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之中光线幽暗,只有洞顶那道石缝里漏下来的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光。
陈灵洗凝视着眼前这个断了一臂一腿、气海已破的席家子弟,眼神平静,既无快意,也无怜悯。
席慕躺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断肢处的伤口已被陈灵洗以灵炁封住,不再流血,可那股钻心的疼痛却如何也压不下去。
他的嘴唇干裂发白,眼窝深陷,那张原本俊美如玉的面孔此刻已脱了形,便如一具被抽去了大半生机的空壳。
“距离席家真君以化界熔炉炼化此洞天,还有多久?"
陈灵洗开口询问。
席慕沉默片刻:“等到藏在这座洞天的鼎器被发现...………终有归属……………”
他顿了顿,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才继续道,“诸多未死的各门弟子回归大天地,真君便会炼化洞天,为衡宿族叔炼出一个大、玄金阙来。”
陈灵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大、玄金阙。
这个词他在林宿日口中听过一次,在彻觉演化中,林宿日提及席家真君炼化洞天时,也曾说过“为族中最为出色的弟子席衡宿铸造大、玄金阙”。
那时他只听出了“金阙”二字,却不知这“金阙”之前为何要加一个“大”字、一个“玄”字。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问道:“何为大、玄金阙?”
席慕大约不曾猜测到陈灵洗会问这等问题。
他那双灰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疑惑。
可这疑惑转瞬便被他自身的处境压了下去。
他不敢不答。
“大金阙、玄金阙,乃是修士金阙之品级。”席慕的声音依旧嘶哑:“与寻常金阙有天壤之别。”
“便如同行炁修士拥有灵窍与否,对于往后的修行至关重要。”他继续道:“得大金阙,若果道心不破,若无折损根基的伤患,必然得一个金阙中期的修为。”
他的声音在这幽暗的洞穴中回荡:“若得玄金阙,那必然得一个金阙后期的修为。”
他说到这里,那双灰败的眼睛里那抹微光也愈发亮了些。
“他们只需按部就班,修行便可水到渠成。”
他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余音袅袅,久久不散:“寻常修士,费尽千辛万苦才铸就金阙,往后每走一步都要拼尽全力,稍有不慎便会道心破碎、根基折损,前功尽弃。可那些得了大金阙、玄金阙的人物,只需按部就班地修
行,便能水到渠成地踏入金阙中期、金阙后期。”
“这与普通金阙来说,不知是何等不凡的机缘。”
陈灵洗静静地听着,不动声色,又开口问道:“既如此,这一方洞天中暗藏的鼎器,可否已经显露行迹?”
席慕只微微摇了摇头,道:“尚且不曾有人寻到鼎器的蛛丝马迹。”
他说这话时语调平静。
陈灵洗不语,便如此直直看着席慕。
洞穴中骤然安静下来。
席慕感受到陈灵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并不锋锐、凌厉,只是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他,便如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
可正是这平淡的目光,让席慕心头那股寒意越来越浓。
直至过了数息时间。
陈灵洗忽然蹲下身来。
一道青蒙蒙的锋芒自他指尖透出。
青锋法。
他的手指缓缓探向他的小腹,指尖那缕青芒吞吐不定。
席慕瞳孔微缩。
那缕青芒正直直刺向他那残破的气海。
青锋法落入席慕体内,沿着席慕残存的经脉一路向下,直刺那已破损不堪的气海。
倘若落在那气海上,这气海便会骤然碎去,并非仅仅只是残破。
席慕的身体猛然一颤。
气海若碎,他的修行之路便彻底断了。
对于一个修士而言,气海破碎比死亡更加可怖。
席慕眼中顿露恐惧之色。
“据传………………”他的嘴唇发白:“据传大业帝派遣两位入玄人物前往天门海,在其中寻到一道符箓。”
他说得极快,仿佛是怕说慢了那缕青芒便会刺穿他的气海。
“这符箓上极有可能记载鼎器所在。
大业帝?
陈灵轻轻颌首。
青锋法消散。
“你入得我手,尚且还有活命的机会。”他轻声开口:“可你倘若有半句假话,我立时便会杀你。”
席慕神色晦暗。
他躺在青石地面上,望着洞穴顶壁上那些嶙峋的石钟乳,沉默不语。
他知道,修士落入其他修士之手,能活下来的机会极为渺茫。
他自己便曾杀过不少修士。
那些人临死前也曾求饶,也曾许诺种种好处,也曾搬出师门长辈的名头来恐吓于他。
可他从不曾留情。
因为换取一个活口,远不如杀人夺宝来得干脆,来的干净。
既无后患,又能将对方身上的宝物尽数据为己有,何乐而不为?
