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觉神室,如琉璃坠地,寸寸破碎。
那一句古老诗句,便在这破碎的间隙中传来。
“窃天地之灵觉,取古今之灵机。”
陈灵洗此刻,目光死死锁在神识云气深处那一道清气之上。
祖山母气。
陈灵洗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激动几乎要压不住了。
彻觉结束,母气便在眼前。
他抬起手,在心中默念那几句古老的诗句。
然后,他选定了那道清气。
须臾之间,彻觉神室终于彻底消散。。
那些残存的光痕,翻涌的迷雾,在这一刻尽数化作虚无。
陈灵洗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被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裹挟,从这片破碎的虚空中倒卷而回,最终落回了自己的躯壳之中。
他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错金山那东王行宫。
陈灵洗意识刚刚回归,也顾不上许多,只是闭起眼睛,将意识沉入脑海深处那座神室之中。
神室虚空,浓雾翻涌如常。
那行金光蝌蚪文字仍在虚空中缓缓流转,散发着温润而明亮的光华。
可陈灵洗的目光却不在那些文字上。
他的目光落在神室虚空的正中央,落在那片翻涌的云气之上。
那里,悬着一道清气。
那清气便如一轮小小的明月,静静地悬在云气之中。
它周遭的迷雾被它的光华照得一片通透,便如有人在那片灰蒙蒙的雾海中点亮了一盏不灭的明灯。
陈灵洗怔怔地看着那道清气,看了许久,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祖山母气,终于到手。”
他伸出手去,将那母气从神室中取出。
清气落在他掌心的那一刻,陈灵洗只觉得浑身百窍骤然一清。
气海中那一汪灵池在这道清气的浸润下欢欣雀跃起来,竟自行流转起来,贪婪地吞噬着那几丝涌入的灵机。
他周身一百零八处关窍像在迎接一场期盼已久的甘霖。
他低头看着掌中那道清气,看了许久,然后缓缓收找五指,将它握在掌中。
清气入手的触感温润如玉,又轻若无物,便如握着一团被月光浸透了的云絮。
“吞服母气,以成灵之姿!”
他不再犹豫,将那母气送入口中。
母气入喉的刹那,陈灵洗浑身剧震。
那股灵机太磅礴了,如同吞下一条奔腾咆哮的灵机怒江。
那灵机从他喉间直贯而下,涌入气海,涌入经脉,涌入四肢百骸,涌入周身每一处关窍。
他的气海在这一刻骤然翻涌起来。
那一汪灵池中的灵液翻涌,灵池的边界在那股灵机的冲击下一次又一次地向外扩张,每一次扩张都伴随着一阵钻心的剧痛,便如有人用铁锤在敲打他的气海一寸一寸地将他的气海拓宽、夯实。
可那剧痛之中,又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意。
便如淤塞了许久的河道终于被春汛冲开了,浩浩春水奔腾而下,将那些陈年的淤泥,一并冲刷得干干净净!
“竟如此玄妙。”陈灵洗不由感叹。
他闭着眼睛,运转六炁真法,将那涌入体内的灵机一丝一丝地收拢、炼化、纳入灵池之中。
这一炼,便是足足一日。
一日的工夫,陈灵洗纹丝不动地盘膝东王行宫中。
他的呼吸极悠长,一呼一吸之间,胸腔的起伏便如潮汐,灵在他的经脉中奔涌如河,发出极细微、极绵长的鸣响。
行宫之外,日升月落。
陈灵洗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他站起身来。
他此刻肌肤之下隐隐有一层极淡极柔的玉质光泽在流转,那光泽比从前更加沉厚,更加内敛,便如一块被反复打磨了无数次的璞玉,终于在这一日露出了它真正的质地。
“祖山母气改造肉身,我竟不需搬运气血便已经破入玉气圆满,而且很快就可以破入气血九转之境。”
陈灵洗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而这玉气圆满的修为,不过是表象,真正翻天覆地的变化,还在我体内。”
他闭目内视。
气海之中,那一汪灵池已比一日前大了数倍不止。
灵液澄澈如碧,深不见底。
每一滴灵液都凝练到了极致,便如一根根细如发丝的灵针悬浮在池中,吞吐着幽冷的寒芒。
九归灵机。
他的灵炁在母气的淬炼下,已在不知不觉间完成了数次压缩。
每一滴灵液都历经了数次锤炼,剔尽了杂质,精纯到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的地步。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他的修行速度。
陈灵洗试着运转六炁真法,催动气海中那一汪灵池。
心念方动,灵炁便如臂使指般从灵池中涌出,顺着经脉流转,快得惊人,也顺畅得惊人。
“九归之后......终成七楼。”
陈灵洗眼神中闪过一道精光。
这祖山母气不仅改造他的身躯,更将他的灵炁修为硬生生推到行炁七楼。
而他踏入行炁六楼,不过几十天罢了。
这等速度匪夷所思,若是让陈灵洗自行修行,便是灵气足够,也要修上一二年光阴。
行炁七楼。
上三楼的门槛。
林宿日、卢白仲、奚远,这些在祖山之中搅动风云的天骄人物,也不过是这个层次。
而他,一个无依无靠的本土修士,竟也踏入了这个层次。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激荡压下去,又闭目凝神,仔细感知着行炁七楼带来的种种变化。
行炁七楼,除了灵炁质变之外,最要紧的便是那两道玄机。
其一名为【识海】。
便是开辟识海,出神识。
神识无形无质,却可脱离躯壳感知外界,方圆数十丈之内,一草一木的摇曳,一虫一鸟的鸣叫,皆逃不过神识的感知。
陈灵洗闭着眼睛,试着催动那道新生的神识。
