以圣机为引,凝出的‘溯真水’。它告诉我……你体内,确有邀天圣者一缕残魂寄居。”
    大业帝身躯微震,眼中金焰剧烈摇曳。
    陈灵洗将溯真水轻轻一弹,水珠飞向青铜巨塔。水珠触及塔身刹那,整座巨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九十九具尸傀额心晶石同时爆裂!
    塔内,那疯狂蠕动的伪仙榜文字,竟在这一刻齐齐停滞——所有文字背面,赫然浮现出同一道银色水纹烙印!
    荒原死寂。
    唯有风声呜咽,如万千冤魂齐颂圣名。
    陈灵洗转身,望向大业帝,声音轻如耳语:“现在,我们真正站在同一条船上。大业帝,你准备好……叩门了吗?”
    大业帝仰天长笑,笑声撕裂灰云,露出其后两轮明镜——金阳银月骤然交汇,化作一道刺破苍穹的赤金光柱,直贯青铜巨塔塔尖!
    塔身裂痕中,黑血沸腾翻涌,竟渐渐褪去污浊,显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骨骼质地……
    那分明,是一截脊骨。
    一截,属于邀天圣者的脊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