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大周仙官 > 第320章 众人震惊!仙官苏秦!
    “徐子训。”
    苏秦站在他面前,叫了一声。
    徐子训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对苏秦行了一礼。
    一个很正式的,一丝不苟的礼。
    不是朋友之间随意的拱手。
    是后辈对长辈、同僚对上官那种郑重的一揖。
    揖到底,停了一息。
    苏秦伸手去拦。
    没拦住。
    徐子训的腰弯下去了,就不肯起来,非要把这个礼行完了才直起身。
    “这是做什么。”苏秦的声音里有几分无奈。
    徐子训直起身,看着他,轻声说了一句:
    “该行的礼,得行。”
    苏秦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卑微,没有讨好。
    有的只是一种极其纯粹的敬意。
    这个人当年为了他,在混沌秘境里弃考。
    那一弃,断送的不只是一场考试。
    是一辈子的考试资格。
    永久禁考。
    这四个字,砸在任何一个修行者身上,都是灭顶之灾。
    修行者的仙官路,考试是正途。
    永久禁考,等于正途断了。
    你再有天赋,再有才学,那扇门永远不会为你开了。
    可徐子训站在这里。
    穿着布衣,没穿官服。
    可他站着。
    好好地站着。
    “子训。”
    苏秦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
    “你现在在天润县?”
    徐子训点了点头。
    “谭县尊手底下。从更员做起。”
    他说“从更员做起“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极平。
    像是在说一件最普通的事。
    可苏秦听得出来,这五个字里头压着多少东西。
    徐家的子弟。
    他哥哥徐子谦,是三级院的授课师兄,新民学党的骨干,哥哥的路给他敞着——学党的门,攒下的资源,要什么有什么,一句话的事。
    他多徐黑虎,在流云镇做了十九年的官。惠春地面上,抬头低头都是熟人,安排个体面差事,也不过一句话。
    两条现成的路。
    他一条都不走。
    跑到天润县——一个谁都不认识他的地方,从最底层的更员做起。
    抄公文,跑腿,下乡核查户籍,帮百姓办手续。
    一样一样,从头做起。
    “谭县尊荐了我。”
    徐子训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极细的一丝。
    “人官。”
    苏秦的心里动了一下。
    人官。
    九品人官。
    最低一级的仙官。
    可这个最低一级的仙官,不是考出来的。
    是一脚一脚,从天润县的泥巴路上走出来的。
    是谭云生——苏秦的大师兄——看在眼里,写在荐书上,一层一层递上去,替他挣来的。
    这条路比考试难走一百倍。
    考试有标准答案,有评分规则,有公平的赛道。
    荐举没有。
    荐举靠的是上官看你——看你的话,看你的人品,看你经手的每一件事办得是不是让人挑不出毛病。
    你得比考试出来的那些人做得更好,更踏实,踏实到让上官愿意把自己的名声押上去替你担保。
    徐子训做到了。
    苏秦看着他,心里那本账翻到了很深的一页。
    当年徐子训在混沌秘境里弃考,苏秦欠下了一笔他不知道怎么还的债。
    这笔债他一直压着。
    如今看到徐子训用另一条路走到了人官——最苦的路、最慢的路,可也是最扎实的路——他心里那根刺,松了一些。
    但没有完全拔掉。
    因为那条路太苦了。
    苦到苏秦不忍心去想。
    “你做得好。”苏秦只说了这四个字。
    没有多余的话。
    因为多余的话对徐子训来说是多余的。
    这个人不需要安慰,不需要赞美,不需要可怜。
    他需要的是被看见。
    苏秦看见了。
    这就够了。
    徐子训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淡的一下。
    “当年在三叔公碑前跟你说过的话。”
    他的声音轻下来了。
    “仙官再见。”
    “我记着。”
    苏秦点了点头。
    “我也记着。”
    两个人站在苏家村的村口,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谁也没有再说什么大话。
    苏秦留他吃了顿饭。
    饭桌上聊的都是家常一 天润县的天气怎么样,谭县尊最近忙不忙,那边的集市什么时候开。
    没有谈官场。
    没有谈将来。
    饭吃到一半,苏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你爹,昨天来过。”
    徐子训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停了两息。
    他把那筷子菜放回碗里,低着头,忽然问了一句:
    “......他喝多了没有?”
