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得祖山第三日!
天上并无日月,只有两轮明镜高悬,证明此时仍是在彻觉神室中。
陈灵洗仍旧躲在那棵蓊蓊郁郁的大树之上,便如同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狸猫,纹丝不动。
他闭着眼睛,呼吸悠长而平缓,气海中那一汪灵池却在藏锋法的遮掩下缓缓流转,将他的五感提升到了极致。
他仍在吐纳、行炁,不像其他修士那般寻觅祖山之气。
便在这一刻,远处忽然有震天声响传来。
那声音初时极远极微,便如天边滚过的一道雷,转瞬之间便已大盛,变作了惊天动地的轰鸣。
整座祖山在这巨响中微微发颤,星光摇晃,山峦轰鸣,那棵大树也在这震动中簌簌发抖,叶片上的露珠被震得簌簌落下,打在他的肩头。
陈灵洗睁开眼眸,骤然起身。
“此处异动之地,据此百余里,见游覆盖不及,还要再靠近些。”
此时那远处异动,必然吸引许多寻真之人,陈灵洗不在隐藏灵炁,运起灵炁漩涡,配上厚重玉气,速度提升到全盛,直去那异动之地!
直至到了那异动之地三十里处.......
【见游!】
陈灵洗展开了见游状态。
视角便在这一刻骤然拔高。
他仿佛挣脱了肉身的束缚,化作一只无形的飞鸟,冲天而起,越过树冠,越过山脊,越过那片星光下的莽莽山林,朝那震天声响传来的方向飞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星光在身周流转如织,整片小洞天的景象在他脚下铺展开来,便如一幅被星光浸透的恢弘画卷。
他的视角落入了林宿日所在
要时间,陈灵洗便借着囊括林宿日的第三视角,将那片天地看了个真切。
林宿日正立在一处山脊之上。
他仍是那副沉静从容的模样,一身玄色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腰束玉带,发冠一丝不苟。
那张生得极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唯有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腰间那枚猛虎令牌正泛着幽幽的冷光,那柄二尺玉剑悬在腰侧,剑身上隐隐有仙鹤虚影流转。
他负手而立,衣袍猎猎,周身气魄烈烈如山。
可此刻,这位行炁七楼的人物,周身灵炁流转,仿佛戒备到了极致。
不远处,一个身着貂寺蟒袍的太监,已经死在那里,身首异处!
“方才那惊人巨响,是林宿日与这太监大战!”
“这太监也是寻真之人?又或者只是气血武者,借助灵气宝物,踏入祖山?”
陈灵洗心中疑惑。
恰在此时!
陈灵洗借着林宿日的视角,看到了天穹之上又有异变。
原本群星高悬的夜幕,此刻忽然翻涌起来。
那些温润的星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遮掩!
其中有浓重的雾气在翻涌,那雾气色作灰白,层层叠叠地堆砌着,便如一面无边无际的高墙从天穹之上倒挂下来,将整片天穹都遮得严严实实。
雾气之中,虚空云气萦绕,便如一片倒悬的云海在九天之上翻涌奔腾。
然后,陈灵洗看到了一只手。
他瞳孔微缩:“这雾气中有人!”
陈灵洗思绪未落,一只从虚空云气中探出来的大手,五指微张,掌心朝下,便如一座从九天之上坠落下来的山岳,裹挟着毁天灭地般的恐怖威能,朝林宿日当头压下。
那只手极大,便如同一座山丘!
五指之间有无数细密的云气在流转,那些云气便如活物般缠绕在指节之间,吞吐着华光。
掌心处更有一道道粗如虬龙的灵光在翻涌,那灵光色作青碧,凝练得近乎实质,每一条都蕴含着让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大学尚未完全落下,那股磅礴的威压便已如一道无形的巨浪般朝林宿日当头罩下。
山脊上的碎石被这股威压震得簌簌发抖,细碎的石屑从岩面上剥离下来,悬浮在半空中微微发额。
林宿日脚下的山石寸寸龟裂,裂纹从他靴底朝四面八方疯狂蔓延,便如一张蛛网铺满了十余丈大地!
“这等力量......只怕是行炁九楼人物!”
陈灵洗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腾起来。
这一只手掌中蕴含的力量实在太强了,远远胜过卢仲的剑气,奚远的长生桥!
