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大道死去之后 > 第七十四章 不过是个奴才罢了
    那呵声并不如何高亢,却低沉浑厚得惊人,便如一头沉睡在深渊中的巨龙被惊醒了,喉间发出一声不满的吟啸。
    那声音穿透帐幔,穿透锦被,穿透她的耳膜,直直灌进她的颅脑之中,震得她浑身气血骤然发抖!
    林胧月猛然睁开眼,翻身坐起,额上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左右四顾,流朱与通房丫鬟的床榻就在屏风之外,可此刻那边却悄无声息,竟都已经熟睡了。
    她深吸几口气,只觉心脏仍在狂跳,精神愈发恍惚了几分。
    恰在此时,她眼角的余光隔着屏风,忽然瞥见院中有一道微光闪烁。
    那光极淡极柔,似星光,又似月华,在漆黑的夜色中亮着,忽明忽暗。
    她心头一凛,赤足下了床榻,绕过屏风,便看到了院中那令人窒息的景象。
    院中那棵老槐下,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量修长,腰佩一柄黑布裹实的长刀,身着一袭沉沉的玄黑衣袍,袍角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却听不见丝毫布帛摩擦的声响。
    他脸上覆着一副鬼脸面具,青面獠牙,在微光中泛着冷冽如霜的寒芒。
    而最骇人的,是他周身竟有无数细碎如萤的星火在缓缓飘落,那星火绕着他盘旋流转,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迷离而璀璨的光晕之中.......
    便如一位从九天之上踏星而临的仙神,气魄烈烈,威势煌煌,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浑身气血不由自主地颤栗,生出一种伏地叩拜的冲动。
    而此刻,那人缓缓转过头,朝她望来。
    那双眼眸中,竟似有两道极细极深的气流漩涡正在缓慢旋转,青光隐隐,幽不可测,便如两口通往无底深渊的井,只看一眼便要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这般威势之下,饶是林胧月胆魄不凡,此刻也只觉浑身冰冷,手足僵硬,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此人......是谁!”她骇然想道。
    她父亲宝素侯身边有一位掌灯的老仆,传闻中修为深不可测,可即便是那位老仆散发出的威压,与此人相较也远远不如。
    “鬼脸面具......”
    林胧月忽然想到什么………………
    那日沅江府主来访,下属来报,提及杀尽杨逐日满府武者的,正是一个脸戴鬼面,身着黑衣,腰佩长刀的人物!
    “难道是此人?”
    林胧月惊疑,不敢轻举妄动。
    陈灵洗立在那棵树下,将林胧月的反应尽收眼底。
    龙呵之术不过初发一丝余韵,便已将这位银骨大成的侯府千金摄得心魂俱震,屠金宝刀上的威仪星火再一衬,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些。
    他沉默不语,右手缓缓握上腰间的刀柄,一寸一寸地拔刀出鞘。
    长刀彻底出鞘的刹那,刀身上那层淡金纹路骤然亮起,无数细碎如发的雷霆自纹路中迸射而出,嗞嗞作响,沿着刀刃蜿蜒缠绕。
    与此同时,他周身星火骤然大盛,将他整个人映得便如一尊沐浴雷火的星君。
    林胧月看到那柄刀时,瞳孔骤缩,寒意更甚。
    她想逃,可还未迈出半步,便听那鬼面人忽然极轻极随意地哼了一声。
    “哼……………”
    那一声轻哼落在她耳中,却如平地惊雷!
    方才那龙吟般的呵斥再度在她脑中炸开,震得她浑身气血一滞,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前辈......还望能让我死个明白。”她勉强稳住心神,开口。
    鬼面人那双漩涡般的眼眸略略一动,眼中闪过一抹极淡的赞许,似乎是在赞许她的胆魄。
    可下一瞬,他手中那柄长刀却忽然直斩而出!
    嗤!
    只见刀身上的雷霆与青锋法所化的青芒交织在一处,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瑰丽而可怖的弧光,快得匪夷所思。
    偏偏那等毁天灭地般的威势,竟被他死死压在身周一丈之内,一丈以外,连地上冬草都不曾被压低一寸,院角那株梧桐的枯枝更是纹丝未动。
    这一刀之精准,之凝练,之收发由心,已臻化境。
    林胧月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冰冷,甚至已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恰在此时,那凌厉无匹的刀势戛然而止。
    刀锋停在她前不足三寸处,只带起一抹极轻柔的微风,吹散了她束起的长发。
    林胧月本就生得美艳中带着一股英气,平日里总将乌发束得一丝不苟,衬出那副不怒自威的气度。
    此刻长发被刀风吹散,丝丝缕缕地垂落在肩头畔,竟将那几分英气化去了大半,倒显出几分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柔态与脆弱来。
    林胧月本觉得自己必死无疑,此刻刀芒未至,又听那鬼面人忽然极轻地“咦”了一声,声音里竟透出几分意外。
    他收刀入鞘,那漫天的雷霆与星火便如潮水般退去,转瞬之间,院中又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暗,只余他眼中那两团若有若无的气流漩涡还在缓缓流转。
    他负手立在树下,目光在林胧月身上来回逡巡了片刻,忽然摇了摇头,低声道:“怪不得那镜听妖人要下药于你,没想到你还是一具宝体!”