    “喝多了。趴在我家桌上,睡了一下午。”
    徐子训“嗯”了一声。
    没再问。
    可苏秦看见,他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那碗饭扒完,碗一搁,轻声说了一句。
    像是对苏秦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他的酒,喝不得那么急。”
    这顿饭,两个人谁都没有再提这一茬。
    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下一次见面,大概不会是在苏家村的饭桌上了。
    会是在真正的官场上。
    以仙官的身份。
    再见。
    送走徐子训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苏秦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布衣的背影走进了夜色里。
    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的。
    这几天,他在这条村道上送走了好几个人。
    丁主簿的稳,是官府的格子里养出来的——————一笔一笔,一格一格,稳了半辈子。
    徐子训的稳,是自己磨出来的——磨了很久很久,磨掉了一层皮,才磨出来的。
    苏秦收回目光,正要转身回屋。
    村口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急促的。
    快的。
    不是昨天徐黑虎那匹瘦马慢悠悠的蹄声。
    是驿马。
    一个人骑着马从村口的方向疾驰过来。
    马背上的人穿着驿卒的衣裳,在苏秦家门口勒住了马。
    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驿卒翻身下马,从背上的邮筒里取出了一封信。
    “苏秦苏大人?”
    “是我。”
    “京城来的。加急件。吏部的签子。”
    苏秦接过了那封信。
    信封上盖着吏部的红戳,火漆封口。
    驿卒交了信,翻身上马,连水都没喝一口,掉头就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苏秦站在院门口,把那封信翻了个面。
    火漆是完好的,没有被拆过的痕迹。
    他走进了堂屋。
    点了灯。
    油灯的光晃了两下,稳了。
    苏秦坐在桌前,用手指挑开了火漆,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信纸有两张。
    头一张是授官文书的正本。
    上头写着日期、署名、吏部的官印。
    苏秦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没有变。
    看完了,他把信纸折好,搁在了桌上。
    第二张,是一张附条。
    附条上只写了几行字。
    不长。
    苏秦的目光落在附条上。
    上头的内容是一份人事调令的抄送通知。
    写的是——
    新科进士周世昌,分派户籍司。
    即日赴任。
    苏秦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变化。
    旁人看不出来。
    可他自己知道。
    周世品
    户籍司。
    一个以假名活着的存在——被安排去了管天下人户籍的衙门。
    苏秦把这张附条翻了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没有别的字了。
    他把附条放下,盯着桌面看了很久。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他的脸很安静。
    可他的脑子在转。
    转得很快。
    户籍司管的是什么?
    是天下人的名字。
    每一个活着的人,他的名字在哪个册子上,写在哪一页,墨线是深是浅——户籍司管的就是这些。
    而周世昌——
    这个人的名字本身就是假的。
    他的存在,他的来路,他吞噬金榜之光时暴露出来的那些东西—
    苏秦都看在眼里,记在账上。
    如今这样一个人,被安排到了户籍司。
    是巧合?
    还是——
    有人在下棋。
    苏秦把附条夹进了信封里。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张黄了的聘书。
    丁主簿留了大半年的那张。
    他把聘书展开,和授官文书并排搁在灯下。
    左边一张,纸黄了,格子是流云镇街的旧式样,职衔一栏,写着一个“吏”字。
    右边一张纸新的,字是馆阁体,盖着吏部的官印。
    两张纸,隔着大半年。
    落的,是同一个名字。
    苏秦看了很久。
    白天他跟丁主簿说过——等朝廷的授官文书下来那天,让它们搁在一块儿。
    说到做到。
    搁在一块儿了。
    他把两张纸分别收好,吹了灯。
    黑暗里,苏秦在床上躺下了。
    苏家村的夜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天地间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苏秦知道。
    从他拆开那封信的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动了。
    状元。
    授官。
    日子定了。
    从苏家村到那个未知的官位之间,还隔着多远的路,他不知道。
    可路已经铺到了脚底下。
    苏父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还不睡?”
    “睡了。”
    苏秦应了一声。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又想了一会儿。
    想的不是授官的事。
    不是周世品的事。
    他想的是今天下午在山坡上坐了很久的那座坟。
    那块木牌子。
    那四份纸钱的灰。
    和刘明埋在膝盖里的那张脸。
    “老王。”
    他在心里头又说了一遍。
    “你等着。”
    然后他闭上了眼。
    这一夜,苏家村安安静静的。
    月亮挂在树梢上。
    蛐蛐叫了一阵子,也歇了。
    只有田里的稻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沙沙的响。
    沙——沙——
    像是有人在翻一页很长很长的账。
    县界碑后三十步,那道暗袍身影,负手而立。
    苏秦停下了脚步。
    身后,苏禾的手攥紧了他的衣角。陈鱼羊把锅往肩上紧了紧,瓮声道:“苏秦,要不要先——”
    “不用。”
    苏秦抬手,止住了他。
    他看着那道身影。
    暗袍无纹,不似任何一部的官服。面目平常,放进人堆里认不出来。可立在这荒郊野地的县界碑旁,那个站姿,一看就是衙门里站惯了的。
    最要紧的,是方才那句话。
    等您穿上官袍,自然就懂了。
    一字不差。
    谢城隍说过。
    如今这个人,又说了一遍。
    “敢问阁下。”苏秦拱手,声音放得很稳,“这句话,是谁教的?”