如今轮到他了。
他便成了那待宰的羔羊,又如何可以生还?
可即便渺茫......他终究也要试一试......
他不想死。
席慕眼中流露出认命之色。
“既如此......阁下还想要知道什么?”
陈灵洗沉吟片刻,又问道:“你们是如何前来这方洞天?等到洞天破碎,又该如何归去?”
他早已从林宿日、武摩诃、嬴池这些人的言谈举止中窥见了一些端倪。
他们并非真身来此,而是以某种方式投胎转世,或夺舍或假扮的方式前来洞天。
可他问出这番话,席慕骤然反应过来。
他抬起头来,看着陈灵洗,那双灰败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他语调陡然拔高:“你难道并非是大天地之人,而是这无炁界人物?”
陈灵洗没有答话,就这般静静地看着席慕。
几息时间过去。
席慕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恐惧。
那恐惧并非是因为陈灵洗的目光,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更加可怕的事实。
若此人当真是这无炁界的本土生灵,却能修至行炁四楼......那此人身上,必然藏着极为不凡的机缘。
这机缘之强,甚至胜过他这个席家子弟手中的传承,胜过他身上那几件已然被搜刮干净的符箓与法器。
“我等借上天【往生池】而来,投胎入洞天。”他回答:“归去之时,也将有往生池接引。”
“只是......”
“我等走一遭往生池,性命,根基皆有损伤,若不得鼎器,往后终难成就道基,再不得自由。”
陈灵洗心头一动。
往生池。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可席慕说话的语气并不像是在撒谎。
性命,根基皆有损伤。
困于此洞天之中,不得不化作少年孩童,蹉跎光阴,熬过漫长冬夏,忍受二十几载的岁月洗礼,所为的不过是能够寻到鼎器,能够回归大天地,能够重得自由。
正因如此,林宿日才会不惜以二十年阳寿与光阴烛交易,换一枚灵珀以破六楼。
正因如此,那朝姓修士才会以自身掌握的光阴烛残片为饵,不惜泄露宗门秘法,也要与林宿日联手争夺祖山母气。
正因如此,卢白仲才会如此跋扈,视人命如蝼蚁,因为在那些大世界修士看来,这无炁界的土著生灵,本来就是蝼蚁。
寻道路途压抑,杀几个蝼蚁算什么?
陈灵洗消化着这番话,又问道:“倘若无炁界生灵想要离开这座洞天,又该如何?”
席慕眼神平静,神色,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回答:“寻常人物,修至朝天三楼,也可在往生池降临之时,沟通往生池,直入大天地。”
朝天三楼?
陈灵洗眼中闪过一抹欣喜之色,长长舒了一口气。
行炁十二楼,下三楼、中三楼、上三楼,这朝天三楼便是行炁极境。
朝天三楼!
“虽遥远,渺茫,却并非毫无机会。”
洞天即将被炼化。
他乃是一个小人物,即便心中对于天地生灵不忍,可却也只那般真君人物便如天灾,他以鼎器炼化洞天,便如天灾降世。
莫说他只是个小小的行炁人物,即便他修成道基、金阙,也根本无法那传说中的金丹真君抗衡。
力不达,则明哲保身。
这是他在倒座房中浑浑噩噩,在地球记忆复苏之后便悟出的道理。
他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也不是什么义薄云天的豪杰。
他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一个想在这天灾之下,在这诸多大世界修士的夹缝之中,为自己寻一条生路的人。
“既如此,只需要在鼎器归于他人之前,修行至朝天三楼,便可离开这座洞天。”
陈灵洗这般思索着,目光轻瞥,又觉得这席慕脸上的表情太过平静,与方才那副恐惧至极的模样略有不同。
他不由微皱眉头,轻声询问:“你莫不是在骗我?”
席慕微微一愣,又苦涩一笑。
“我落入你手,生死皆在你一念之间,又怎会在这等事上骗你。
陈灵洗微微点头,放下心来。
"
他盘膝而坐,旋即拿出从席慕身上搜出来的那个小小的袋子。
那袋子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呈暗灰色,用料看似寻常,摸上去却有一种极奇异的触感。
陈灵洗以灵炁探入,便知其中不凡。
他的灵炁甫一触及那袋口处的银丝绳结,便觉一股极淡的阻力从绳结中传来,便如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挡在袋口,将他的灵炁尽数弹了回来。
这应该也是赊货郎口中的“鸿洞袋”。
只是这鸿洞袋上似乎刻有禁制。
那禁制极为精妙,陈灵洗的灵炁落入其中,便如落入深海,四周漆黑一片,感知被压缩到了极致,只能隐约察觉到袋中似乎装着些东西,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更无法将其取出来。
“倒是奇妙。”
陈灵洗青锋法再度催动,落在席慕气海之上。
那缕青芒细如蚕丝,发出极细微的嗤嗤声。
“打开它。”
陈灵洗淡漠开口。
席慕咬牙,那双灰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屈辱。
一个席家子弟的积累,许多年的修行所得,在这无炁界中费尽心血才搜罗到的诸多宝物,如今却要尽数归于眼前这个来自无炁界的卑微之身。
这让他如何能够忍受?
