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大周仙官 > 第265章 与徐子训立约,获敕名白松雅士!
    贵人们陆续辞去。
    聂争与赵县尊先行一步,轿子出了村口便折向府城。
    罗姬走之前,在苏秦肩上拍了一拍,说了句入院之后好生修行,便也上了车。
    丁巡检带着随从收了仪仗,临行前朝苏秦拱了拱手,没多说什么。
    村外那一百甲士也撤了。
    徐黑虎翻身上马,扫了一眼还站在碑前的儿子。
    这位一方统领的目光只在儿子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他没有多留,也没有催,只朝苏秦遥遥一抱拳,带着马队沿官道远去。
    马蹄声碎了一地白花,很快便淹没在暮色里。
    碑前的人散了大半。
    乡亲们陆陆续续地回了家,同窗们也各自去收拾行装,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返院。
    古青带着陈鱼羊去灶房熄火,赵立和刘明扶着苏海进了堂屋。
    石碑前,只剩下了两个人。
    苏秦和徐子训。
    暮色里,这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碑前,看着碑上三行名字被最后一缕天光笼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裹着新谷的香气。
    满山的白花还没有谢,在暮色里影影绰绰,铺了一地的素白。
    徐子训先打破了沉默。
    他蹲下身,从碑脚边捡起一片白花的花瓣,在指间转了转,声音很轻:
    “罗先生这一手,真是绝了。”
    苏秦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你是说白花?”
    “嗯。十里白花送行,我只在古书上读到过。今日算是见着了。”
    徐子训把花瓣挽回了碑脚,拍了拍手上的土,侧过头望着苏秦:
    “三叔公走得风光。你给老人家办的这一场,够他在那头跟人吹一辈子了。”
    苏秦笑了笑,没接话。
    他望着碑上的字,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子训。”
    “嗯?”
    “你往后,打算怎么走?"
    这一句问出来,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便沉了下来。
    往后怎么走。
    这五个字搁在旁人身上,答案是现成的。
    三级院,全朝大考,争果位,搏官身。
    一条路铺到底,只看你跑得快不快。
    可搁在徐子训身上,这五个字,是一堵墙。
    年考的规矩摆在那里。
    他在遗迹中主动弃考退出,终生失去了参加二级院年考的资格。
    也就是说,三级院的门,对他永远关上了。
    没有三级院,便没有全朝统考。
    没有统考,便拿不到正统的官印。
    那条康庄大道,他亲手给自己封死了。
    为了苏秦。
    苏秦很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在混沌秘境那道二留其一的死局面前...
    徐子训没有犹豫。
    他封住苏秦的穴道,抢先一步弃考,把那条活路硬塞给了苏秦。
    那一天的事,苏秦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他心里有一笔账。
    这笔账他一直想还,却找不到一个配得上那份重量的还法。
    今日,他想试一试。
    “子训。”
    苏秦的声音放得很沉:
    “我手上有些东西,想给你。”
    徐子训转过头,看着他。
    苏秦伸出手,掌心朝上。
    养气九层的灵力微微一动,掌心之上,依次浮现出几缕形态各异的气。
    “这是一缕民生气”
    他指了指最左边那一缕温润的微光;
    “当初凝聚护民使敕名时神通产出的。”
    “这一缕,是万愿气。万穗之法走向归宗的产物。”
    “这一缕,是惊蛰气。蔡云师兄给的。”
    三缕气在掌心上并排浮着,微光明灭。
    徐子训的眉头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秦又接着往下说:
    “年考奖励的自选节气玉符,三缕二十四节气,任选。我还没用。”
    “另外,这一回年考,惠春分院拿了第二。
    蔡云师兄答应过我,分院奖励的二十四节气,让我在冬水六序上任选三缕。”
    苏秦抬起眼,望着徐子训,一字一句:
    “加在一起,九缕。”
    “我全部,给你。”
    碑前的风忽然大了一阵,吹得白花满地翻滚。
    徐子训蹲在那里,看着苏秦掌心上那几缕微光,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喉头滚了滚。
    九缕二十四节气。
    在大仙朝的体制里,这九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一个寻常的三级院学子,倾尽一生的修行,未必能攒下这样的家庭。
    这是苏秦拿命挣回来的东西,是他从养灵窟、从年考,从蔡云手里,一缕一缕搏来的前程。
    如今,他要把这份前程,一股脑地倒给自己。
    因为自己当日在混沌秘境里,替他挡了一回,
    徐子训低下头,笑了。
    那笑容里有暖,有酸,也有几分苦。
    他伸出手,轻轻地,把苏秦摊开的掌心,合了回去。
    “收起来吧。
    苏秦一愣:
    “子训......”