    暗袍的人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苏秦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苏禾和陈鱼羊,而后,微微欠身。
    那个欠身的角度,不是活人之间的客套。
    是衙门里下官见上官时的规矩。极标准,极老式,苏秦在丁主簿身上见过,在徐黑虎身上见过。
    可比他们的,还老。
    老得像是从三百年前的章程里,原封不动搬出来的。
    “回大人的话。”
    暗袍的人直起身,声音不高,清清楚楚:
    “不是谁教的。是规矩。”
    “什么规矩?”
    “赴任护路之规。”
    苏秦的心,轻轻一动。
    “上古旧制,新官赴任,沿途三界共护。阳世由府县驿路接应,幽冥由本路护差引送。自出籍县界起,至任所衙门落座止,护差不离左右。”
    暗袍的人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嘴角似有似无地弯了一下。
    “此制自敬神科废后,名存实亡。三百年来,阳世的新官赴任,驿路照,仪仗照排。幽冥这一头的规矩,还在册上挂着,没人正式裁过。”
    “只是没有人来启。”
    苏秦沉吟片刻。
    “启这个规矩,需要什么?“
    “需要一样东西。”
    暗袍的人望着他,一字一字:
    “一个被阴司认过账的阳世官员。”
    这句话落地,苏秦心头那几条线,轰然接上了。
    都城隍那夜,他以阳世名人之身,与阴司对了三百年来第一笔账。都城隍亲口说的——“三百年来阳世为悬名者具名之第一笔,存档,传阅各府。”
    那一笔账传阅下来,阴司各府各县的城隍,都知道了:阳世有一个人,肯跟阴司对账。
    而如今这个人,中了状元,授了官。
    他的赴任文书一下,阴司那边,三百年来头一回,有了一个“可以启用护路旧制“的人选。
    “这道护令。”苏秦问,“是哪一位批的?“
    “都城隍亲批。”
    暗袍的人欠身:
    “大人在都城隍庙对账那一夜,都城隍就说了一句话。他说,此人若得官身,阴司以旧制相待。”
    “旧制相待,就是这个。”
    “护差引路,自出籍县始,至任所止。沿途幽冥的耳目、驿路、关隘,大人皆可借用。遇阴司管辖之事,护差代为传文。”
    苏秦听完,沉默了片刻。
    而后他朝着暗袍的人,端端正正,拱了一手。
    不是上官对下属的颔首,是对等的一礼。
    “有劳。”
    “在下还有一间。”
    “大人请讲。”
    “方才那句话。等您穿上官袍,自然就懂了。谢城隍说过一回。阁下又说了一回。”
    苏秦看着他的眼睛:“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穿上官袍之前,阴司的规矩,不对白身开?“
    暗袍的人沉默了两息。
    “大人聪明。”
    他缓缓道:
    “两册对开的年代,阴阳两衙是同僚。同僚相认,凭的是官身。没有官身的人,阴司只当百姓,行香火之礼,不行公务之礼。”
    “大人从前在惠春,敕名,对案,核册,都是以名人之身行事。名人是名人,官是官。名人的权在名道上,官的权在衙门里。”
    “谢城隍同大人说那句话的时候,大人还没有官身。阴间的公务之门,对大人是关着的。”
    “如今。”
    暗袍的人又欠了一次身,这一次次得更深:
    “大人有了官身。”
    “门,开了。”
    苏秦立在县界碑旁,秋风灌过旷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穿上官袍,自然就懂了。
    原来不是一句客气话。
    是阴司递给他的一把钥匙的使用说明 钥匙一直在手上,锁一直在那里,可没有官袍这层名分,锁孔是封着的。
    三百年来,阳世的官员不进城隍庙,不认阴司,不行旧制。阴司那边的门,锁了三百年。
    今日,锁开了。
    从他这里,开的。
    “走吧。”
    苏秦回身,朝苏禾和陈鱼羊招了招手。
    “上路。”
    苏禾小跑过来,仰头看了暗袍的人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凑到苏秦耳边,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
    “哥,他没有名字。”
    苏秦微微一顿。
    “但是跟那个爷爷不一样。那个爷爷是空的。他不是空的。”
    苏禾努力地找词:
    “他的名字………………在另一本册子上。不在咱们头顶那片海里。像是隔着一层,在底下。”
    在底下。
    阴司的册。
    苏秦揉了揉弟弟的头,没有多说。
    他只低声嘱咐了一句:“往后路上,这位跟着咱们走。你不用怕他。他是来办公的。”
    苏禾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扭过头去,认认真真地朝暗袍的人作了个揖。