林宿日已然登临七楼。
而且他刚刚炼化宝炁,手中又有那枚猛虎令牌与那柄二尺玉剑,底蕴非凡,绝非寻常行炁七楼修士可比。
他抬起头来,望着那只从天而降的巨掌,眼中没有半分惧色。
那双深邃眼眸中反而燃起了两团刺目的金色火焰,火焰跳动之间,他周身灵炁便如被点燃了一般轰然爆发。
六真法在他体内疯狂运转,气海中那一汪灵池翻涌如沸,新炼化的那道宝更是在这一刻进发出难以想象的锋锐之气。
那锋锐之气无形无质,却锐利得让人头皮发麻。
“林宿日想做什么?”陈灵洗心头微震。
林宿日并未硬撼。
他只是在那只巨掌即将压落的刹那,腰间那枚猛虎令牌忽然亮了起来。
那光芒初时只是极淡极柔的一点微光,转瞬之间便已大,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金色光柱,将他的身影尽数吞没。
金光之中,陈灵洗看到了极为骇人的一幕。
林宿日身后,隐约浮现出一尊神将虚影。
那虚影足有数丈之高,身披金甲,头戴金盔,面目模糊不清,只隐约可见一双威严的眼眸在金光中缓缓睁开。
那虚影一现,林宿日周身的气魄便骤然一变,一般昂然而起的烈烈气息从他身上喷薄而出,便如一尊神将,将临世间。
他一步跨出。
那一步跨出时,脚下的大地便轰然炸开,碎石飞溅如雨。
他整个人便如一道淡金色的流光,在那只巨掌压落的瞬间横跨出许多距离,堪堪避开了那毁天灭地的一掌。
巨掌压落,轰在山崖之上,将整片山崖都拍得四分五裂,碎石滚入深渊之中发出沉闷如雷的回响。
烟尘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穹都染成了一片灰黄。
林宿日落在一处突出的崖壁上,衣袍猎猎,周身金光未散。
他抬起头来,望向天穹之上那片翻涌的云雾,眼中那两团金色火焰跳动了片刻,随即缓缓敛去。
而那天上云雾,也在这一刻被拨开了。
云雾翻涌之间,一艘天舟显露出来。
那舟通体莹白,不知是以什么材质炼成,舟底离云面尚有丈许距离,却并不坠落,就那么悬在半空中。
舟首立着一个人。
陈灵洗借着林宿日的目光,看清了那人。
那是一个女子,面如少女,气质雍容华贵。
她身着一袭白华服,便如将天边最绚烂的那一抹晚霞裁了下来,披在身上。
正是淳贵妃!
淳贵妃背负双手,立在天舟之上,那双丹凤眼里透着一种与面容截然不同的漠然,便如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可她此刻的气色却并不如往日那般从容。
她的面色依然苍白,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眉心处那道被萧长律留下的疤痕虽已淡了,却仍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她周身那原本该是煌煌不可视的灵光,此刻也黯淡了许多,便如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陈灵洗心头微动:“看来容淳的伤还未曾痊愈。
“只是......她伤势未好,为何气魄却如此强大,方才那一掌的杀力,也强的不像话,比起那日萧长律一掌,也不遑多让!”
陈灵洗大为疑惑。
行炁八楼,绝不可能如此强大。
此等战力,恐怕恐怕可以比肩朝天修士!
紧接着,他忽然想起那日宿星石幻景中,他看到的那一抹落在淳贵妃身上的奇异光辉。
“难道是那光辉的缘故?”
陈灵洗心中揣测。
而淳贵妃此刻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林宿日身上,嘴角露出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又是你这道下学宫弟子?”她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能躲过我随手一掌,也算有些本事。”
她话音未落,右手便又抬了起来。
那只手极白,白得便如浸在清水里的羊脂玉,指节纤细而匀亭。可就是这只看似柔美的手,抬起时却带起了一阵狂风,五指微张,朝林宿日的方向虚虚一握。
这一握之下,林宿日身周数十丈之内的空气便骤然凝固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四面八方朝他捉来,要将他整个人握在掌中捏成齑粉。
林宿日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他腰间那枚猛虎令牌再度亮起,身后那尊神将虚影也随之一亮。
金光暴涌之间,他整个人便如一道淡金色的残影般从那只无形大手的缝隙中穿了出去,衣袍被那股恐怖的压力压得向后翻卷,发出猎猎的声响。
他竟再度躲过了淳贵妃的一击。
可陈灵洗却能清楚的看到,林宿日的面色已比方才白了几分。
那枚猛虎令牌上的金光也黯淡了些许,显然催动这宝物对他灵炁的消耗极大。
淳贵妃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随即又恢复了方才那副漠然的模样:“有些本事,但也只是垂死挣扎而已。”
她正要再度出手,林宿日却已转身便走。
他脚下灵炁勃发,整个人便如一道淡金色的流光般朝远处掠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转眼之间便已掠出数百丈开外。
“又能跑到什么地方?”
