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女听到杨逐日的话,似乎已经绝望。
她悲戚之间,无声流泪,又极虚弱地看向自己的哥哥。
那少年仍旧躺在石板上,脖颈处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睁着眼睛望着天,眼珠一动不动。
他大约是听感受到了妹妹的目光,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喉间只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嗬嗬声,除此之外便再也发不出什么动静了。
少女的眼泪便愈发止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哥哥。”
她仍旧蜷缩在石板上,一只手抓着哥哥的衣角,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将哭声死死压在掌心里,只从指缝间漏出几丝细碎的、小兽般的呜咽。
杨逐日看着她的眼泪,桃花眼里并无快意。
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便如一个孩童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看过了,便无趣了。
“哭什么。”他漫不经心道:“人总是要死的,早晚罢了。
你爹娘死了,你妹妹大约也要死,你和你哥哥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少女的身子抖得愈发厉害了。
杨逐日不再看她,抬起头,望了一眼门庭的方向。
“怎么还不来。”他低声自语了一句,眉头微微蹙起,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耐。
恰在此时。
门庭外传来了脚步声。
杨逐日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意,又急不可耐的用出望气之法。
然后他便感知,门外有氤氲之气升腾而起,袅袅萦绕,便如一道看不见的烟柱透出来,直直升上天空。
杨逐日已经许久未见这般厚品的药材了。
“好药。”他低声赞了一句,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铜铃,摇响。
铃声响起,那老仆佝偻着背从偏殿的门洞中走了出来,将前院的门打开。
那披银甲的汉子从门外走进来,将那扛着的人搁在池畔另一张石板上。
那人脸色苍白,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便如一具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尸首。
正是那侯府官奴。
杨逐日目光落在陈灵洗身上,笑意越发浓了。
池边的少年似乎已经绝望,静静地蜷在那里,便如一尊被冻在石板上的、瘦小的石像。
杨逐日对她的反应不甚在意。
他转过身,朝那银甲人物抬了抬下巴。
银甲人会意,抱拳一礼,退出了院子。
院中便只剩下杨逐日与那老仆,还有石板上那三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杨逐日低着头,看着陈灵洗。
他立在池畔,那双桃花眼笑盈盈的,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宝物。
他便这般看着陈灵洗那张苍白的脸。
直至那脸上忽然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那双紧闭的眼睛睁开了。
陈灵洗醒来,微微眯了眯眼睛。
水池边上八个铜炉被点亮。
杨逐日笑意盎然,陈灵洗却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杨逐日,越过池畔铜灯,落在那少年少女上。
少年脖颈上有一道极深的口子,暗红色的血已经不再流了。
少女蜷在他身旁,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
杨逐日踱到池畔,伸出那双生得极好看的手,指了指那碧幽幽的池水。
“自此之后,你不再是宝素侯府的官奴。”
他的声音极清朗,在院中回荡。
“而是我杨宿日的奴才。”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那八盏铜灯。
“今日,我为你准备了铜炉血池。”
“有此铜炉,有此血池,再加上那玉佩烙印于你身上的阵法,再加上这少男少女为你点血作祭,你只需卧于此间,每日饮血,供我采气而修便是,再也不必做那为人洒扫端水插花的奴仆!”
他抬起头,神态倨傲,高高在上地看着陈灵洗。
可他忽然察觉,陈灵洗并没有在看他。
陈灵洗在看那蜷在石板上的少女。
那少女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便如此对视着。
陈灵洗的眼神极沉极静,看不出深浅。
少女的眼睛里已看不到泪水了,只剩下一层极薄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光,便如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最后一点火苗在风中颤颤巍巍,随时都会熄灭。
可她偏偏沒有熄灭。
她看着陈灵洗,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担心,可怜这个与她同样被捉来的人。
“倒是个善良的人。”
陈灵洗终于将头转了回去,目光终于落在杨逐日身上。
杨逐日俊逸的脸上还带着笑。
陈灵洗迎着他的目光,忽然开口:“你想怎么死?”
他语调平淡,轻声询问。
杨逐日略略一愣,似乎不曾反应过来。
陈灵洗却已站起身来,起身的动作极从容。
便是那老仆似乎也不曾料到,眼睛闪过一丝意外,旋即踏前一步,周身竟又气血运转。
这老仆也有修为在身。
杨逐日却摆了摆手。
他歪着头看着陈灵洗,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兴趣来。
“你方才......说什么?”
他说话时,身上金光映照,金光中又映衬出缕缕血色,将周遭的空气都逼得嘶嘶作响,那气息之盛,比寻常金身大成的人物还要强横几分!
“金身大......”