他只觉得眉心处微微一热,便有一道无形的波动从他眉心扩散开来,涟漪层层荡开。
那涟漪穿透了东王行宫,将周遭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的脑海之中。
一切都纤毫毕现,便如他亲眼所见,甚至比他亲眼所见还要清晰几分。
陈灵洗缓缓收回神识,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有了这道玄机,往后对敌时便多了一双无形的眼睛,那些隐匿在暗处的敌人,那些从背后袭来的术法,都再难逃过他的感知。”
第二道玄机,名为【精念】。
所谓精念,便是对神识的操控极为精密。
神识可附着于物体之上,便如一只无形的手,能同时操控数十把飞针、飞刀进行精密动作。
陈灵洗心念微动,神识便从眉心探出,化作一道无形的丝线,落在不远处一块小小的碎石上。
那碎石约莫拇指大小,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可当他的神识附着其上时,那碎石便微微一颤,然后缓缓从地上漂浮起来。
一块,两块,三块。
他神识分化,同时附着在数块碎石上。
那些碎石便同时离地,在他身前的虚空中悬停下来,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以往依靠灵炁也可做到,这是也没有如今这般轻松。”
他心念一动,那些碎石便同时动了。
它们在空中飞快地穿梭、交织、碰撞,轨迹复杂而精妙,彼此之间却绝不相撞。
他试着让它们排成一个极小的圆形,又让它们排成一个极小的方形,最后让它们同时落地,落点分毫不差,恰好在他脚下排成一道笔直的线。
陈灵洗低头看着脚下那道由碎石排成的直线,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织绣、雕刻、布阵、解阵,信手拈来。”他低声自语,眼中那抹惊喜愈发浓了几分:“如此精密,便可布置清妙枢气阵法第二层。”
清妙枢气之阵第一层他已布下了数次,早已烂熟于心。
可第二层却更加繁复,阵眼更多,印决更加精妙,对布阵者的神识操控能力要求极高。
他之前参悟了许久,始终觉得力有不逮,那些印决之间的衔接,阵眼之间的呼应,总是差了几分火候。
可如今有了这精念玄机,那些从前觉得晦涩难明,力不从心的关隘,忽然间便豁然开朗了。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只要再给他些许时日,他便能将那清妙枢气之阵的第二层也布出来。
到那时,阵法的聚灵之效必将更上一层楼,他的修行速度,又将迎来一次质的飞跃。
陈灵洗深吸一口气,将这些思绪暂且压下,最终又想起四字来。
灵之姿。
他之所以能踏入行炁七楼,之所以能开辟识海、酝出精念,皆是拜那祖山母气所赐。
那母气中蕴含的灵机太过惊人,不仅将他的修为硬生生推至行炁七楼,更将他的根骨,天资彻底改造了一遭。
他此刻只觉得自己的灵炁变得无比厚重,对于六炁真法以及诸多术法的领悟也更加深刻。
只见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青锋法的青色锋芒在指尖吞吐不定。
他试着将那道锋芒凝得更细、更韧,便如一柄真正的利剑。
从前他催动青锋法时,锋芒虽说,却总有几分散逸,便如一柄尚未开刃的剑胚,锋锐有余而凝练不足。
可如今那道青芒在他指尖吞吐,已完全凝成了实质,便如一柄用万载寒冰打磨而成的冰剑,锋锐、凌厉、凝练。
“配上我那玄炁,又有如此明悟,我只需多多参悟一段时日,这青锋法、龙呵之术的高妙境,应当可得。
到时候,这两门术法,便可称真正的妙法,同境之中,鲜有人能够匹敌。”
陈灵洗思索之间,神识落入鸿洞袋中。
龙气宝符、席玉符箓皆尽归来,安然躺在他的鸿洞袋中。
“行炁七楼,大约可以炼化那两样宝物了。”
陈灵洗拿出得自席慕的指环,注入灵炁,继而为我皱眉:“这指环中的阵法,倒是有些复杂,全然炼化,得需要四五日光阴。”
“祖山将开,没时间炼化了。”
他旋即心念微动,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样物事来。
那是一块石头。
那石头形如一柄飞刀,约莫手掌长短,入手冰凉,便如握着一块寒冰。
石身光滑得没有一丝瑕疵,仿佛被江水冲刷了千万年才磨去了所有的锐利,只余下这柄没有开刃的飞刀雏形。
这正是他许久之前在沅江府那座古玩市场中,花了几钱碎银淘来的神秘石头。
那时他以灵炁探入石中,灵炁便如泥牛入海,连一丝一毫的反馈都不曾有。
后来他踏入行炁四楼,又试着探查了一次,仍是一无所获。
那石头内部如同深渊,他的灵炁在其中寸步难行,根本探不到尽头。
如今他已踏入行炁七楼。
陈灵洗将那块石头托在掌心里,低头端详了片刻。
那石头便如一截被埋在古墓中不知多少年的朽木,看不出半分神异之处。
可他知道,这绝非寻常之物。
能在那诸多古玩中让彻觉补元进度暴涨的,绝非凡品。
他将一缕灵炁缓缓注入石中。
灵炁入石的刹那,陈灵洗浑身一震。
这一次,他的灵炁不再是泥牛入海。
那些从前阻隔他探查的无形屏障,竟都全然消失了。
灵炁顺着石中那些繁复的纹路一路推进,快得惊人,也顺畅得惊人。
石身微微震颤起来,发出极细微的鸣响。
鸣响声中,那石头的表面竟开始泛起一层极淡、极柔的光华。
那光华初时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点微光,转瞬便已大,从石身的每一处罅隙中喷薄而出。
光芒所过之处,石身上那层灰扑扑的石皮竟开始寸寸剥落,便如蛇蜕皮一般,露出底下隐藏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真正面目。
“果有玄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