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游破碎,陈灵洗睁开眼睛。
这一次见游信息量极大。
他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回放着方才所见的景象。
那片悬浮在云端的宫阙,那只载着林宿日飞越群山的白鹤,那山巅上抚琴的红衣女子,还有对面那座悬空山上,云雾缭绕之间,那个面朝云海的青衣背影。
他想起林宿日远观那青衣女子的眼神。
“这林宿日,还是个舔狗?”
陈灵洗在心中默念出这三个字时,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牵了一下。
这念头虽粗俗了些,却出奇地贴切。
那位向来沉静从容,不苟言笑的大天地修士,在那座悬空山上望着那个青衣女子时,活脱脱像是一个爱而不得痴情人物。
不过,那女子究竟是谁?宿日为何要用那样的眼神看她?还有她身边那个从云海中走出的男子,又是何人?是林宿日的情敌?
这些疑问在他脑中盘旋了几息,便被他暂且压了下去。
比起林宿日的儿女情长,眼下有更值得他在意的东西。
【仙蜕】。
“席家不知仙蜕机缘......林宿日并非单纯前来寻真问鼎。”
“能让一尊有金阙之机的学宫弟子甘冒如此大的风险,这仙蜕的价值,只怕比起洞天中的鼎器也不遑多让。”
“不过......鼎器【定天笔】要为林宿日重定【万法同修】的道途......”
“鼎器实在玄妙。”
陈灵洗想到这里,忽然又回忆起那红衣女子说过的另一句话。
“鼎器珍贵万分,即便许多金阙人物,都不曾有鼎器机缘。”
他收回思绪,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林宿日前来此洞天,不过二年光阴。
转世不过二年光阴,却已然能够修行到行炁六楼……………
陈灵洗修行至今,从在倒座房中偷学六炁真法吐纳之道算起,已然将近一年光阴。
期间还有许多机缘,又有神室相助。
可即便如此,他如今也不过行炁四楼。
他粗略估计了一番。
便是加上从席慕那里得来的三枚灵石,再加上桥机山洞穴中那座清妙枢气之阵的阵法相助,自己想要修行到行炁五楼,最低也还需要半年光阴。
行炁六楼,遥遥无期。
而林宿日转世不过二年,便已踏入了这个层次。
“看来这林宿日,论及天资,有可能不比席玉弱。”陈灵洗在心中暗想。
他正在思索这些事,却忽然眉头微挑。
他运转一丝灵炁,落入鸿洞袋中中,有个东西正在闪烁微光。
正是太子嬴池那一颗【灵炁宝珠】,本是仇螭虎在斗兽行宫中祭祀鼎器所用,被他得来。
此时其中蕴含的灵气,正在飞速消耗,转眼间便彻底殆尽。
微光熄灭了。
陈灵洗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正猜测,忽然似有所觉,看向房门。
恰在此时,客栈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那敲门声不急不缓,颇为规矩。
陈灵洗的气息骤然一滞。
他的五感何等敏锐,自从踏足行炁四楼,修成金身后,方圆十丈之内的一草一木、一呼一吸,皆逃不过他的感知。
可此刻,他却无有丝毫察觉。
这门口竟然来了人。
陈灵洗的心念急转。
藏锋法在体内无声流转,气海中的灵液缓缓涌动,金汤气血在骨骼深处蓄势待发。
他略一思索,面上不动声色,只抬起头来,朝那扇紧闭的门扉看了一眼,轻声说了两个字。
“进来。”
门被推开,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太监。
他看起来约莫六七十岁,一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面皮白净无须,身着一袭深蓝色的蟒袍,手中拿着一个拂尘。
老太监站在门槛外侧,并不入内,只抬起头来,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落在陈灵洗身上,便微微躬身,向陈灵洗行了一礼。
“咱家奉太子之命,前来请阁下。”老太监声音尖细却不刺耳,语调不急不缓:“太子殿下行驾芒羊山,还请阁下上山一叙。
他顿了顿,直起身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朝门外虚虚一引,道:“咱家已备好马车,劳烦阁下动身。”
说完,他还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灵洗盘膝坐在床榻上,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老太监身上,神色不改。
这老太监看起来老态龙钟,便如一阵风便能吹倒。
可陈灵洗以观炁之术望去时,却只觉此人身上的气血深不可测。
便如一条蛰伏的巨蟒,盘踞在他体内深处,只露出些许难以察觉的端倪。
陈灵洗见过不少气血强者,赵雍金身圆满,金汤气血沉厚如汞。
赵金身大成,紫金轮坚不可摧。
玄同观中那守幡老仆,一掌之威令彻觉中的他险些丧命。
可与眼前这个老太监相比,那些人便如萤火之于皓月。
“此人......九转修为!”