淳贵妃立在天舟之上,看着那道仓皇逃窜的淡金流光,正要继续追击。
便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轰鸣之音!
那轰鸣声初时极远极微,转瞬之间便已大盛,变作了震天动地的巨响。
一道灵桥从虚空中轰然而至,那桥身足有数十丈长,便是从那席家奚远的长生桥神通。
奚远端坐在那座巍峨的灵桥之上,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面目寻常,唯独一双眼眸深不可测,瞳孔深处隐隐有极淡极柔的灵光在流转。
那座长生在他身下便如一条被驯服的巨龙,吞吐着沉浑厚重的灵光。
长生桥横贯长空,便如一柄无形的巨剑斩落,直直朝淳贵妃撞去。
桥身过处,空气被挤压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白环,朝四周层层排开,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与此同时,远处又有一道凛冽的雷霆剑气冲天而起。
那剑气色作淡金,剑意之盛足以让寻常修士的眼睛都被刺得生疼。
剑气肆溢而出,便如一道从九天之上坠落下来的雷霆瀑布,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恐怖威能,朝淳贵妃斩来。
卢白仲。
他伤势似乎好了许多。
他那一身白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那柄银白长剑已出了鞘,剑身上淡金色的雷光流转如沸。
他整个人便如一道人形雷霆,衣袍猎猎,雷光烈烈,威势一时无两。
便在此时,七八道灵炁气息轰然而起。
那些灵波动有强有弱,强的已臻至行炁六楼甚至七楼,弱的也有行炁五楼的修为。
他们从祖山各处冲出,或御空而行,或贴地飞掠,或化作一道灵光破空而去,皆朝着同一个方向,淳贵妃。
陈灵洗心头一震:“在此时的祖山中,众人继续围杀淳贵妃!”
这一幕他在彻觉中已然见过类似的情景,可当真真切切地看到时,仍觉得热血翻涌。
淳贵妃立在天舟之上,看着那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的修士,脸上却没有任何惧色。
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露出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那笑意便如在看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以为聚在一处便能撼动参天大树?”
她抬起右手,五指在虚空中虚虚一按。
这一按看似轻描淡写,可就在她按落的刹那,方圆百丈之内的云气便骤然凝固了。
那些云气转瞬之间便化作无数道如儿臂的云索,从四面八方朝那些冲来的修士缠去。
紧接着,淳贵妃手中灵光亮起,灵光之中雾气翻涌,一道白的光柱从其中喷薄而出,直直朝奚远那座长生桥撞去。
光柱过处,空气被灼得扭曲变形,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长生桥确实乃极强的术法,可这里不是阕十星!”
淳贵妃声音悠然。
奚远眉头一皱,长生桥骤然加速旋转,桥身上那些繁复的纹路同时亮起,化作一道道厚重的灵光屏障,与那道白光柱撞在一处。
轰隆一声巨响,灵光四溅如雨,长生桥被撞得剧烈震额,桥身上的灵光屏障寸寸碎裂,可那道白光柱也被桥身上进发的灵光消磨殆尽。
与此同时,卢白仲的雷霆剑气已到了淳贵妃身前。
淳贵妃只是微微侧首,左手抬起,五指微张,便有一道灵光屏障在她身前三尺之处凭空生出。
那道屏障呈淡金色,表面隐隐有无数细密的符文在流转,坚不可摧。
雷霆剑气撞在屏障之上,炸开一团刺目的淡金光芒,可屏障竞纹丝不动。
便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整齐划一,便如千百人同时踏在地上,震得大地都为之发额。
陈灵洗借着林宿日的视角循声望去,便见远处一面大桥铺展开来。
那幡极大极高,幡面呈暗红色,幡面上刻满了繁复的纹路,隐隐有灵光流转。
幡身悬在半空中,幡下正是那一位少年将军。
那少年将军体格魁梧,面容冷峻,同样身后背负着一座大幡。
那幡比寻常士卒的大幅更大出数倍,幡面上的纹路也更加繁复精妙。
他立在那三百银骨之前,周身气息摄人心魄。
“娘娘,郑无争听命!”