    暗袍的人微微愣了一下,而后还了一礼。
    陈鱼羊扛着锅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暗袍的人几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只是嘟囔了一句:
    “怎么又多了一个?也不知道吃不吃饭。”
    暗袍的人:“…………………
    苏秦笑了笑,没解释。
    一行三人——或者说,明面上三人,陪处一人——自县界碑启程,沿官道往惠春县城方向走。
    暗袍的护差没有并行,退后了十步,隐入了路旁的树影里。
    若不是苏秦知道他在,便是回头看,也只当是一棵歪脖子树投下的影。
    官道上,秋色正浓。
    这条路苏秦走过很多回。
    三年前第一次走,是赴县学入试,身上揣着王老爹给的盘缠和一包粗茶,满脑子只有一件事:考过了,就有饭吃。
    两年前第二次走,是蝗灾之后,从县城回苏家村,肩上扛着粮种,心里想的是明年春耕。
    一年半前第三次走,是赴京赶考,三千里路的第一步。
    如今第四次走。
    走的是同一条路,脚下的土是同一片土。
    可他不一样了。
    路过一个岔口的时候,苏秦停了一下。
    岔口通向西边的一片洼地,洼地如今长满了齐腰的秋草,秋风一吹,草浪翻滚,满目金黄。
    三年前,这片洼地是蝗灾后的废田。
    他记得那年秋天,满地的蝗虫啃得庄稼只剩杆子,县里的粮仓空了一半,是佟老带头开仓放粮,撑过了那个冬天。
    如今废田成了草场。有人在草场边上搭了个棚子,养着几头黄牛,一个赤脚的少年正赶着牛往溪边走。
    少年看见他们三个人,好奇地张望了一眼,又低头赶牛去了。
    不认识。
    也不必认识。
    苏秦望着那片金黄的草浪,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蝗灾那年,这片洼地上种的是什么来着?是粟。秋粟,比麦子耐旱一些,可架不住蝗虫。颗粒无收。
    那年冬天,惠春县报上去的灾册上,这片洼地归在“绝收田“里,县里给了减赋。
    可减赋的文书上,写的亩数,比实际少了七亩。
    苏秦记得这个数。
    因为那七亩是里长的里长的小舅子在县里的銀行做事,灾年的减赋名额是好东西,截七亩减赋转手卖给别家,能换二十几两银子。
    这件事当时没人查。
    苏秦那时还是个白身考生,连衙门的门往哪开都摸不清。他知道,却够不着。
    如今他够着了。
    可三年过去了,七亩的账,早就沉进了旧档的最底层。要翻,就要动一整条链:里长、銀行、县里的经手人。一动,就是一串。
    他在心里把这笔账标了一个记号。
    不是现在。
    但记着了。
    记着的东西,迟早要翻出来。
    “哥,你又发呆。”苏禾拽了拽他的袖子。
    “没有。”苏秦收回目光,“在想一笔旧账。”
    “什么旧账?”
    “一笔七亩地的账。”
    苏禾歪着头想了想:“七亩?不多啊。”
    “不多。”
    苏秦迈开步子,继续走。
    “可欠着的人多。”
    过了洼地再往前走二十里,路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土地庙。
    庙很小,一间半屋子大,土墙灰瓦,门口蹲着两只石头狮子,风化得只剩下大致的形状,像两坨园馒头。
    苏秦在庙前停了脚。
    不是要拜。
    是庙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个老婆子。
    老婆子背着一篓子青菜,脚边放着一双布鞋,正低着头纳鞋底。看见有人停在面前,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一番。
    “后生,赶路的?"
    “赶路的”
    “往县城去?”
    “嗯”
    “那你运气好。”老婆子咧嘴笑了,露出半口缺牙,“今儿早上,庙里的老爷显灵了。”
    苏秦一征:“怎么个显灵?"
    “俺也说不好。”老婆子比划着,“就是今天一大早,俺来上香的时候,庙里的灯,自己亮了一下。亮得可好看了,青白白的。一下就灭了。”
    “俺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见。”
    “俺寻思着,是不是土地爷高兴了?他就多烧了一炷香。”
    苏秦望着那间小庙。
    庙门半掩,里头黑洞洞的,看不清什么。
    可他想起了暗袍护差的话。
    沿途幽冥的耳目,驿路、关隘,大人皆可借用。
    土地庙,就是幽冥在阳世最末端的耳目。
    阴司的护路令传下来,沿途每一座土地庙、城隍庙,都会收到消息。
    今早那一闪,或许就是护令过境时,土地爷案头灵光一闪的动静。
    三百年没有这种事了。
    老婆子当然觉得是显灵。
    “老人家。”苏秦蹲下来,认真地问,“您常来上香?"