    “我说收起来。”
    徐子训的语气很平,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些东西给了我,我也用不上。”
    苏秦皱起了眉。他知道徐子训的脾气,可他这一回,不打算让步:
    “怎么用不上?九缕节气,搁在谁身上都是脱胎换骨的底子。
    你的根骨不比任何人差,有了这些...…”
    “苏秦。”
    徐子训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拍了拍滕上的土,望着远处暮色里渐渐模糊的田野,声音放得很轻:
    “三级院的路,我走不了了。”
    “这一点你知道,我也知道,没有三级院,就没有统考,就拿不到正统的官印。”
    “你给我的这些节气,是拿来冲果位的好东西。可我这辈子,冲不了果位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秦,目光平静:
    “我能走的路,只剩一条。”
    “从史。”
    “走举贤制。”
    从吏。
    举贤制。
    这六个字落下来,苏秦的心,沉了一下。
    他太清楚举贤制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一条攀附大树的路。
    你的官位,你的权力,你的前程,全都系在举荐你的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升了,你跟着喝汤。
    那个人倒了,你便是头一个被清算的弃子。
    在大周官场的黑话里,这叫浊流。
    一辈子戴着脚镣跳舞的家臣。
    可对于一个终生无法参加统考的人来说,这是唯一的路。
    苏秦沉默了。
    他知道徐子训说的是实话。
    九缕节气再珍贵,拥在一个走不了果位路的人身上,便只剩下筑基强身的用处。
    这点用处,徐子训不愿让苏秦把他的家底掏空。
    苏秦心里那笔账,还是还不上。
    “你打算去哪里做更?"
    苏秦问。
    徐子训没有立刻答。
    他望着村外那条已经空了的官道,望着他父亲策马离去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不去我爹那里。”
    这一句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依然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
    可苏秦听得出来,这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比碑上的石头还沉。
    徐黑虎,惠春县典史,拿一县刑狱,实权酷吏,他的亲生父亲。
    若论捷径,去老子手底下做吏,是天底下最顺理成章的事。
    有老子护着,有门路铺着,举贤制走起来快得很,三五年便能挣个官身。
    可徐子训不去。
    道不同。
    这三个字,苏秦听懂了。
    他想起今日徐黑虎来赴葬礼的那一幕。
    那位一方统领带着百人甲士,为三叔公垂矛默送。
    可他的亲生儿子,从始至终跟在他身后,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
    父子二人同来,却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河。
    能一道来看苏秦这一趟,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事了。
    苏秦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没有追问徐子训和他父亲之间的事。
    有些伤把,不碰,便是最大的体面。
    沉默了片刻,苏秦忽然开口:
    “子训。”
    “你对天润县,熟不熟?”
    徐子训一愣。
    天润县。
    那是青云府下辖的另一个县,隔着惠县几百里山水。
    他在二级院的时候,与来自天润县的学子打过照面,知道那是一个被妖兽毁过又重建的县。
    除此之外,了解不多。
    “不太熟。”
    他老实答道:
    “怎么了?”
    苏秦没有直接说,而是先问了他另一个问题:
    “你知道罗先生有几个弟子?”
    “三个。宋询师兄,王烨师兄,还有你。”
    “还有一个。”
    苏秦缓缓道:
    “大师兄。谭云生。”
    “天润县,现任县尊。
    徐子训的眉头微微一动。
    苏秦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示意徐子训也坐。
    两个人并排坐在石阶上,面前是一片暮色中的田野。
    “谭师兄的事,我也是从先生那里听来的。”
    苏秦的声音放得很低:
    “二十年前,天润县地翻身,大破封,十几万百姓命悬一线。
    当时谭师兄在都察院任候补,上头的人扣了赈灾的粮草和法器,要拿十几万条命去换一桩政绩。”
    “谭师兄违抗军令,私开战备库,带着物资杀进天润县,斩了大妖,救了那十几万人。”
    “私开战备库,在大周是满门抄斩的罪。
    他差一点上了斩仙台。
    最后保下一条命,被贬到了天润县,从一个府城的候补大员,打落成九品小官。”
    “他在那片废墟上蹲了二十年,把天润县一砖一瓦重新建了起来。”
    徐子训听着,没有说话。
    可他攥着膝头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收紧了。
    二十年前,为了十几万素不相识的百姓,赔上了满门的性命和一生的前程。
    这个人,和他在养灵窟里捏碎万愿的那一刻,做了同样的选择。
    “谭师兄要高升了。”
    苏秦转过头,望着徐子训:
    “先生上回提过一嘴,说天问县的政绩今年报上了府城,谭师兄多半要动一动。
    他一走,天河县会空出一大片位子。”
    “天润县是谭师兄一手带大的地方,根基扎实,风气正,不搞那些阳奉阴违的把戏。
    那个地方需要的更员,不是会算计的人,是肯下地种田,肯给百姓办事的人。”
    苏秦顿了顿:
    “子训,你去天问县。”
    徐子训转过头,望着他。
    苏秦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谭师兄的脾气,我从先生那里听了不少。
    他看人看的是骨头,不是来路。
    你去了,踏踏实实做两年,他了解了你的性格和做派之后,会举荐你的。”
    “他举荐的人,不是家臣,不是附庸,他要的,是能替百姓扛事的人。”
    “你走举贤制,走这一条,干净。”
    徐子训沉默了。
    他在心里把苏秦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天润县。
    谭云生。
    一个为了救十几万百姓赔上了前程的人,一个在废墟上蹲了二十年把一座重新建起来的人。
    和他父亲截然不同的路。
    苏秦看着他的表情,又轻声补了一句:
    “说不定......你比我先做官。”
    徐子训怔了一下。
    “你有免试官身,出了三级院直接授官,我怎么可能比你快?”