少年将军身后,三百银骨同样背负大幡,三百面暗红大幡迎风招展。
那三百人步伐整齐划一,便如一个人一般,气血滚滚如狼烟,蒸腾而起,将这山间映得一片赤红。
陈灵洗清楚的看到,那三百面大桥彼此之间竟有灵光流转,便如三百条细小的溪流汇入同一片湖泊。
三百银骨的气血顺着大桥汇聚,又涌入那少年将军体内。
那少年将军身上的气血被加持到了极致。
他周身气血翻涌如沸,便如一座被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喷发。
只见他凌空跳起,一拳轰出。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纯粹的力量。
拳锋破空时空气被震出道道波纹,波纹过处山石碎裂、草木成灰,便如一头被囚禁了万古的凶兽终于挣脱了枷锁,咆哮而去!
这一拳轰向了奚远那座长生桥。
拳与灵桥碰撞,炸开一团刺目的光芒,恐怖的气浪朝四面八方疯狂席卷,将周遭数百丈之内的云雾都震成了虚无。
“杀!”
卢白仲声音传来。
他手中长剑翻转,剑身之上淡金色雷光大盛。
剑光过处空气被无声地剖开,留下一道极细极淡的真空裂隙,直斩淳贵妃。
一时之间,术法纵横,气血翻涌,刀光剑影交织碰撞,激出一道道遮天蔽日的灵光与血芒。
那光芒太盛了,盛得便如数十轮大日在这山中同时炸开,将整座山岳都染成了一片扭曲的光海。
各方势力围着淳贵妃疯狂厮杀。
有人术法被破,口吐鲜血倒飞而出。
有人大幡碎裂,被残余的灵光扫中,闷哼着跌落在地。
有人则借着术法的掩护,从侧面朝淳贵妃发起偷袭。
可淳贵妃立在那天舟之上,周身灵光虽黯淡了三分,却依旧从容不迫。
她十指连弹,一道道术法便如暴雨般朝四面八方泼洒而去,将那些围杀她的修士逼得连连后退。
这山,一时之间竟然乱作一团。
陈灵洗借着林宿日的视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头翻涌不止,气海中那一汪灵池也仿佛受到了战场上那股恐怖灵炁波动的牵引,不由自主地翻涌起来。
“这淳贵妃,强得匪夷所思,如此强横,又有谁能够与她争夺母气?”他在心中暗想。
可恰在此时,天地忽而再度生变。
山那一座天池之中,水汽忽然升腾而起。
那天池悬在半空之中,澄澈如碧,星光洒落在池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
可就在水汽升腾而起的刹那,水汽与天上星光交汇。
那交汇之处,竟亮起了一团难以言喻的光芒。
那光太亮了,亮得便如一轮真正的太阳在天池之上轰然炸开,光芒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山石、穿透了这天地之间的一切阻碍,朝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紧接着,一股灵机猛然爆发。
那灵机便如同一道看不见的潮汐,从天池的中心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潮汐过处,天地俱寂!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战场上那震天的轰鸣声、修士的怒喝声、术法碰撞的爆裂声,在这一刻尽数被吞没殆尽。
一切光芒都黯淡了。
那些璀璨的术法灵光,那些冲天而起的气血狼烟,那些翻涌如沸的灵炁波动,都在这灵机潮汐的冲击下便如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虚无,便如有人用一块看不见的幕布将这世界的一切都遮了起来。
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即便是林宿日这等已修成神识的行炁七楼修士,此刻也根本如同落在一片虚无之中,不曾有任何感知。
他的神识探出,便如泥牛入海,连一丝一毫的反馈都收不到。
目力所及,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光,便如置身于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海之中,伸手不见五指。
“这一股灵机潮汐是什么?”
陈灵洗心中惊异。
这灵机潮汐太诡异了,诡异到便如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这天地之间的一切法则都暂时抹去了。
他借着林宿日的视角,看到的只有一片虚无,听到的只有一片死寂,感知到的只有一片混沌。
可就在这片虚无之中,战场上的众人并未停止厮杀。
他们只能够借助之前的印象,疯狂运转灵炁,以阻挡、躲避那些灵机潮汐之前,淳贵妃袭来的术法神通。
因为淳贵妃的术法在潮汐爆发之前便已放出,此刻虽被潮汐遮掩了光芒与声响,可那些术法本身却仍在虚空中飞行,仍在朝既定的目标斩落。
“退!”
