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大周仙官 > 第312章 元度衡传授殿试之秘!
    青帷小车,穿过半座皇都。
    车行辘辘。
    苏秦坐在青帷车里,闭目养神,把今晚这一趟,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
    元度衡召他,能问的事,无非三桩。
    第一桩,考验异象。
    这一桩必问,也最险。
    答案只有那六个字,可那六个字什么时候出口,怎么出口,大有讲究。
    出早了,显得他有备而来,像是拿暗号当敲门砖。
    出晚了,前头的搪塞若露了怯,暗号出口,反而像是走投无路才掏的底牌。
    得等对方问到实处,退无可退,再说。
    第二桩,师承。
    铨衡之学行家对行家,藏是藏不住的。
    这一桩,他打定主意,半藏半露:
    认学问,不认来路。来路那一层,用暗号去答。
    第三桩,才是真正测不准的。
    问完这两桩之后,元度衡会做什么?
    崔衡的话说得明白,引为同门,或视为大患。
    可这两条路中间,还有第三种可能:一个三十年宦海的老臣,纵然是同门,也未必肯为一个白身考生冒火。
    相认归相认,相助归相助,官场上这两件事,从来是分开算的。
    所以今晚真正要称的,不是元度衡认不认这门学问。
    是这个人,这三十年,把这门学问用成了什么。
    用成了往上爬的梯子,那他就是抢水的,认了同门,也得防。
    用成了别的什么,那才谈得上崔衡说的那两个字。
    倾力。
    车轮碾过一道石桥,苏秦睁开眼,掀开帘角看了一眼
    桥下河水安静,两岸灯火渐稀。
    车已出了闹市,进了东城的官宅地界。
    他放下帘子,把袖中那枚青玉小印,隔着衣料按了按。
    按实了。
    车轮又转过两条巷子,最后停在了一条极安静的巷子深处。
    苏秦下了车,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他以为堂堂吏部尚书的府邸,纵然不比王侯,也该有个气派的门脸。
    眼前这座宅子,两扇黑漆木门,门上的漆都有些年头了,边角泛着灰。
    门口没有石狮,没有下马石,只挂着两盏最寻常的灯笼。
    若不是门楣上那块小小的、写着“元宅”二字的旧匾,任谁路过,都只当这是哪位致仕老举人的院子。
    引路的属吏推开门,躬身:
    “苏公子,请。我家大人在正堂候着。”
    苏秦迈过门槛。
    进门是一面影壁。影壁不雕龙凤,不刻山水,光光一面白墙,墙前一方水缸,水面平得像镜子。
    苏秦在影壁前站了一息。
    灯笼的光落在水面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衣冠,站姿,神色,清清楚楚。
    他伸手,正了正衣冠。
    正衣冠的时候,他忽然反应过来。
    这面影壁,这缸水,摆在进门第一步的位置,就是让每一个进门的人,先照一照自己。
    照不照,怎么照,进门的人自己不觉得,堂上的主人,全看在眼里。
    苏秦的心,静了下来。
    这座宅子,从门槛起,就是一张考卷。
    绕过影壁,穿过一进小院。
    院子里没有名花异草,种的是一畦青菜,一架豆角,墙角搁着锄头和水桶,用得都是旧的。
    廊下一张竹躺椅,椅边一摞书,书页翻卷,是常读的。
    正堂的门开着,灯火不亮,两盏油灯而已。
    堂上,一位绯袍老者,正在灯下自己煮茶。
    炉是泥炉,壶是粗陶壶,老者挽着袖子,用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炉火,专注得像个茶铺里的老伙计。
    听见脚步,老者抬起头。
    六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瘦,肤色是常年伏案的人少见的微黑,眉眼平和,唯独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吏部尚书,本科总裁,元度衡。
    “学生苏秦,拜见总裁大人。”苏秦长揖。
    “坐。”
    元度衡指了指炉边的一张木凳,自己继续扇火:
    “茶还差一沸。粗茶,郎溪的野尖,烟火气重,登不得大雅之堂。小友若嫌,案上有蜜水。”
    苏秦在木凳上坐下,看了一眼炉上的粗陶壶,如实答:
    “学生家里喝的,比这个还粗。”
    “学生的一位长辈,自己上山采,自己培。火候差着些,涩。”
    “可学生带着它,进了考场。”
    元度衡扇火的手,停了半拍。
    他抬眼看了苏秦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扇火。
    水沸,冲茶,两只粗瓷碗,一人一碗。
    茶烟袅袅里,这位天官开了口。
    谈的却不是考试,不是策论,不是那场惊动了整座明远楼的异象。
    谈的是米价。
    “小友进京也有些日子了。可知道皇都的米价,这一个月,涨了几文?”