    苏秦笑了:
    “我那个免试官身,出了三级院才能用。
    三级院少说也要几年。
    你要是去了天润县,谭师兄高升之前把你报上去,就最近的事。”
    “真算起来,你穿上官袍的日子,说不定比我早。”
    徐子训看着苏秦的笑脸,愣了好一会儿。
    而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
    方才的笑里有酸有苦,这一回的笑,是从心底消出来的,干干净净。
    “好。”
    徐子训只说了一个字。
    他站起身,在碑前拍了拍身上的土。
    暮色已经很深了,星子一颗一颗地冒了出来。
    远处的田野里,新收的谷垛一座接一座,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九缕节气,你自己留着。”
    徐子训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润的平淡:
    “你若想走的更高,还要打造节衍身,那是吞节气的大户。
    你往后要走的路,比我远得多,也险得多。
    大寒定规,冬至复灵,你自己心里有数。
    苏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徐子训抬手止住了他:
    “苏秦。”
    “你一直觉得,混沌秘境那一回,你欠了我的。”
    “你不欠我。”
    他望着苏秦,那一双经历过太多东西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平静
    “你在养灵窟里捏碎万愿穗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这个人,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你值得。”
    “我那一天做的事,跟你今天想给我节气一样,不是为了还什么,也不是为了算什么账。"
    “就是觉得,该做。”
    苏秦望着他,喉头堵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一天。
    混沌秘境里那道二留其一的死局。
    徐子训封住他的穴道,笑着说了句你走,而后头也不回地踏进了弃考的阵法。
    那一笑和今日这一笑,一模一样。
    干干净净的笑。
    苏秦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堵在喉头的酸涩咽了下去。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到了天润县,遇着过不去的坎,给我传讯。”
    “好。”
    “遇着委屈的事,也给我传讯。”
    徐子训笑着摇了摇头:
    “行,行,都答应你。你比我爹还啰嗦。”
    苏秦被他这一句逗笑了。
    两个人站在碑前,笑了一阵。
    笑声不大,却在这空旷的暮色里,传得很远。
    笑过之后,两个人又沉默了下来。
    他们并肩站在那里,看着碑上的名字,看着远处的田野和星空。
    有些话不用说。
    苏秦往三级院去,攀那座最高的山。
    徐子训往天润县去,扎进最深的泥地里。
    一个往上走,一个往下沉。
    路不同,心相通。
    良久,徐子训开口了:
    “我明日一早就走。趁着天还没亮,路上清静。”
    苏秦点了点头。他知道徐子训的性子,走就走,不喜欢拖泥带水,更不喜欢当着众人的面告别。
    “我送你到乡界。”
    “不用。”
    徐子训摆了摆手:
    “你这两天没合过眼,歇着吧,明天你的同窗们也要散了,一个一个地送,送不过来。”
    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又道:
    “古青那小子接了社长的印,今日拦我的时候,腰杆子挺得比铁还真。
    你这帮兄弟,够硬气。”
    苏秦笑了笑:
    “他们还以为你是来找我麻烦的。”
    “像吗?”
    “不像。”
    “那就行”
    徐子训笑着,伸出了手。
    苏秦也伸出了手。
    两只手在暮色里握在了一起。
    这一握不重,但很稳
    “苏秦。”
    “全国大考的时候,我去天润县那边的酒肆给你摆一桌。”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能走到全国大考?”
    “你能”
    徐子训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朝着碑上的三行名字拱了拱手:
    “三叔公,晚辈告辞了。”
    “往后苏家村这一亩三分地,有您老人家的碑镇着,谁也动不了。”
    他拱完这一手,转过身来,又朝苏秦拱了一次:
    “苏师兄”
    他喊了这一声,喴得极轻,嘴角带着笑。
    苏秦听懂了。
    他们不是同门,却胜似同门。
    这一声师兄喊出来,比什么九缕节气都重。
    苏秦还了一礼:
    “徐师兄”
    “天润县见。”
    徐子训笑着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大步朝着村道走去。
    苏秦站在碑前,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背脊挺得笔直。
    那是一个被父亲毁过,被体制弃过,把自己的前程碑在了兄弟脚下的人。
    此刻走在满地白花和月光里,步子却稳得像脚下踩着的是整座大地。
    他没有回头。
    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夜风把他的一句话,隐隐约约地送了回来:
    “等你做了大官,记得给天润县的穷小子们多批几斗粮。”
    苏秦在碑前站了很久。
    月光落在碑上,落在那三行名字上,也落在他身上。
    他心里那本账翻了一页。
    有的人,他要从生死簿上追回来。
    有的人,他要风风光光地送好。
    还有的人,他亏欠着,还不清,也不必还清。
    因为有些情分,本来就不是用来还的。
    是用来记一辈子的。
    苏秦转过身,朝着堂屋走去。
    明日,他也该启程了。
    三级院的山,在等着他。
    白松院。
    苏秦踏进院门的时候,正是清晨。
    晨雾还没有散。
    松针上挂着露水,院里的石板路被露气浸得发亮。
    白松院坐落在三级院最东侧的山腰上,院墙围着一片古松林,松枝遮天蔽日,林间常年弥漫着一股清冽的松脂气。