林宿日周身灵炁翻涌,腰间那枚猛虎令牌再度亮起,身后那尊神将虚影也随之一亮。
他身形一晃,便已朝侧面掠出数十丈,堪堪避开了几道从虚无中射来的灵光。
卢白仲手中长剑翻转,剑身上淡金雷光虽被潮汐压得黯淡了三分,却仍在他身周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将那些袭来的术法——斩碎。
奚远端坐在长生桥上,桥身灵光虽被潮汐压得几近于无,可那座桥坚不可摧,硬生生扛住了数道术法的冲击。
那少年将军则更加悍勇。
他周身气血翻涌如沸,三百面大幅加持下的恐怖气血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在他体表凝成一层厚达数寸的血色罡罩。
那些袭来的术法撞在罡罩上便如雨点打在铜钟表面,激出点点涟漪,却连那层血色都无法穿透。
众人都是修行之辈,反应奇快,余波过后各自散开,伤者寥寥。
“这灵机潮汐,未尝不是一次机会!”
陈灵洗眼神灼灼,顿时回忆起来。
“淳贵妃应当也陷入了一片虚无之中。”
陈灵洗身在见游状态,并未被这灵机潮汐波及。
他的感知仍旧敏锐,他的目力仍旧清晰。
“必须回忆起这灵机潮汐,是何时发生的。”
他脑海中疯狂回想以林宿日视角之下,方才那天地变化。
第三视角之下,周遭的变化被他细致回忆起来。
远处天池水雾升腾,那水雾初时只是极淡极薄的一层,转瞬之间便已大盛,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白色水柱,直贯云霄。
水柱与星光交汇之处,便如天地初开时第一缕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而就在那水雾升腾,星光交汇的同一瞬间,下方溪涧之中正好飘来一根浮木。
那浮木约莫三尺来长,碗口粗细,不知是从哪处山林中被山洪冲下来的,树皮早已被水泡得发软,表面生满了墨绿色的苔藓。
它在溪涧中随波逐流,飘飘荡荡,便如一个无家可归的游魂。
然后,它撞在了水中一块石头上。
浮木撞上石头的刹那,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闷响,便如有人用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在方才那震天动地的战场上根本无人留意。
可陈灵洗在见游状态中,五感被提升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那一声极轻极细的闷响,在他脑海中便如一道惊雷炸开。
“可以以此为锚点,记录这一次神秘的灵机潮汐的时间!”陈灵洗思绪灼灼。
他死死锁住那浮木撞上石头的画面,锁住那一声极轻极细的闷响,锁住那一刻从天池中升腾而起的水雾、从星空中洒落下来的星光,以及那般席卷天地的灵机潮汐爆发时天地间每一处细微的变化!
“这潮汐如此不凡,几乎遮蔽了所有人的神识、感知。
既如此,我只需记下灵机潮汐发生的细致时间,便可以......”陈灵洗思绪即此,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他思绪纷飞,心中杀机盎然:“若有机会,趁此灵机潮汐,杀淳贵妃!”
这个念头便如一簇被点燃的烈火,在他心头轰然烧起。
他从不曾忘记父母双亲在刑场上被斩去头颅的那一幕。
那鲜血被雨水冲着,冲出长长一条红渠,一直消到他的脚下。
他从不曾忘记淳贵妃在镜宫中看着那些被踩死的蝼蚁时,脸上那抹淡然的笑意。
如今他终于有了一丝机会。
“蝼蚁之灾......便是不能杀她,也可让她无力窃夺祖山母气!”