    苏秦捧着茶碗,答:
    “回大人,涨了四文。月初斗米二十一文,昨日,二十五文。”
    “哦?你一个备考的学子,倒留心这个。”
    “学生的同伴掌着灶,每日买米,学生听他念叨。”
    苏秦顿了顿:
    “不过依学生看,这四文,涨得不正。”
    “怎么讲?”
    “今年南边无灾,秋粮丰稔,漕船到埠的数目,学生在码头闲步时数过,不比往年少。粮足而价涨,涨的就不是粮,是别的。”
    “是什么?”
    “是大考。”
    苏秦道:
    “数千考生,数万随行的家人仆从,一夕之间涌进皇都,米行看人下菜。
    等放榜人散,这四文,自然会落回去两文。”
    “落回去两文?为何不是四文?”
    “因为米行涨价容易,落价难。涨上去的四文里,总有两文,会赖着不走。
    年年大考,年年如此,皇都的米价,就是这么一届一届,垫高的。”
    元度衡端着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漕运呢?小友方才说去码头数过漕船。可看出什么?"
    “看出一件小事。”
    苏秦道:
    “卸粮的力夫,分两拨一拨穿号衣,是漕帮在册的。
    一拨穿散衣,是临时的。
    散衣的干得多,拿得少,号衣的立在一边看。
    学生问了一个散衣的,他说,想穿衣,得先给帮里交三年的孝敬。”
    “学生当时想,这就是一条渠里的淤。
    朝廷的漕粮,过一道手,漂没一层,养的就是这些看着别人干活的人。”
    一句一句,家常话。
    一句一句,句句是钩。
    苏秦答得不慌不忙,心里却明镜一样。
    这位天官,从他进门起,就在称他。
    影壁称他的自持,菜畦称他的眼力,粗茶称他的出身之心。
    方才这几句,称的是他见没见过真的民生,是从书上背的,还是地上捡的。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在称对方。
    观其居,俭而不陋,是真寒素,不是做出来的清廉。
    观其手,那双手扇炉火的姿势熟极而流,是几十年自己煮茶的手,不是仆役环同的手。
    观其问,三问不离米粮漕运,一个执掌天下官员升迁的天官,心里最惦记的,是这些。
    两个人,一炉茶,称来称去。
    又聊了半盏茶的工夫,聊到今年北边的雨水。
    聊着聊着,元度衡忽然放下了茶碗。
    他看着苏秦,忽然笑了。
    “小友”
    “你我这样谈话。”
    “很累吧。”
    苏秦捧着茶碗的手,一顿。
    “你在称老夫,老夫在称你。”
    元度衡慢悠悠地说:
    “你进门照影壁,老夫看见了。
    你数老夫这双手上的茧,老夫也看见了。
    方才聊米价,你说到'涨的不是粮是别的'那一句,故意停了半息,等老夫接口,好称一称老夫接得快不快。”
    “老夫都看见了。”
    “因为老夫年轻的时候,同人谈话,也是这么谈的。”
    老人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眼睛望着炉火:
    “这门学问,观其言,察其行,量其心。
    用它看人,天下无处不是考卷,无人不是考生。好用,是真好用。”
    “累,也是真累。”
    他望着炉火,忽然多说了几句。
    “老夫用这门学问,用了四十年。老夫跟你说一件旧事。”
    “老夫成婚那年,二十有六。
    洞房花烛,老夫掀了盖头,看见拙荆的第一眼,心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不是欢喜。”
    “是观其眉目,性沉静;察其手,有针茧,勤;量其视老夫之目光,无法无媚,家教正。
    老人自嘲地笑了一声。
    “三息之内,老夫把结发妻子,当卷宗核了一遍。”
    “核完了,老夫自己吓了一跳。老夫想,元度衡,你这个人,还有没有一刻,是不称人的?”