    他离开了半个多月。
    从年考到回乡,从丁巡检的令牌到三叔公的葬礼,从顾长风的枫林孤亭到苏家村碑前的最后一炷香。
    这半个多月的事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一桩接着一桩,容不得他嘴半口气。
    如今踏进这座松林里,松脂的气味灌进鼻腔,他才觉出一丝久违的安静来。
    可这安静只维持了几个呼吸。
    他一进院门便察觉出了异样。
    院中的气氛和他离开时截然不同。
    他走的时候白松院里人声鼎沸,一百多号试听生挤在松林里。
    各自争抢资源,勾心斗角,走到哪儿都能撞上三五个人。
    如今院里安安静静,人少了一大半。
    偶尔有三两个人影从回廊下经过,脚步声都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林子里的松针也比他走的时候稀疏了不少。
    白松院的规矩他记得清楚,松针品阶直接挂钩着试听生的考评分。
    松针越密,说明院中的灵气循环越旺,这又取决于试听生整体的修行水平。
    人少了,松针自然也跟着薄了一层。
    更让他意外的是,他一进门就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是两个他认得的同期试听生。
    一个来自金泽县,一个来自云安县,都是当初和他同一批进白松院的。
    他离开之前和这两位打过照面,彼此客气地拱过手,算是点头之交。
    此刻这两位见了他,表情同时一变。
    金泽县那位愣了一下,随即退后半步,端端正正拱手行了一礼:
    “苏师兄”
    苏秦微微一怔。
    师兄。
    他离开的时候,大家互称道友。
    如今再见面,变成了师兄。
    这一声称呼的转换里头,隔着的东西比半个多月的时光要重得多。
    云安县那位跟着也拱了手。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有几分敬畏,有几分客气,也有几分刻意拉开的距离。
    这种目光苏秦见过。
    在惠春分院一级院的时候,那些外舍的学子看内舍的天骄,也是这种眼神。
    不远,也不近。
    恰恰好是一个能安全仰望的距离。
    苏秦还了礼,客气了两句。
    两人匆匆告辞,走出去老远还在回头看
    苏秦听见金泽县那位压着嗓子跟同伴嘀咕了一句什么,同伴飞快地点了点头。
    苏秦站在松林的石板路上,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明白了大半。
    年考的消息传回来了。
    三花灌顶,钦点第一。
    这六个字做下来,在白松院这个试听生扎堆的地方掀起的浪能有多大,他想得到。
    当初他进白松院的时候,头上顶着的是二级院惠分院那一圈的名头。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搁在满院各县天骄里头,充其量算个有本事的新面孔。
    如今不一样了。
    三花灌顶,钦点第一,加上顾长风的第七亲传。
    这两道光环叠在一起,他在白松院里的位置已经从“有本事的新面孔”变成了“谁也不敢轻忽的人物”。
    苏秦把这些变化默默记在心里。
    他知道这种转变的好处和坏处。
    好处是路会宽一些,坏处是盯着他的眼睛也会多一些。
    他正要往自己的住处走,迎面又遇上了一个人。
    陈南。
    这位寒门修见了苏秦,脸上先绽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笑。
    那笑容粗粝坦荡,还是当初在白松院第一天结识时的那个样子,半分没变。
    “回来了!”
    陈南快步走上来,一巴掌拍在苏秦肩上:
    “我就说你肯定没事。三花灌顶,钦点第一,满院都传遍了!”
    他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
    “上回那个从金泽来的蓝才,听见消息的时候脸都绿了,好几天没怎么说话。”
    苏秦被他拍得肩膀一歪,笑着把他的手拨开:
    “别闹。院里什么情况?”
    陈南的笑容收了收,拉着苏秦往松林深处走了几步,找了一块僻静的石头坐下。
    压低了声音把这半个多月的事,一桩桩地说给他听。
    “你走之后又刷下去了一批。如今整个白松院只剩五十三个人了。”
    苏秦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百多号人,只剩五十三个。
    刷掉了一半还多。
    “走的那些人,大半是年考没过的。”
    陈南掰着指头数:
    “你也知道,咱们这些试听生说到底还是二级院的学子。
    年考一开,该上场的都得上场。
    结果出来,晋级的留下,没晋级的自然就得走人。
    光这一拨,就走了三十多个。”
    苏秦默默听着。
    三十多个。
    这些人当初能挤进白松院试听,无一不是各县的天骄,是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尖子。
    可年考那座绞肉机一转,哪怕在白松院里表现再好,回到年考的考场上照样有失手的时候。
    天骄也是人,不是每一次出手都能稳稳拿住。
    “剩下走的那些,原因就杂了。”
    陈南接着往下说:
    “有两个是在白松院自己的灵筑考核里出了岔子,松针品阶跌到了底线以下。
    年考倒是过了,可白松院这头把他们黜了。
    有几个是德行分被扣光的,也走人了。
    还有三四个是自己撑不住主动退出的。
    这里头有一个还挺可惜,根骨不差,就是心气太高,跟徐子谦师兄起了冲突,第二天就收拾包袱走了。”
    陈南頓了頓,又道:
    “也有几个是被学党挑走的。
    截天那边挑了两个,新民那边拉走了一个。
    挑走的不算黜落,算提前毕业,直接进了各学党的内门。
    不过这种人以后就是各家的嫡系了,和咱们走的路不同。”
    苏秦默默地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每一条信息背后都是一个人的前程。
    年考没过的是最大的一拨,他们在白松院熬了半个多月,到头来还是倒在了那座绞肉机面前。
    白松院内部淘汰的是第二拨,过了年考却没过白松院自己的坎,虽然还能在三级院就读,但却失了机缘。
    被学党挑走的是第三拨,路虽然没断,可从此便是别人棋盘上的子了。
    年考加上白松院,两道关卡叠在一起,一百一十七个人只剩五十三个。
    这口鼎的火,比他想的还要猛。
    “师兄们呢?”