陈灵洗不由惊讶。
这是他在这世界上,见过的最强者,单靠气血修为,战力只怕远远强过不死柳傀!
他仅仅站在那里,便如一座深渊。
陈灵洗心中掠过一丝寒意,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的一丝灵炁,早已悄然沟通了窗外那片屋檐下的阴影。
那里,席慕正无声无息地悬在半空中,周身被陈灵洗的藏锋法遮掩,便如一片融进了阴影的薄雾。
只消除灵洗心念一动,这具不死柳傀便会轰然爆发,以行炁六楼的修为,朝那老太监发起雷霆一击。
他身上尚且还有数张底牌。
不死柳条......还有那道封印了席玉一掌之威的血符。
“光是这太监一人便已如此强横。”
“倘若上了芒羊山,太子身边不知更有多少强者。
他本身便是行炁六楼修士,手中又有紫真宝瓶那等宝物。
以我如今的修为,便是底牌尽出,又有席慕傀儡相助,只怕也无法活命。”
陈灵洗心头急转。
太子嬴池派人来请他,必然是因为云和郡主、楚霖紫、杨逐日之死。
这三人皆是太子的班底身怀太子的吞气之法,以人为药。
如今三人接连死在执灵将军手中,事中又牵涉林胧......看来太子已然是在怀疑他这个前辈高人了。?
“请阁下上山一叙?”
这一去,便不是“一叙”那般简单。
陈灵洗心中念头落定,仍旧坐在床榻上,不动如山。
他的脊背挺直如松,双手搁在膝上,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那双眼睛迎着老太监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丝毫畏缩。
然后,他轻轻摇头。
“你且去告诉嬴池。”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调平淡,便如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三月之后,让他前来错金山见我。
这一句话说出来,老太监的眼神终于有所变化。
那老太监不曾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竟敢抗命。
非但抗命,还直呼太子名讳。
嬴池。
这两个字从陈灵洗口中吐出时,没有半分敬语,没有半分尊称,便如在叫一个平辈,甚至晚辈的名讳。
莫说在这沅江府,便是在整个大黎天下,敢如此直呼太子名讳的人,只怕也屈指可数。
老太监微微摇头。
然后,他身上有一丝气血流转起来。
那丝气血不过是一道极细极淡的血色丝线,从他背后透出,在空气中无声地蔓延开来。
可就是这细微的一丝气血,却让陈灵洗的瞳孔骤然微缩。
那气血中蕴含的力量,极浓郁、极厚重,便是那玄同观中守幡的老者,其气血的厚重程度比起眼前这一丝,也多有不如。
“这老太监......气血之强,令人匪夷所思。”
“难道真就是九转武修?”
所谓九转,乃是玉气圆满之后,将周身玉质气血反复凝练、压缩、蜕变,每完成一转,气血便精纯数倍。
待到九转功成,一身气血便如九炼精金,坚不可摧,锐不可当。
到了那时,距离武道极致的入玄境界,便只差临门一脚了。
这样的人物,便是放在皇宫大内,也是数得着的强者。
可陈灵洗脸上却仍然没有丝毫表情。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老太监身上流转的气血丝线,只是坐在床榻上,微微抬起头来,望向了老太监的眼眸。
那目光淡然,深邃,看不出丝毫惊惶。
便在此时,陈灵洗一丝灵沟通了贴身而放的那枚符箓。
正是陈灵洗用以当做保命底牌的【席玉符箓】!
此时,一丝灵沟通符箓。
然后,一丝惊人的气息从陈灵洗身上绽放出来。
符箓伟力,因此而泄露一丝!
便如一座被密封了万古岁月的宝库,只在门缝间透出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风!
仅是这泄露的一丝,却夹杂着惊天动地的可怕威能!
便如同天灾龙卷,恐怖无状!
老太监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老眼不由看向在床榻上安坐的年轻人,年轻人神情冷漠注视着他,强大的气机从他身上绽放开来,让老太监一时之间宛如看到一位仙人!
“也是一尊仙人?”
老太监心中揣测。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真正露出了凝重之色
他身上那丝流转的气血在这道气息绽放的刹那便无声地消散了。
老太监不再多言。
他退后一步,将那柄拂尘重新挽臂弯里,朝陈灵洗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礼比起方才更加恭敬了几分。
然后,他退出了门外,将那扇门无声地合找了。
廊道中传来极轻极细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楼梯的尽头,再寻不见踪迹。
陈灵洗仍然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过了足足十几息时间,他才缓缓送了一口气。
“我这青梅,真是帮了大忙。”陈灵洗灵炁感应被他贴身放着的符箓。
感慨之后,他站起身来:“看来太子是借那灵宝珠中自己的灵炁探知到我的方位。
如今宝珠中的太子灵然已尽,无法再行定位于我,我却也不能待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