    “打那夜起,老夫立了个规矩。
    这门学问,进了家门,收起来。
    拙荆说什么,老夫信什么。儿孙做什么,老夫只当寻常父祖那样看。
    四十年,家里人只当老夫是个不管事的。”
    “他们不知道,那是老夫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块不设秤的地方。”
    元度衡抬眼看着苏秦:
    “小友,老夫多这几句嘴,是想告诉你。
    这门学问是把好刀,可刀不能不入鞘。
    你还年轻,趁早给自己留一块地方,进了那块地方,就把秤放下。”
    “留给谁,你自己挑。一个人,一间屋,一张饭桌,都行。”
    苏秦想起了会馆里那张热气腾腾的饭桌,想起扑进怀里的那个孩子。
    他点头,郑重道:“学生留了。”
    “哦?”
    “学生的弟弟”
    苏秦道:
    “他看学生的时候,学生从来不称。他说什么,学生信什么。
    元度衡看着他,缓缓点头。
    “好。”
    “那就守住。”
    而后,他话锋一转:
    “满天下,如今把这门学问用得对路的,老夫数来数去,不出五指之数。”
    他转过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落在苏秦脸上:
    “小友。”
    “你的师承。”
    “是哪一位?”
    堂上,炉火毕剥。
    苏秦放下茶碗。
    来了。
    这一问,是躲不过去的。这门学问的路数,行家对行家,一炷香就能认出来。
    他若推说无师自通,是欺人,更是欺这门学问。
    可师承二字,他怎么答?说衡?一位死了三百年的开朝天官?
    他斟酌着,先退了半步:
    “回大人。学生的师承,不便说。”
    “不是学生故弄玄虚。是学生说出来,大人未必信。
    大人若信了,学生又恐给那位前辈,惹来叨扰。”
    “哦?”
    元度衡不恼,反而来了兴致:
    “天下还有老夫叨扰得着的前辈?”
    他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
    “那老夫换个问法。”
    “不问师承,向正事。”
    “九日锁院,你的号舍,天字四十七号。
    第十九日夜里,子时前后,整座贡院的地脉,悸动了一刻。
    阵图之上,千万光点齐额,唯独你那一格,亮如白昼,亮了整整一夜。”
    “老夫在明远楼上,看了你一夜。”
    “监临官要按规强行中断,是老夫压下的。老夫说,让他考完。”
    元度衡盯着苏秦,一字一字:
    “现在,考完了。”
    “小友,你的境里。”
    “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堂上,静了。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
    苏秦坐在木凳上,迎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沉默了三息。
    而后,他开口了。
    他没有回答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他只说了六个字。
    “台前三丈。”
    “东三步。”
    话音落地。
    堂上,先是三息的死寂。
    元度衡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几个字,像是一句没头没尾的呓语,他显然没有立刻听懂。
    “台前三丈,东三步?”
    他重复了一遍:
    “什么台?什么......”
    话说到一半。
    停了。
    苏秦亲眼看着,这位六十岁的天官,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退了下去。
    元度衡端着茶碗的那只手,开始抖。
    粗瓷碗里的茶水,晃出了碗沿,烫在他的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你。”
    他的声音,哑了:
    “你再说一遍。”
    “台前三丈。”
    苏秦一字一字:
    “东三步。”
    哐当一声。
    茶碗搁回炉边的案上,搁得太急,茶水泼了半案。
    元度衡站了起来。
    这位在朝堂上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著称的老臣,此刻在自己家的正堂里,背着手,来回地走。
    从炉边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炉边。一趟,两趟,三趟。
    油灯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第四趟,他猛地停住,转过身,快步走到苏秦面前,俯下身,死死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狂澜,有三十年官场都压不住的失态,还有一种,近乎孺慕的颤抖。
    他问出的第一句话,不是“你见了谁”。
    是:
    “他老人家。”
    “还记得,那个位置?"