陈灵洗却无视这种威压,他抬起头,迎上杨逐日那双桃花眼。
“我是在问你,你是想要让我一刀砍断你的脖颈,还是让我锤爆你的头颅?”
杨逐日那张俊美异常的俊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愕然,旋即那愕然化作暴怒。
只见他周身金光大盛,紫金轮隐约间显现,便如一尊纯金铸就的佛像忽然睁开了怒目,金轮旋转间发出嗡嗡的颤鸣,将池畔那铜灯的灯焰都压低几分!
池水被这气势一激,水面上的白雾骤然翻涌起来,便如一条被惊扰的白蟒,在池面上疯狂扭动。
“你倒是有好大的胆子!”
杨逐日的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只因陈灵洗骤然探手,自虚空中拔出一把长刀。
那长刀刀身极长,刀背上隐隐有淡金色的纹路流转,从刀柄一路蔓延至刀尖。
那层淡金纹路在铜灯的青焰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便如一条金蛇盘踞在刀身上,吞吐着寒芒。
金宝刀!
杨逐日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自然认得这柄刀。
京卫指挥使之子仇螭虎家传宝刀!
仇螭虎在斗兽行宫失踪,这柄宝刀也随之消失无踪。
如今这柄宝刀,竟出现在这官奴手里。
“难道那日斗兽,真是这官奴杀了仇螭虎?”
可杨逐日来不及细想。
因那刀身上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雷霆。
噼啪!
那些细如发丝的电光从刀身上的淡金纹路中迸射而出,嗞嗞作响,沿着刀刃盘旋缠绕。
整柄刀在瞬息之间便被一层跃动的电光裹住,电光中又夹杂了【青锋法】!
踏入行炁四楼,青锋法锋锐到了极致。
那青芒从刀身上透出来,与雷霆纠缠在一处。
青芒太利了,利得连空气都被割裂出无数细密的裂痕,锋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旋即陈灵洗出刀,便如疾雷!
【诛首恶】!
诛恶刀法第一式爆裂而动!
一刀。
只一刀。
空中便有一道电光闪过。
杨逐日想躲,可那一刀太快了,快得以他的修为都不曾反应过来。
屠金宝刀带着诛恶刀法第一式”诛首恶”的刀势,在他胸前掠过。
紫金轮刚亮起便碎了。
那些旋转的金光如琉璃般寸寸崩裂,气血四散飞溅,又被被刀身上逸散的雷霆、锋芒烧成虚无。
刀光斩在金轮碎片上,又斩入杨逐日的胸膛。
嗤。
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便如利刃划破帛布。
杨逐日浑身上下的金光在这一刻尽数熄灭。
金身罩、紫金轮,乃至他体内奔涌的金汤气血,在这一刀面前便如纸糊一般脆弱,连一息都不曾挡住。
他跌落在地,鲜血汨汨!
陈灵洗的刀势未停。
他顺手一振刀身,又有一道灵炁自刀身上探出。
那一道灵炁细如蛛丝,一悄无声息地掠了出去。
院门口,那老仆正佝偻着背,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张着嘴,大约是想喊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喊出来。
灵炁掠过,一颗白发苍苍的头颅便从肩膀上滚落,咕噜噜地滚出去老远,撞在院墙的墙根下,停住了。
那具无头的尸身还在原地,晃晃悠悠地晃了几下,才朝前扑倒,砸在青石地面上。
陈灵洗就此收刀,目光又落在杨逐日身上。
杨逐日还活着。
他的胸膛被那一刀斩开了一道从锁骨直贯至腰腹的口子,骨头断了不知多少根,五脏六腑在那道敞开的伤口中隐约可见,正被刀身上透进去的雷霆与青芒搅得乱七八糟。
可武道金身的强悍生命力让他没有立刻死去。
他趴在地上,半边脸贴着冰冷的青石板,那双桃花眼里已看不到半分倨傲了。此刻只剩下一片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便如一个方才还在戏弄猎物的猎人,忽然发现自己才是被猎的那一个。
“你......你是谁?”他颤颤巍巍地询问。
陈灵洗低下头,目光落在杨逐日脸上。
他看着那张俊美异常的脸上此刻糊满了血与汗,那双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恐惧与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白牙在颤颤地打着架。
便如看路边的野草,脚下的蚂蚁。
那目光里没有快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极平静的漠然。
杨逐日忽然想起太子来......
他喘息着说道:“你是仙——”
他还想说什么。
可陈灵洗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诛恶刀法第二式“剔骨”再度闪过。
刀光横掠,杨逐日的头颅便飞了起来,从颈子上滚落,在地上滚了两圈,面朝上停住了。
那双桃花眼圆睁,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