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不认你这个理由。
林月张开喉咙,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话。
她沉默了。
没错。
司法不认这个理由。
司法只认证据,只看客观存在的真实证据,这种现实经验”、“可能”,哪怕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是事实,刘婧琪百分百至少17岁,但......
司法依旧会以16岁进行审理。
这不是不懂变通,也不是木讷。
正相反,而是司法太懂这种底线法例一旦有哪怕一丝丝的缝隙,都会引起社会巨幅动荡,所以会死守红线。
哪怕有时候看起来会显得冷血!
“那是不是有证据就行了?”
一侧的王超,听着几人叽里咕噜说了半天,他摸着下巴自动检索关键词。
既然…………
没有证据司法不认,那反过来,岂不就是有了证据,就能更改了!?
事实确实如此。
“如果你能找到刘婧琪客观存在的,真实出生证明,亲生父母等一系列铁证。”
黄石微笑道:
“那福利院所登记的年龄,自然作废。”
孤儿理论上是存在两个身份的。
一,是走失人员,也就是原有身份,在没确定死亡之前,警方不会将对方身份注销。
那么,理论上‘原有身份便活着”。
二,那便是拐卖者!
拐卖者将孤儿卖给他人做儿子又或是奴隶,又或是孤儿院登记身份,均能合法的获得第二条身份信息。
一个人,两个身份,在司法内算两个不同的人。
而如果你将两条身份信息全都挑明,那法例绝不允许你以两种身份同时存在而生活。
于是,只要他人有充足信息证明原有身份是正确的...那第二条虚假”的身份,自然会被删掉。
听着很简单吧?
但问题也来了......
“找不到。”
黄石脸上挂着淡然的微笑,语气平稳,就好似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这条客观证据...找不到。”
“怎么会?”
王超下意识开口,“警察......”
说着,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再说出口。
没错。
找不到。
事实就是如此,孤儿院里的孤儿来历都很模糊,完全就是空白!
就算去是侦破拐卖案,其难度都比找正常孤儿的父母容易的多,毕竟拐卖是有犯罪线索的,顺着线索查总能找到。
而孤儿院门口丢弃的婴儿...那可真是一点信息都没有。
“可...这可是命案,总得往下查吧!”
王超有些不甘心。
但话落,黄石却看向徐德,反问一句:
“你上起案子,委托人是多久才找到的?”
徐德上一次案件便是李家村一案,被告人王强的女儿被拐,前往营救时导致买家死亡。
说着。
不等对方回答,黄石便自顾自吐出一个数字。
“十年!”
“整整十年,这还是绿森市警方意外抓到人贩子的情况下,才跨越十年找到孩子!”
“如果没有这起意外………………”
“你信不信再给王强十年,他都找不到王梅!?”
一番话说出口,整个现场全都沉默。
而黄石。
却依旧自顾自地开口。
黄石脸上流露出一丝自嘲意味的笑容,不知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嘲讽谁。
他继续道:
“哪怕警方从现在开始找,找十年真能找到。”
“那这时间内,你总不能一直羁押刘婧琪吧?你更不能拖十年不宣判吧!?”
“如果案子都判完了,那还有继续找的理由吗?毕竟这只是疑点,你如果无理由顺着疑点去找,就叫侵犯他人隐私!”
“哪怕抛开这些不谈。”
黄石好似在宣泄内心的不满情绪。
他自顾自地开口,将憋了一个月,又或是几年的话全都一股脑丢了出来。
就连检察官王莽和张庆,也只坐在一侧沉默听着。
“就单谈成本吧。”
黄石开口,再次提出一个十分荒谬、割裂.....
却也又也十分现实的问题!
“咱们来算一笔账。”
“你们觉得,替刘婧琪找亲生父母,时间跨维度假设十年,你觉得成本是多少?”
调查一起本地拐卖案,一般是以刑侦小组为单位,也就是五人以内。
而涉及到跨市,跨省的案子,上一个中队,15人都很正常。
15个人,总工资按一万五来算,一年就是18W,十年就是180w!
这还只是单纯工资,没算别的。
你外出执勤,吃饭住宿总要报销吧?