    “镜听妖人......下药于我......”
    这几个字落在林胧月耳中,震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她不由鼓起勇气看向那鬼面人。
    却看到鬼面人眼中流露出一丝极真切的犹豫,这才摇头说道:“既是宝体,这般杀了太过可惜,且等我料理完手头之事,再来寻你。”
    他说到这里,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微微一顿,语气随意地问道:“我探到你府中有人插瓶,送与那镜听妖人,那人是谁,又在何处?”
    林胧月死里逃生,脑中兀自嗡嗡作响,那几个字眼,“镜听妖人、下药、宝体”却如龙吟般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
    此刻听到鬼面人发问,她几乎下意识地便想起了那个擅于插花的官奴。
    “就在角门旁的西院厢房。”她喃喃回答,声音仍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沙哑。
    鬼面人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身影便如一滴墨融入夜色,转瞬之间便退入了黑暗深处。
    可他的声音却清晰地落入林胧月耳畔:“我需要以他卜算,算一算那镜听妖人,等到用完了他,自会归还。”
    顿了顿:“若想活命,可莫要再乱吃那妖人的丹药。”
    长风穿院而过,吹得梧桐枯枝簌簌作响。
    林胧月呆呆地立在原处,长发被风吹得纷乱,她却浑然不觉。
    她望着那鬼面人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片空无一人的黑暗,只觉得方才所经历的一切便如一场荒诞而可怖的梦。
    “此人究竟是谁......”
    那鬼面人的手段,已远远超出了武道的范畴。
    拔刀时雷霆绕刃,周身有星火盘旋,一声轻哼便能令人气血凝滞,这绝非凡俗武夫的手段!分明便是那传闻中虚无缥缈的仙神之术。
    便是她父亲身边那位深不可测的老管事,也绝没有这等匪夷所思的能为。
    “妖人下药于我……………淳贵妃......乘风丹......”她在心中反复念着这几个词,目光微凝。
    眼中似乎又有几分明了。
    贵妃赐下的乘风丹,她服下之后确实修为大进,可随之而来的便是那股挥之不去的疲倦。
    “贵妃给我下药,因我是宝体?”
    “此事是否应该告知父亲与兄长?”她在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旋即便摇了摇头。
    父侯常年闭关,便是她这个女儿也一年见不到几回。
    兄长林宿日今日又离了府,去了庐阳府公干。
    更何况,那鬼面人的修为太过恐怖,真若惹怒了他,便是将满府客卿尽数唤来,只怕也绝非此人一合之敌。
    到时候非但护不住自己,反而会给宝素侯府招来灭顶之灾。
    那么,是否要向贵妃求证?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压了下去。贵妃是何等身份?她若贸然去问,只消一句话说得不妥,便是大不敬之罪。
    “更何况......自从服下乘风丹以来,我修为虽有长进,气息却短促了许多,身子也一日比一日倦乏。
    我从前只当是修行太急损伤了根基,如今想来,恐怕真就是那丹药本身便有问题。
    淳贵妃这般人物,竟会暗算于我......是因为......宝体?”
    怀疑一旦生出,便如种子落了土,再难根绝。
    她转身走入东堂,在床沿上坐了片刻,心中百转千回。
    “那鬼面人既然不曾杀我,又直言会再来寻我,那便意味着我尚有用处!既是如此,我便还有时间。”
    “下一次再见时,我定要问个明白。”
    林胧月心中暗想。
    至于那个被鬼面人带走的官奴陈灵洗......林胧月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可惜之色。
    那奴才确实有些才情,也有些根骨,平日里送去宫中的插花颇得贵妃喜爱,修行一道上也有建树,对她而言也勉强算是一枚有用的棋子。
    可说到底,不过是个奴才罢了。
    若那鬼面人真如其所言,用完了他便将人放回来,自然最好。
    若回不来.......
    她微微摇头,将那丝淡淡的可惜从心头拂去,神色复归冷然。
    “倒也无可惜的。”
    ps:还有一章月票加更,正在校准,完了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