    “月月来。”老婆子理所当然地说,“俺闺女嫁到隔壁村,生了个孙子,三岁那年出疹子,俺来求了个签,孙子就好了。这个情,俺记着。”
    苏秦的手,在膝头停了一停。
    都城隍讲过的那个故事。三百年前除夕,官祭尽废的那一夜,第一个来庙里上香的,也是一个老婆子。
    提着破篮子,三个冷馒头,一截蜡烛头。
    当官的不来就不来吧,俺来。
    三百年过去了,朝堂上的章程改了无数道,官祭废了,庙产收了,官身禁入了。
    老婆子的三个冷馒头,一个月一次,从来没有断过。
    三百年来阴司撑着的那口气,就是这些冷馒头喂的。
    苏秦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老婆子脚边的鞋旁。
    “老人家,替我添一炷香。就说,有个过路的后生,谢土地爷照看这一方百姓。”
    老婆子乐呵呵地收了钱,起身进去了。
    苏禾在旁边看着,等老婆子走远了,凑过来小声说:
    “哥,庙里的土地爷,刚才你点了一下头。”
    “嗯。”
    “你看见了?“
    “看不见。”苏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但猜得到。”
    陈鱼羊从后头跟上来,看见他蹲在土地庙前,一脸莫名:
    “你跟一个庙说什么话呢?”
    “添香。”
    “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苏秦笑了笑,没答。
    他心里默默地把衡岁诀的敬神柱称了一下。
    今日这一炷香,不是求神。
    是认账。
    认这个世上有一本比官册更大的账。
    盈。
    日头偏西的时候,惠春县城的轮廓,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
    远远望去,城墙还是那座城墙,城门还是那扇城门。
    可城门口多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新挂的灯笼。两盏大红灯笼,挂在城门洞子的两侧,灯笼上写着四个字——“恭迎状元”。
    另一样是人。
    城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苏秦走近了才看清——不是衙门的人,是百姓。
    卖豆腐的、打铁的、赶车的、挎着篮子的妇人、骑在爹脖子上的孩子。乱哄哄的一大片,把城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有人眼尖,一声喊:“来了!来了!状元郎回来了!!"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
    苏秦还没走到城门下,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状元郎!俺们在这儿等了两天了!“
    “状元郎!俺是东街卖馄饨的,你还记得不!你赶考那年,在俺摊上吃过一碗!“
    “状元郎!摸摸俺娃的头!沾沾文气!”
    苏秦被推搡着、拍着、拽着,好半天才从人堆里挤出来。
    陈鱼羊在后头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锅碰着人了!俺的锅!!"
    苏禾被陈鱼羊举到肩膀上,两只小手死死抱着他的脑袋,在人头之上,咯咯地笑。
    好不容易进了城门,县衙的人迎上来了。
    领头的是一个苏秦认识的面孔——惠春县的赵典吏。
    赵典吏满脸堆笑,哈着要迎上来,嘴里一连串地说着“恭喜状元郎”,手里却递过来一份东西。
    一封信。
    苏秦接过来一看,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极简的花押。
    他认得这个花押。
    佟老的。
    拆开,里头只有一行字。
    【进了翰林院,多喝茶,少说话。院里有个老人,你自会遇上。遇上了,听他的。】
    【老头子给你烙了二十个饼,让赵典吏转交,别忘了吃。】
    苏秦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赵典吏果然又递过来一个油纸包,沉甸甸的,还带着余温。
    二十个烙饼。
    苏秦捏了捏那个油纸包,心里忽然有些酸。
    佟老不善言辞。他要说的那些嘱咐,那些操心,那些“你小子可千万别出岔子”的唠叨,全压在了二十个烙饼的分量里。
    一个饼,顶一句话。
    二十个,够他从惠春吃到京城。
    “谢赵叔。”苏秦把饼递给陈鱼羊,“替我存着,路上吃。”
    陈鱼羊接过去,闻了闻,眼睛一亮:“佟老的手艺!这饼俺认得!面揉了三遍的,加了猪油葱花,放三天不硬!“
    “佟老还说了句话。”赵典更补了一句,压低了声音,“他说,让你在县里歇一夜再走。今晚子时,有人等你。”
    “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