    苏秦坐在木凳上,静静地迎着那双眼睛,点了点头。
    “记得。”
    “记得清清楚楚。
    元度衡直起身,跟跑了半步,扶住了案角。
    好半天,他摆了摆手,示意苏秦稍坐,自己走到堂后,净了手,而后从内室捧出了一样东西。
    一只小小的紫檀木匣,包浆厚润,看年头,比这座宅子还老。
    他把木匣供到堂上正位,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而后整了整绯袍,朝着木匣,端端正正,拜了三拜。
    拜完三拜,元度衡却没有立刻转身。
    他伸手,从颈中解下一枚随身的铜钥,插进木匣的锁孔,轻轻一旋。
    匣开了。
    匣中无金无玉,只有一卷帛。帛色深黄,边缘磨得起了毛,一望便知被九代人的手,捧过无数遍。
    “小友,你过来。”元度衡招手,“验源之令,令要两验。你说出了位置,是一验。这第二验,你来看。”
    苏秦上前。
    元度衡展开那卷帛。帛上是一行古拙的字,墨色历三百年而不褪。
    苏秦一眼看去,那笔迹沉稳方正,起笔藏锋,收笔如秤杆压定,同他在铨衡殿中所见崔衡批过的册页,出自同一只手。
    帛上写的,正是一句传世的令言。
    而在那句话的末尾,另有一行小字,是同一笔迹的补注:
    【来者若诵此位,可再问一验:问其人,老夫案头之物,何者为镇纸。】
    元度衡抬起眼:
    “小友。祖师案头,以何物为镇纸?”
    苏秦怔了一瞬。
    銓衡殿中的情形,他闭着眼睛都能重画一遍。
    那张大案,案上的册,笔山,砚。
    压着册页的那样东西,不是玉,不是铜,不是寻常文房的任何一种。
    是一杆小小的、乌木的秤。
    秤杆为镇,秤砣压角。
    “回大人。”
    苏秦一字一字:
    “是一杆秤。’
    “乌木的杆,铁的。秤杆压册,秤砣镇角。”
    元度衡捧着帛卷的双手,缓缓垂了下去。
    “是了。”
    老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恩师说,此物只有亲立于祖师案前之人,才见得着。
    三百年,老夫这一脉自己,都只是听说,没人见过。”
    “两验,俱实。”
    他把帛卷重新收好,锁匣,而后整了整衣冠,重新落座。
    这一坐,坐姿都变了,脊背挺得笔直,像个执弟子礼的学生。
    “小友。”他的声音,还有些不稳,“老夫失态了。”
    “可老夫这一脉的人,听见这六个字,没有一个,能不失态。”
    他指了指案上的木匣:
    “这里头,是老夫这一脉,三百年,九代人,口耳相传的一句话。
    一代传一代,写下来封在匣里,传人临终,亲手交给下一代。”
    “老夫接匣那一年,三十一岁。
    老夫的恩师,弥留之际,握着老夫的手,说的就是这句话。”
    “他说:祖师当年应试之地,不在如今的贡院,在贡院的地底。
    那底下,有一座台。祖师站过的位置,除他老人家自己,天下无人知晓。”
    “若有朝一日。”
    元度衡一字一字,背出了那句传了三百年的话:
    “有人对你说出祖师站过的位置。”
    “那人身后,站着道统的源头。”
    “倾力助之。”
    “不问缘由。
    “这句话,叫验源之令。三百年,九代人,从未启用过。
    老夫的恩师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恩师的恩师,也没等到。”
    “老夫今年六十有二。”
    老人的眼眶,红了:
    “老夫以为,老夫也等不到了。”
    堂上,香烟袅袅。
    苏秦坐在那里,心里翻起了大浪。
    他终于明白,台灵给他的那六个字,是何等分量的一句暗号。
    那不是一句口令。
    那是一脉学问,埋了三百年的,认亲的信物。
    “大人。”
    苏秦缓缓开口:
    “学生不能说那一夜的全部。学生立过誓。”
    “但有几句话,是那位祖师,托学生带出来的。
    不是带给大人的,是他自己说的,学生听见了,记下了。
    学生想,大人这一脉,有资格听。”
    元度衡坐直了:“小友请讲。”
    “祖师同学生,讲过三百年前,收名权的那一场廷议。”
    “他说,他当年,投了收权的那一票。”
    元度衡点头:
    “此事我脉相传的记载里有。