便在陈灵洗思绪翻涌之时,灵机潮汐忽然开始消退了。
那股席卷天地的虚无便如退潮的海水般缓缓消散。
光芒从虚无中重新透出来,声音从虚无中重新响起来,感知从虚无中重新涌回来。
天地之间的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陈灵洗借着林宿日的视角,看到战场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原本喧嚣的战场上空无一人。
那些方才还在围杀淳贵妃的修士,此刻都已散得干干净净。
有人在潮汐之中受了伤,借着潮汐的遮掩悄然退走。
有人在潮汐之中耗尽了灵炁,不敢再停留片刻。
也有人大约与林宿日怀着同样的心思,不愿在此时与淳贵妃正面硬撼,便趁着潮汐的遮掩退入了山林之中。
就连林宿日,都在短短的时间里飞出了数百丈。
他周身灵炁流转,整个人便如一道淡金色的残影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一片密林之中。
此刻,他甚至没有去寻那些围杀淳贵妃的寻真之人,而是转头望向远处那座悬空的天池。
陈灵洗便借着林宿日的双眼,也朝那天池望去。
灵机潮汐之后。
天池之上,星光与雾气交汇之处,竟然勾勒出几行文字。
那些文字并非寻常的墨迹,而是由星光与雾气本身编织而成,便如有人以星光为笔,以雾气为墨,在天池上空挥毫泼墨。
每一个字都泛着温润而明亮的星光,在夜空中缓缓流转,字迹清瘦有力,笔锋如刀。
陈灵洗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母气玄机,饮下可髄海翻银,百窍生潮,一身百骸,如旧鼎换新胎,乃为灵窍之姿!】
【母气有灵,欲得灵窍,需行过万机妙乘之阵!】
万机妙乘之阵?
陈灵洗眉头微皱,不知何为万机妙乘之阵。
而那天池中,忽有灵光起,仿佛一道门户,正在等候众人。
陈灵洗似有所悟:“祖山母气便在那门户之后!”
便在此时,十几道灵光或在地上,或在天上,朝那天池门户冲去!
那些灵光有强有弱,快的便如流星赶月,慢的也如飞鸟投林。
他们在潮汐消退的第一时间便已反应过来,不等那文字完全消散,便已朝那天池蜂拥而去。
陈灵洗岿然不动。
他仍旧借着林宿日的视角,安然坐在那片密林之中,目送着那些灵光朝那天池冲去。
林宿日同样如是。
只见他周身灵炁再度翻涌,整个人便如一道淡金色的流光般跃上半空,朝着那天池直直飞去。
林宿日化作一道金光,掠过长空,衣袍猎猎作响,转瞬之间便已到了那座悬空天池的上空。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便没入了那片池水之中。
陈灵洗的视角也随之沉入天池。
当林宿日落入了天池,陈灵洗顿觉周遭景象再度大变。
原本澄澈如碧的池水在他身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这片虚无比方才那灵机潮汐中的虚无更加玄妙,更加诡异。
虚无之中,有无数灵机丝线在流转。
那些丝线细如发丝,色作淡金,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虚空,便如一张无边无际的蛛网。
丝线之上,有无数妙法阵图在沉浮。那些阵图有大有小,有简有繁,各自散发着不同的灵光。
有的阵图像一轮大日,光焰流转,散发着无穷的光与热;有的阵图则如一轮冷月,清辉皎皎,幽冷静谧;还有的阵图则如扭曲的蛇、盘绕的藤、交错的闪电、重叠的山峦,形状各异,玄妙莫测。
这些灵机丝线与妙法阵图交织在一处,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竟构成了一座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阵法。
那阵法不知有多少层,每一层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修行至理,每一层都足以让寻常修士参悟数十年而不得其门而入。
陈灵洗只觉自己的心神被这座阵法彻底住了。
他曾参悟过清妙枢气之阵第一次,那阵法繁复精妙,有七百三十道法阵印决之多,阵眼便有九处。
可他此刻才发觉,与眼前这座万机妙乘之阵相比,那清妙枢气之阵第一层实在浅薄。
他仔细感知那些丝线与阵图,试图从中寻出些许端倪,可越是感知,便越是心惊。
“说是阵法,倒像是一处考校之地,并非考校阵法之道,而是考校道途。”
“这等阵法究竟是何人所布?能够布下如此繁复阵法的人物,又该是何等修为?”