    “师兄们都在。
    陈南望了一眼回廊深处的方向,压着嗓子:
    “不过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对。”
    “怎么?”
    “几位教习都到了。”
    苏秦的眉头微微一动
    几位教习都到。
    他在白松院试听了这么久,见过唐逸尘教习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位穿着洗得发白的深青粗麻教习服的人物,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
    上课从不讲废话,扔下一道任务便消失。
    另一位刘显鍵教习更是连面都没露过几回,苏秦对他的印象只有一个模糊的倒影。
    今日两位教习齐至。
    这意味着白松院要出大事。
    “还有一件事。”
    陈南的声音又低了半分,凑到苏秦耳边:
    “听说今天院主也要来。”
    “李安之?”
    “对。从你进院到现在,这位院主一次面都没露过。今日忽然要来,你说能是什么事?”
    苏秦没有签话。
    他在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白松院的权力格局。
    院主李安之,五品灵筑的名义执掌者。
    这等人物平日里不是闭关就是幕后掌控全局,从不亲自下场。
    今日亲至,必有重事。
    试听期结束,正式入籍。
    大概率和这件事有关。
    苏秦和陈南一道,朝着白松院的正堂走去。
    正堂设在松林最深处,是一座四面通透的木构大殿。
    殿中没有桌案,只有一圈一圈的蒲团铺在打磨得光滑的青石地面上。
    大殿的四面都敞着,松林的晨风直吹进来,殿中松脂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苏秦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跟里已经坐了大半。
    五十多个人,比起当初一百多号人挤满大殿的景象,空旷了许多。
    蒲团之间的间距也大了不少,人和人之间不再挨着肩,各自都有了一片自己的地盘。
    可那份安静却比当初一百多人挤在一起时还要沉。
    苏秦一脚踏进殿门的刹那,满的目光齐刷刷地朝他射了过来。
    五十多道目光。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敬畏的,也有刻意避开的。
    各种各样的目光裹着各种各样的心思,像五十多把大小不一的尺,同时在量他的分量。
    当初他刚进白松院的时候,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大多是平视,有些甚至是俯视。
    一个惠春县来的泥腿子天骄,在群星荟萃的白松院里,算不得什么稀罕物。
    如今不一样了。
    那些平视和俯视的目光,此刻大半变成了仰视。
    剩下没有仰视的,也至少是正视。
    苏秦对这些目光的变化有数。
    他面色如常,微微拱手朝殿中一揖,算是跟所有人打了个招呼。
    而后他走到自己原先的蒲团旁,撩衣坐下。
    动作和半个多月前一模一样,没有因为多了两道光环就挑一个更靠前的位子。
    这一个细节,落在有心人眼里,各有解读。
    有人觉得他沉得住气,有人觉得他不张扬,也有人觉得他不把在座的人放在眼里,所以连换个位子的兴致都欠奉。
    陈南在他旁边落座,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
    苏秦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殿中左侧,六位授课师兄的位置上,坐了五个人。
    王锤坐在最靠墙的位置,一如既往的沉默。
    他面前摊着一卷教案,低着头在看,仿佛殿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苏秦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连抬都没抬,翻教案的手指头也没停。
    但苏秦注意到,他翻过去的那一页,停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一页的内容他早该看完了。
    苏秦心里微微一动。
    王锤这个人从来都是公事公办的面孔,可公事公办的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谁都深。
    徐子谦靠着柱子半阖着眼。
    他今日穿了一件极考究的锦袍,袍上暗绣的纹路在展光里隐隐泛光。
    在一片素色的教习服和学子青衫中间,他这一身打扮显得格外扎眼。
    像是刻意要让所有人知道,他徐子谦的阶级和在座的诸位不在一个层面上。
    苏秦进来的时候,他掀了掀眼皮,目光在苏秦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的目光很复杂。
    苏秦读出了好几层意思。
    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徐子谦是徐子训同父异母的哥哥,新民学党的核心。
    苏秦和徐子训的交情他知道,也多半知道子训为了苏秦弃考退出的事。
    这位新民学党的核心成员此刻看苏秦的眼神,究竟是在看一个值得拉拢的棋子,还是在看一个害得自己弟弟断了前程的人,苏秦拿不准。
    他把这份拿不准记下来,没有在脸上露出分毫。
    杜如晦端坐如钟,手中捏着一串念珠,不知在默算什么。
    他自始至终没有抬过头。
    这位天机社社长杜望尘的亲兄长,在白松院里一向是这副深不可测的做派。
    苏秦跟他打过几次照面,每一次都觉得这个人像一口封着盖子的井,看不见底。
    周星星倒是冲苏秦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这位与薪火学党交情匪浅的师兄,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善意。
    当初莫白能拿到白松院的试听名额,就是周星星耗费了海量的功灵点帮忙下来的。
    冲着这一层关系,苏秦对他也多了一份亲近。
    郝明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茶,自斟自饮,对殿中的一切浑不在意的模样。
    他端起茶碗的手很稳,喝一口放一口,节奏不紧不慢。
    苏秦对他了解不多,只知道他代表的是三级院内另一股势力,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却没人敢小瞧他。
    而第六个位置,空着。
    不对。
    苏秦的目光扫过去,在那个空蒲团旁边的柱子后头,找到了第六个人。
    罗影。
    他没有坐在蒲团上。
    他靠在柱子上,双臂抱在胸前,脸朝着殿外松林的方向,背对着满殿的人。
    苏秦进来的时候,他没有转头。
    满殿五十多道目光齐齐落在苏秦身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至少看了一眼。
    唯独罗影,从始至终,一眼都没有看过来。
    他就那么靠在柱子上,望着殿外的松林,像是在看松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但苏秦注意到,他抱在胸前的那双手,指节微微发白。
    陈南在旁边又悄悄使了个眼色,凑过来压着嗓子吐出一句:
    “他那样子,从你消息传回来那天起就这个德行了。
    整天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跟人搭腔。
    上回周星星找他说了几句,他也只是嗯了两声就没了下文。”
    苏秦没有应声。
    他心里清楚罗影的心结。
    在顾长风当众收他为第七亲传的那一日,罗影是唯一一个站出来当众质问的人。
    他说苏秦不够格,说有更多人比他配得上这个名额。
    苏秦当时只回了一句,时间会证明一切。
    如今三花灌顶,钦点第一。
    时间确实证明了。
    可证明了之后呢?