    历代传人皆以为,祖师那一票,是深谋远虑。
    伪名之乱,血流成河,名权不收,天下不安。”
    “祖师自己,不是这么说的。”
    苏秦看着老人,一字一字,转述:
    “祖师说:理是对的,手是脏的。”
    “他说,那场廷议,本该议怎么修渠,吵到最后,吵成了一场抢水的仗。
    满堂的人都在问收还是放,没有一个人问,能不能修一条渠,让水又清,又活。”
    “他说,他投那一票的时候,心里知道不对,可他也拿不出更好的法子,只能在两个错里,挑了一个看起来小些的。”
    “他还说。”
    苏秦顿了顿,把最重的那一句,轻轻放了下来:
    “三百年前那场廷议上,若有人能站出来,说出修渠的话。”
    “他那一票。”
    “投给他。”
    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元度衡坐在灯下,一动不动。
    这位天官的脸上,先是怔忡,而后是一种极缓慢的、像冰层碎裂般的东西,一层一层,裂开来。
    他忽然站起身,背过身去,面朝着那只供着的紫檀木匣,肩背微微地耸动。
    好一会儿,他才转回来。眼睛红着,声音却平静了:
    “小友,你知道这几句话,对老夫这一脉,意味着什么么。”
    “三百年,九代人。
    我们把祖师那一票,当成传家的圭臬。
    我们教门生,遇大事,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祖师的智慧。
    我们把'不得已'三个字,供成了牌位。”
    “原来他老人家。”
    “悔了三百年。”
    元度衡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吐出了积了几十年的什么东西。
    “好。”
    “悔得好。”
    “老夫这一脉,从今夜起,牌位上换一句话。”
    他看着苏秦,一字一字:
    “不供不得已了。”
    “供修渠”。”
    香过半炷,茶换了一壶。
    堂上的气氛,彻底变了。方才是天官召考生,此刻,是同门对同门。
    “小友,验源之令说,倾力助之,不问缘由。”
    元度衡给他续了茶:
    “可老夫想,你我既是同门,有些账,该当面对一对。
    你在祖师面前,答过'修渠'二字。
    老夫且把老夫这三十年修的渠,报给你听。
    你来评评,老夫这个传人,成色如何。”
    “学生不敢。”
    “敢。”
    元度衡摆手:
    “这一评,不是你评老夫。是祖师借你的耳朵,验老夫的收成。”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条渠。本科改制。”
    “立道生考,满朝骂声一片。
    骂老夫以考制窥人心,骂老夫逼考生交心为质。
    可老夫为何非改不可?”
    “祖师定下的旧制,明考才学,陪量心术。
    三百年下来,暗量那一半,烂了。
    心术之量,全凭考官的眼,考官的眼,凭考官的心。
    心正,量得准。
    心歪,那一量就成了党同伐异的私器。
    近百年来,多少寒门的卷子,才学取中了,却在暗量那一关,被一句心性浮躁黜落。
    谁浮躁?查无实据,全凭一句话。”
    “老夫把暗的,改成明的。
    心术不再由考官量,由天地量,由考生自己立的道量。
    立道生考,以答为种,心笔相违者,笺上自显。”
    元度衡一字一字:
    “老夫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朝廷取士,心术不是潜规则。”
    “是硬门槛。”
    “门槛立在明处,谁也做不了手脚。这是老夫修的第一条渠。”
    苏秦静静听着,心里一动。
    实录可查。他当年在铨衡殿答的第一条渠。
    把量心的过程,从暗箱搬到明处,人人可验。
    “第二条渠,修了三十年,只修了一半。”
    元度衡的声音,沉了下来:
    “官员考功之档。”
    “老夫初入吏部那年,做主事,管考功档。
    老夫发现,天下官员的考语,千篇一律。
    '勤谨"练达”老成,三个词,包打天下。
    一个官在任上做过什么,救过多少人,误过多少事,档上一个字都没有。”
    “凭这样的档铨选升迁,同瞎子摸象何异?”