他惊叹之余,视角始终紧锁着林宿日。
却见林宿日负手立在这片虚无之中,衣袍的下摆在虚空中微微拂动。
他周身灵炁缓缓流转,眼中那两团金色火焰却亮得惊人。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灵机丝线,扫过那些沉浮不定的妙法阵图,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眼中忽然有金光流动。
那金光初时只是极淡极微的一点,转瞬便已大炽,从他瞳孔深处进发出来,将他整双眼眸都燃成了目的灿金色。
金光流转之间,他的神识便如一张无形的网般铺展开来,朝周遭那些灵机丝线与妙法阵图探去。
然后,他忽然踏步。
那一步踏出时,陈灵洗几乎以为林宿日是在胡乱行走。
可林宿日这一步,却踏得出奇地精准。
他落足之处,恰好是两道灵机丝线的交叉点,那些丝线在他脚下交错而过,却连他的衣角都不曾碰到。
他身形一晃,又以极其玄妙的步伐连踏数步,每一步都落在阵法最为关键、最为安全的节点之上。
那步伐看似随意,实则蕴含着难以言喻的修行至理。
阵图在虚无中生出万种变化。
方才还平静如水的阵图在林宿日踏入之后便骤然翻涌起来,那些沉浮不定的阵图像是被人惊扰了的蜂群,疯狂地旋转、变化、重组。
可林宿日竟悟性逆天,不论阵图如何生出变化,他都能精准走到合适的节点。
每一次变阵,他都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踏出恰到好处的一步,或左或右,或前或后,连一丝一毫的偏差都不曾有。
陈灵洗越看越是心惊,心中不由惊叹:“这林宿日是真正的天骄,也许如此多的寻真之人,论及天赋、悟性,无人能与他相提并论。”
“怪不得他的师门长辈,说他有金之姿!”
“如今往生至此,不再是之前的躯体,悟性却仍在。”
陈灵洗惊叹之后,心中不由暗自神伤。
“我比起这林宿……………多有不如!”
他乃是本土修士,虽修至行炁六楼,却始终未有过真正的师门传承,不曾受过真正的道法教导。
如今面对这万机妙乘之阵,他竟发觉自己根本看不懂。
那些灵机丝线的走向,妙法阵图的变阵,阵法节点的选择,在他眼中便如天书一般晦涩难明。
他虽然借着林宿日的视角,看清了这座大阵的每一个细节,却连一丝一毫的至理都参悟不透。
他心绪有些低落。
他看着林宿便如此破开阵法。
直至行到尽头。
虚无的尽头,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那道光初时只是极淡极微的一点,转瞬便已大炽,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清光。
清光之中,阵法终于破碎了。
那些灵机丝线寸寸碎裂,那些妙法阵图化作漫天的光,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天地之间,似有妙音传来。
那妙音清越悠扬,便如有人在九天之上抚琴,又如有仙人在云端诵经。
那声音穿透了虚无,穿透了阵法的碎片,穿透了陈灵洗的心神,在他脑海中回荡不休。
一道清气自天池中飞出。
那清气约莫巴掌大小,便如一缕被揉碎的月光,又像一团被拘在掌中的星辉。
它在虚空中缓缓流转,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气息。
气息之中蕴含着极其厚重的灵机,每一缕都足以让寻常修士修为大进。
那道清气,落在了林宿日手中。
林宿日抬起右手,五指微张,便将那道清气握在了掌中。
那道清气在他掌心中微微颤动,便如一头被驯服的灵兽,温顺地蜷缩在他的指缝之间。
陈灵洗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林宿日掌中那一道清气,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这便是祖山母气!”他在心中暗道,心中欲念丛生。
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心头的冲动,想要立刻冲出这见游状态,冲去那天池之中抢夺母气。
旋即他又瞥见天上两轮明镜,想起此处乃是彻觉神室,他心下才安定下来。
便在此时,天池上的水雾忽然消散了。
那片遮蔽了天池的浓重水雾便如被人揭开了一层纱帐,缓缓退去,露出了诸多人影。
那些人影悬立在天池上空,又有人踏水而立,有远有近,有高有低,各自散发着强大的灵波动。
奚远端坐在那座巍峨的长生桥上,道袍猎猎,桥身灵光流转,将他衬得便如一尊端坐桥头的仙神。
他的目光落在林宿日手中那一道清气上,眼中古井无波。
卢白仲立在不远处,一身白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那柄银白长剑已归了鞘,可剑鞘上仍有极淡极微的电弧在跳跃。