可他的目光落在陈灵洗那漠然无波的面孔上,落在他气海上方悬停的那缕青芒上,他终究还是松开了咬牙。
他知道,自己不得不打开。
于是,他奋力忍住剧痛,抬起一根手指,指尖上残存极微弱的灵炁。
那灵炁太微弱了,微弱得便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可便是这仅有的一缕灵炁,落在鸿洞袋口那朵银丝绳结上时,却如钥匙插入了锁孔。
银丝绳结无声地松开了。
陈灵洗将灵炁探入袋中,这一次畅通无阻。
他的灵炁扫过袋中空间,便如一只无形的手在清点战利品,每一件事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袋中物件并不多,约莫七八样,皆是以玉盒、石匣、木函仔细封存着。
陈灵洗先将那些大大小小的玉盒、石匣、木函——取出来,在面前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
一共三只玉盒,两只石匣,一只木函。
他不曾打开细看,
只将它们尽数收入乾坤袋,抬起头来,目光重新落在席慕身上。
席慕失了宝物,有些失魂落魄地躺在那里,那双灰败的眼睛望着洞穴顶壁,一动不动,仿佛被抽去了最后一丝生机。
陈灵洗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
“席家子弟,除你之外,可还有人入这洞天?”
席咳嗽几声。
“我席家乃是这洞天的主人,比起其他宗派,可以多派遣二人,入这洞天的还有二人。”
“一人出身凤山奚家,名为奚远。”
“另外一人则出身庐阳席家......”
“名叫席玉,乃是我们三人中最强之人......”
庐阳席家,席玉。
这个名字落在陈灵洗耳中,便如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庐阳席家,席玉......当年陈家在柳街巷时,隔壁席家的小女儿,那个年幼时总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灵洗哥哥”的女童......
柳街巷,青石阶,冬日里两人挤在一处看雪,夏日里光着脚丫踩水.......
后来,席家异军突起,献宝有功,席父被下放到庐阳担任府主。
两家交好多年,书信往来不绝,京中甚至有传言说陈、席两家将要联姻。
席玉?
陈灵洗的神情微微变化。
他的目光从席慕身上移开,望向洞穴之外那片翻涌的云海。
云海在冬日的寒风里缓缓翻涌,便如他此刻心头那些纷至沓来的念头,层层叠叠,理不清头绪。
席玉儿时缠着他,年少时对他也极为热情,时常写信。
可后来突兀有一天,席玉便销声匿迹了,再无音讯。
陈家被抄家灭门,席家也突然献宝有功,下放庐阳,席父成了府主。
诸此种种,如今想来,应当是席玉初时记忆未复,还是那个懵懂天真的柳街巷女童。
后来她记忆复苏,记起了自己乃是阕十星席家子弟,记起了自己此来这洞天的使命。
寻真问鼎。
既如此,那些儿时的情谊,那些少年的书信,那些两家长辈口中戏言的联姻,在她眼中便都成了微不足道的琐事,不值一提。
陈灵洗抬起头来,重新看向席慕,问道:“席玉是何修为?”
席慕回答:“她已经行八了楼,近来又闭关了,出关之日,想必能够达到行炁九楼!到那时,她距离朝天三楼,不过一步之遥。”
陈灵洗不由深深吸气。
可能比淳贵妃还要更强。
行炁九楼。
上三楼的巅峰,距离朝天三楼只有一步之遥。
再往前一步,便是朝天三楼。
林宿日、卢白仲、嬴池一流,尚且不等登上上三楼。
也许在这洞天之中,在这诸多大世界来此寻真问鼎的年轻一辈修士里,她已站在了最高的那一层。
她距离朝天三楼那样近,便说明她在夺鼎之争中有着远超他人的把握。
陈灵洗的目光从洞穴之外那片云海收回,重新落在席慕身上。
他的神情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席玉......”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将它压入记忆深处,不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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