    罗影那一日当众放出的话,如今一个字一个字地抽回到了自己脸上。
    他是截天学党的核心,身后站着三位仙官,他的傲气和他的实力一样是实打实的。
    这样的人被打了脸,不会撒泼,不会使阴招。
    他只会沉下来。
    把所有的不甘都压进骨头里,化成往后每一天的修行的筹码。
    沉得越深,日后爆发起来力道便越重。
    苏秦把目光收了回来,没有再看罗影。
    这份账他记下了。
    不是防备,是尊重。
    罗影有那个实力跟他较劲。
    这条路上,能被他记在心里的对手,不多。
    殿中的低语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因为两道身影从殿后的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唐逸尘在前,
    这位白松院的实际管理者穿着深青粗麻教习服,步子不紧不慢。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像一个老农在清点田里的庄稼,看哪些活了,哪些该拔了。
    他的目光扫过苏秦的时候,停了半息。
    只有半息。
    而后移开,继续往下扫。
    那半息里头没有赞赏,没有另眼相看,什么都没有。
    这位冷酷的教习用那半息的目光告诉苏秦一个道理:
    在白松院,你年考第一也好,三花灌顶也罢,走进这扇门你就是一个学子,跟旁人没有任何不同。
    苏秦反倒觉得舒服。
    这种不讲情面只认规矩的冷酷,比那些因为他得了第一就换上另一副面孔的人,干净得多。
    刘显健在后。
    这位平日里极少露面的教习今日也来了。
    他的穿着比唐逸尘讲究得多,一身裁剪考究的灰蓝官袍,腰東玉带,气度沉稳。
    和唐逸尘并肩站在殿前的时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一个像霜,一个像水,一冷一温,在殿中汇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压力。
    满殿的人都正襟危坐。
    连呼吸都放轻了。
    唐逸尘站定。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五十多张脸,每一张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都被他收进了眼底。
    扫完一圈,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青石地面里:
    “试听期,结束了。”
    四
    个字落地
    ,殿中静得针落可闻。
    唐逸
    尘不
    紧
    不
    慢地往下说:
    “当初走进这扇门的人,有一百一十七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殿中虚虚一划:
    “如今坐在这里的,五十三个。”
    他报出这两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
    可这两个数字之间的落差压在殿中每一个人心头,重得像一座山。
    一百一十七,变成五十三。
    六十四个人在这半个多月里离开了白松院。
    有的是被刷落,有的是被学党提前挑走,有的是自己扛不住退出的。
    原因各异,结果一样——他们不在了。
    殿中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膝上的手。
    这些留下来的人比谁都清楚,那些走了的并非傭才。
    走掉的六十四个人里头,有好几位的天资和根骨丝毫不逊于在座的任何人。
    他们只是在某一道关卡上差了那么一线,或是运气,或是心性,或是一念之差的选择,便从这口鼎里翻了出去。
    留下来的,不过是那一线之差站对了的人。
    唐逸尘似乎看透了殿中这些人的心思,淡淡开口:
    “你们当中有人觉得自己运气好,侥幸留下了。”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几张脸:
    “把这个念头收起来。”
    “白松院的规矩从第一天起就摆在台面上。
    松针品阶,德行考核,灵筑评分,三条线哪一条跌破底线都是死路。
    你们能坐在这里靠的不是运气。”
    “是你们在这口鼎里被熬了半个多月,没有被煮烂。”
    满殿寂然。
    唐逸尘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来: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试听生。”
    “你们是三级院的正式学子。白松院的契即刻生效。”
    这一句话落下来,殿中终于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正式学子。
    这四个字的分量只有在白松院被熬过半个多月的人才搞得出来。
    试听生和正式学子之间隔着的那道坎看着不高,跨过去的却只有一半。
    从今日起,他们的名字将正式刻进三级院的箱册里,再也不是那个随时可以被拎出去扔掉的试听身份。
    陈南在苏秦旁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摸着膝头的手松开了。
    但唐逸尘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消化这份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的话锋一转:
    “正式入籍的第一天,院里要给你们发一样东西。”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亮了一度。
    白松院从来不是一个慷慨的地方。
    这半个多月里,每一级资源都要靠考评分去换,每一丝灵气都要拿德行去挣。
    唐逸尘这样的人忽然说要发东西,这东西的分量,绝不会轻。
    殿中几十个脑袋都竖直了。