    “老夫从主事做起,一级一级,推了三十年。
    如今吏部的考功档,四品以下,已行新制:
    考语必附实迹,实迹必注出处,出处必可复查。
    一个县令在任三年,修了几里渠,断了几桩案,亏了几成粮,档上一笔一笔,查得到根。
    “四品以上。”
    老人自嘲地笑了笑:
    “推不动了。四品以上的考语,牵着的是各方的脸面。老夫推了十年,折了三个门生,推不动。”
    “所以老夫说,这条渠,修了一半。”
    苏秦捧着茶碗,半晌无言。
    实录可查。名责同担。
    他在铨衡殿里对着一缕残念画的图纸,眼前这位素未谋面的老人,用三十年的官途,一寸一寸,真的在修。
    “大人。”
    他由衷地说:
    “学生在祖师面前,答过四条渠。
    实录可查,名责同担,滥权自崩,另司互查。
    学生答的时候,以为那是纸上的图。
    “今夜才知道,有人已经修了。”
    “一条半。”
    “一条半。”
    元度衡点头,又摇头:
    “还剩两条半。
    “可老夫,快没有时候了。”
    他望着炉火,平静地说出了一件事:
    “本科改制,老夫得罪的人,比老夫三十年得罪的加起来还多。
    参老夫的本,摞起来,比参你的厚三倍。
    陛下如今护着,是要用老夫把这一科办完。
    放榜之后,授官已毕,这股怨气总要有个去处。”
    “老夫这一任天官做完,多半,就该致仕还乡了。”
    老人转过头,目光落在苏秦身上。灯下,那目光沉甸甸的:
    “渠,修了一条半。”
    “还剩两条半。”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可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堂上的两个人,都听见了。
    夜渐深,炉火渐微。
    元度衡添了炭,话锋一转:
    “同门的账,对完了。接下来这几件,是老夫以本科总裁的身份,该让你知道的。你听着,心里有数就行。”
    “第一件,参你'僭权的那道本。”
    “留中了,这个你知道。可留中那日御前的情形,你不知道。老夫当时,就在殿上。”
    苏秦坐直了。
    “陛下把那道本,从头到尾看完了。
    看得很慢。
    看完,搁在案上,用镇纸压了。递本的御史还跪着,等陛下发话。”
    “陛下就说了一句。”
    元度衡学不来那个语气,只能一字一字,平铺直叙:
    “急什么。”
    “是骡子是马,朕的考场里,遛遛就知道了。”
    苏秦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
    原来如此。
    留中不是搁置。
    大考本身,就是那位陛下给他设的观察场。
    他在号舍里写的每一个字,在境里走的每一步,都是给那位看的。
    “第二件”
    元度衡的声音压低了:
    “锁院期间,大阵验出两份'卷面异常的卷子,两名考生,提前请出了用,人押在礼部。此事你在闹中,未必知道。”
    “学生出后,听见了些风声。”
    “那老夫告诉你后半截,风声里没有的。”
    元度衡的面色,沉了下来:
    “两案的卷宗,礼部呈上去的第二天,被一道手令,调走了。”
    “调档的手续,完备得挑不出一丝错。
    可去向,不明。老夫以总裁之职追问,得到的答复,四个字:另案办理。”
    “老夫再问,另案是哪个衙门的案。”
    “没有人,答得出。”
    老人抬起眼:
    “小友。老夫官居一品,执掌铨衡,天下的衙门,没有老夫问不进去的门。可这个'另案,老夫问了三日。”
    “问不出它在哪个衙门。”
    “你在路上撞见的那门生意,水比你想的深。”
    “深到老夫这个位置,往下看。”
    “看不见底。”
    堂上的炉火,毕剥响了一声。
    苏秦垂着眼,心里一片冰凉。
    名贩的保护伞,不在某个衙门里。
    它在衙门够不着的地方。
    “大人。”他沉吟片刻,决定往前递一步,卷面异常”这一案,学生斗胆,有几句话想说。”
    “讲。”
    “学生赴考途中,在石亭县办过一桩冒名案。
    一个逃兵,穿了阵亡袍泽的名字,穿了六年。
    案子本身不大,可办案时,当地城隍同学生透了一个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