他那张唇红齿白的少年面孔上难得地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还有那少年将军,他周身气血翻涌如沸,那三百面暗红大桥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凌空而立,双拳紧握,拳锋上血光吞吐不定,便如一头被激怒的猛虎正冷冷地打量着林宿日。
又有二位大周寻真之人,便是之前联手对抗卢白的那两位行炁七楼修士。
此刻这二人面色苍白,灵炁波动紊乱而虚弱,显然是在之前的厮杀中受了不轻的伤。
还有那朝飞冶。
他一身黑袍,面甲覆面,只露出一双苍白得没有瞳孔的眼睛。他的身形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便如一缕将散未散的黑烟。
还有许多生面孔。
那些生面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衣着各异,气度不凡。
他们有的灵炁翻涌如沸,有的气息收敛如渊。
他们立在天池上空,或远或近,或高或低。
甚至极远处,淳贵妃踏空而来。
她脚下那艘天舟已不知去向,她只是凌空而行,步履从容,便如在自家后花园中散步一般。
她周身灵光虽黯淡了三分,可那恐怖威压却丝毫未减。
她那张面如少女的脸上挂着极淡极冷的笑意,便如在看一群在她掌中跳舞的跳梁小丑。
他们都看着林宿日。
那些目光中有的满是覬覦,有的暗藏杀机,有的平静如水,有的怒火中烧。
可不论是什么目光,它们都锁定着同一个目标——那个立在虚空之中,掌托母气的年轻人。
林宿日面色不改。
他将那道清气收入掌心,五指微找,清气便没入了他的袖中,再寻不见半分痕迹。
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那些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修士,眼中没有任何惧色。
然后他化作一道金光,朝远处掠去。
那金光快得惊人。
他腰间那枚猛虎令牌再度亮起,身后那尊神将虚影也随之一亮,将他的速度提升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众人也在这一刻动了。
术法、神通大作,便如数十道洪流同时爆发,朝那一道金光追去。
奚远的长生桥横贯长空,便如一道从天而降的石虹,朝林宿日当头罩下。
卢白仲的雷霆剑气撕裂空气,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匹练,直斩林宿日的后背。
那少年将军凌空跃起,一拳轰出,拳罡破空时便如一头咆哮的血色巨龙。
朝飞冶的黑雾翻涌如沸,化作万千道细密的黑丝,从四面八方朝林宿日缠去。
那两位大周修士,那诸多生面孔,以及极远处缓缓踏步,却每一步都跨过数十丈之遥的淳贵妃,皆在同一时刻出手。
四面八方,无处不是杀招。
可林宿日只是将腰间那枚猛虎令牌催动到了极致。
他身后那尊神将虚影在这一刻骤然凝实了几分,金甲之上金光流转,那尊虚影抬起双手,在虚空中虚虚一按。
这一按之下,一道厚重的金光屏障便在他身后凭空生出,将那些袭来的术法神通尽数拦下。
轰隆隆隆!
术法碰撞的巨响震得整座天池都为之发颤,灵光四溅如雨,气浪朝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那金光屏障在数十道术法的冲击下剧烈震颤着,却始终不曾碎裂。
林宿日借着这一瞬之机,已掠出千丈开外,转瞬之间便没入了远处的群山之中,再寻不见踪影。
见游破碎。
陈灵洗见游就此结束。
他从见游中醒来时,仍盘膝坐在那棵大树的枝桠之上。
他望着远处那座悬空的天池,望着天池上空那些仍在逡巡不去的气息,眼神闪烁。
林宿日是第一个闯过这阵法,夺得母气的人物。
可这并不意味着一切业已落定。
“林宿日暂得母气,却仍未炼化!既如此,我便有机会!且静待事情发展!”
见游破碎,可他眼中却仍有金光闪烁。
“我乃本土修士,道途浅薄,不通道机………………”他盘膝坐在那处粗壮的枝桠上,望着远处那片星光下若隐若现的群山,心中自言自语。
“可那又如何?”
“林宿日得了那母气,却并不意味着他能留住母气!”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目光落向那座悬空的天池。
此时天池上空,那些方才追击林宿日的气息已散去了大半。
有人追着那道淡金流光没入了远处的群山之中,大约是想要趁林宿日尚未炼化母气之际夺来,也有人大约不愿与那些强者正面相争,便悄然退回了天池周遭,隐匿在暗处等候机会。
天池之上,星光与雾气仍在缓缓流转,那些由星光与雾气编织而成的文字尚未完全消散。
陈灵洗从那棵大树上一跃而下,藏锋法再度催动到极致。
从外表看去,他便如一个从未修行过的山间少年,混在那片星光下的山林中,毫不起眼。
他要做那静默的黄雀,等到时机成熟,便尽力一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