    可唐逸尘没有说那是什么。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身旁的刘显健,而后退后半步,让出了殿前正中的位置。
    刘显健迈前一步,对着殿中微微颔首,温声道:
    “诸位稍安勿躁。”
    “这份入籍之礼的分量不轻。”
    “须得由院主亲自发放。”
    院主。
    李安之。
    这个名字在殿中炸开了一圈无声的涟漪。
    试听生们在白松院熬了半个多月,连这位院主的声音都没听过,只在师兄们偶尔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今日,要出来了。
    殿中六位授课师兄的反应各有不同。
    王锤终于合上了那卷教案,抬起了头,面无表情地望向殿后的屏风。
    徐子谦睁开了眼,靠着柱子的身子微微坐直了几分。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郑重,连那件考究的锦袍都被他下意识地抚平了褶皱。
    杜如晦停下了手中的念珠。那申被他捻了一上午的念珠此刻静静垂在指间,不再转动。
    周星星收起了笑容,正襟危坐。
    郝穷放下了茶碗,在袖中擦了擦手。
    而靠在柱子上背对着满殿人的罗影,在听到"院主”两个字的刹那,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面朝着殿内。
    苏秦第一次在今日看清了他的脸。
    消瘦了一些。
    眉眼之间那般惯常的傲气还在,可压着那份傲气的,是一层沉甸甸的东西。
    说不清是不甘还是隐忍,或者两者兼有。
    他的目光終于在苏秦身上停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旁人不会留意。
    可苏秦接住了。
    那一瞬的目光里没有怨毒,没有挑衅,也没有服气。
    只有一种很純粹的东西,
    较劲。
    苏秦在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对了。
    满殿五十三个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住了。
    连风吹松针的沙沙声都像是被这一般的凝重给压了下去。
    殿后的屏风后面,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松林的晨风恰在此时吹进了大殿。满殿的松脂香气被风荡开,殿中的烛火齐齐一伏。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道身影从屏风后面,缓缓走了出来。
    来人一袭半旧的青灰长袍,身形消瘦,面容和气,像个进村访友的教书先生。
    可他一走出来,唐逸尘和刘显健同时让出了正中的位置,六位授课师兄齐齐起身。
    李安之。
    白松院院主。
    满殿的呼吸同时轻了三分。
    这位院主在殿前站定,扫了一眼满殿的人,开口第一句话却极其随意:
    “都坐着。唐教习该说的都说完了,我不重复。”
    他的声音平得像一碗溫水:
    “你们能留下来,说明在这口鼎里熬住了,这很好。
    五十三个人,比我预想的多了几个。”
    说完他微微一顿,从袖中取出了一籍契,随手递给了身旁的刘显健:
    “入籍的手续,你来办。一个一个签押,签完了领松针令牌,就算正式入册了。"
    刘显健接过箱契,点头应下。
    满眼的人都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个入籍仪式。
    签契,领牌,走个流程。
    虽说正式入籍这件事本身意义重大,可流程听起来并不复杂,悬着的心便落了下来。
    陈南在苏秦旁边悄声認囔了一句:
    “还以为多大的事。签个字就完了?"
    苏秦没接话。
    因为李安之把籍契交出去之后,没有退开。
    他仍然站在殿前正中的位置上,没有走。
    刘显健捧着那摞籍契,等着院主让位。
    可李安之站在那里,目光又在殿中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殿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那些刚松下去的呼吸,又一根一根地细了回来。
    “入籍的事不急。”
    李安之开口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可这一句话一出来,满殿的人都意识到了,后面,还有事。
    “在那之前,先办一桩别的。”
    他从袖中又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令牌。
    这枚令牌和方才提到的松针令牌完全不同。
    它通体青白,像是用白松的木芯雕成的,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李安之托着它的姿势极其郑重,比方才递那一摞籍契时正式了不知多少倍。
    满殿的目光齐齐落在了那枚令牌上。
    “你们在白松院待了这些日子,应当知道白松院是五品灵筑。”
    李安之托着令牌,不紧不慢地道:
    “灵筑有灵。自开辟之日起,白松院的阵眼深处便设有一道名。此名有一个规矩。”
    他竖起一根手指:
    “它不由院主授,不由教习赐。”
    “它由灵筑自行感应、自行触发。
    松针品阶、德行考评、灵筑共鸣,三者齐至,缺一不可。
    做不得假,也强求不来。”
    满殿的人都直了腰。
    一道由五品灵筑自行触发的名。
    这句话的分量,在座的天骄们掂得出来。
    灵筑不是人,没有私心,没有偏袒,没有政治站队。
    它认了你,就是认了你,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
    “院主。”
    徐子谦忽然睁开了眼。这位新民学党的核心成员靠着柱子,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殿的人都听见:
    “这道敕名,上一次触发,是什么时候?”
    这一问,问到了满殿人的心坎上。
    李安之看了他一眼:
    “三十一年前。”
    三十一年。
    殿中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三十一年才触发一次的敕名。
    在座的人里头,有大半连三十一岁都还没活到。
    也就是说,从他们出生到今天,这道名从来没有落在过任何人的头上。
    “那今日………………”
    徐子谦的目光落在了李安之手中那枚令牌上,声音里头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
    “是第几次?”
    “白松院开院至今,算上今日,第七次。”
    第七次。
    几百年的白松院,总共只出过七位。殿中有人已经开始飞快地算,平均下来几十年一个。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在座五十三个人里头,几乎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拿到这道名。
    这一次的名额用掉了,下一次触发,在座的人多半已经离开了白松院。
    只有一个人。
    到底是谁?
    殿中的目光开始游移。
    有人下意识地看向了六位授课师兄的方向。
    会不会是哪位师兄?
    罗影?杜如晦?
    他们在白松院的时间最久,资历最深。
    罗影靠在柱子上,面色沉静,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没有看李安之手中的令牌,而是望着殿外的松林,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一样。
    杜如晦手中的念珠停了。
    他没有去猜,只是安静地等。
    李安之把令牌托在掌心,抬起眼。
    他的目光越过了六位授课师兄的位置,越过了殿中前排的蒲团,径直落在了中间偏后的方向。
    满殿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追了过去。
    追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李安之开口了:
    “苏秦。”
    殿中的空气凝住了。
    所有的目光在同一瞬间钉在了那道青衫上。
    五十二个人的表情在这一刹定格了。
    有人张大了嘴,有人證了眼,有人手里攥着的衣角都挖出了褶子。
    苏秦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上前去。满殿的目光跟着他走,跟了每一步。
    他在李安之面前停步,躬身一揖:
    “学生在。”
    李安之望着他。这位院主打人的方式很特别,像在看一块石头的纹路,看它将来能雕出什么。
    “年考改制,三花灌顶,钦点第一。
    入院不足两月,松针品阶至上等,德行居首,灵筑共鸣自行触发。”
    李安之把这些一条一条地念出来,语气还是那么平:
    “三条线你全踩上了。”
    “这道款名,叫白松雅士。”
    他把令牌递了过来:
    “接着。”
    苏秦双手接过令牌。
    令牌入手的一刹,整座大殿的地面微微一颤。
    殿外的松林里骤然响起了一阵极细密的沙沙声,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千万根松针同时在转向。
    满殿的人都感觉到了,脚下的青石板在振,头顶的松枝在响,身周的灵气像潮水一样朝着苏秦掌中那枚令牌汇聚。
    灵筑在回应。
    五品灵筑在回应它选中的人。
    那股力道从令牌里漫上苏秦的掌心,顺着经脉走了一遍。
    温润,沉厚,像是这片松林用了几百年的时间攒下的底蕴,在这一刻倾注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殿中五十二个人都感觉到了这般灵气的流动。
    他们在这座灵筑里修行了数月,日日夜夜与这片松林共呼吸,对灵筑的灵气走向比谁都敏感。
    此刻他们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整座灵筑的气机都在朝着苏秦的方向倾斜,像满山的树同时朝一个方向弯了腰。
    这片松林选了他。
    他们修行其中的这座灵筑,亲自开口,选了苏秦。
    松针的沙沙声渐渐平息了。地面不再振动。
    苏秦把令牌收入袖中,对李安之深深一揖:
    “学生谢院主。”
    李安之摇了摇头:
    “不必谢我。此名非人所授,是白松院自己选的你。”
    他说完这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淡淡地补了一句:
    “对了。你们当中有惠春分院来的学子,应当知道你们的聂院长。”
    苏秦抬起了头。满殿来自惠春的几个学子也同时一证。
    “聂争。七品仙官,惠春分院之主。
    李安之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就像在念一份旧档案:
    “当年他在三级院求学的时候,林渊四雅的青梧院,給了他一道名。”
    他望着苏秦,把最后四个字说了出来:
    “青雅士。”
    “和你今天拿到的这一道,同一级别。”
    这一句话落下来,殿中炸了。
    没有人出声,可所有人的表情都炸了。
    聂争。
    那个坐镇一方的七品仙官。
    那个年考点将台上亲手投花的分院之主。
    那个在惠春县说一不二,连县尊都要让三分的大人物。
    他当年,也拿过这道敕名。
    也就是说,白松雅士这四个字的上限,至少是七品仙官。
    至少。
    殿中有人的手开始发抖。
    他们终于明白了这道敕名的分量。
    这不是一块好看的牌子,这是一条路。
    一条前人走过的,通向七品仙官的路。
    而苏秦,今日踏上了这条路的起点!
    陈南坐在蒲团上,攥着膝头的手指已经发白了。
    他偏过头看了苏秦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里头的东西很复杂,可最表面那一层是真心实意的痛快。
    殿中左侧,罗影靠在柱子上,闭着眼。
    他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没有质问,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
    可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白得像松林里的霜。
    白松院开院至今,七次。
    他不在那七个名字里头。
    灵筑没有选他。
    灵筑选了苏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