你出去调查,总得审批活动经费吧?
你外出查案,总要申请至少两辆警车吧?
这些可都要钱!
“尽管听着很无情,觉得没有道德与正义,甚至认为所有执法人员全是冷血动物,但......”
“你让政府砸这么多钱在一起拐卖案...不,给一个疑似’成年的孤儿身上………………”
黄石语气中逐渐多了一丝苦涩。
“这不现实...很不现实。”
这还只是以2002年,一人一千元工资的基础上算的180w。
眼下全国警力都紧张,拿法医来说,有些偏远艰难地区,一整个县级市都不一定有一个法医,比大熊猫还珍贵........
哪有那么多钱,那么多人围着一个孤儿转?更别提还是没有客观证据证明对方成年的情况下!
有这些资源,你投入到其余案子不划算?不更有性价比!?
“也许未来发展起来,会有解决这问题的方式。”
“但至少眼下…….……”
黄石深吸一口烟,将整个烟吸尽,燃到烟蒂。
“这起案子,是会以16岁未成年而宣判。”
“警方不会帮着你找证据。”
“他们没理由,也没经费找。”
“检察院更不会让一起两条人命的案子拖上十年。”
话音落下,回荡在中院大厅内。
林月和王超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下去。
他们能考上高校自然不是傻子,也不是纯粹的理想主义与道德婊。
举个例子。
现在官方有一个亿,而这笔钱宣称,一个亿会全拿去给流浪猫流浪狗建设爱心小屋,而给刑事命案审批的经费是1w块。
你会做什么感想?
会觉得官方太伟大了,这简直就是模范,是全球最民主最自由的国家,连流浪动物的生命都如此重视!?
不。
正常人只会认为提出决定的是个傻逼。
通过这个决定的人是一群傻逼。
哪怕你想搞贪钱,以这个理由搞,也是纯粹的大傻逼。
很明显,东国的傻逼还没多到,能影响一个市的警察做出这种举动。
“如果你们实在是过意不去......”
说着。
黄石又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同时顺便给徐德手里的也点燃。
依旧没给等了许久的王超。
黄石站起身,做出要走的架势。
检察官和法官以及刑警,在精神领域上算是难兄难弟了。
玻璃心...不,不说玻璃心了。
哪怕你心理抗压程度比普通人高,你入行时也会感到十分痛苦与折磨。
黄石自认自己抗压能力强。
毕竟,徐德在庭审上都那样坑他了,他还能不计前嫌的跟对方聊案子。
但即便如此,18中这起案子也让他辗转反侧,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坐在床边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
现实...有时候是冰冷刺骨的。
你得面对它。
也得接受它。
“你们可以想办法多争取争取民事赔偿。”
“被告人家里挺有钱的。”
话落。
黄石转身就带人要走。
只可惜他还没走两步,身后忽的传来一道声音让他站住脚跟。
“我需要一定权限。”
黄石顿住,他回头,皱眉看向面前站起身的徐德。
徐德看着他,面无表情道:“我需要权限。”
黄石开口,“你想推翻她的年龄?”
“检方和警方已经查过,这压根……………”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对方一句话堵在了嗓子眼里。
“不试试怎么知道?”
徐德开口道,他很坦然的承认自己目的就是追查。
“黄检察官,您应该知道律师的职业道德中,被摆在第一位的是什么吧?”
律师的职业道德是公正?
不,公正是法官要做的,并且,在没审判前,没有人知道一起案子的真相是什么,又是谁对谁错。
所以,律师第一准则是.......
“一切以委托人利益至上!”
徐德开口道,旋即没有任何墨迹。
律师的准则便是围绕委托人,给对方在不违法的范围内争取利益。
当然,这也会被无数无良律师当成免死金牌,以此给自己的违法无良行为当做挡箭牌。
好在,徐德并非无良,从名字就能看出,他是有德之人!
“这起案件我方委托人需要一个交代,他明确告诉我不想要钱。”
“那么我,就该以他的诉求为目标。”
“而不是因困难便降格,自作主张换成民事诉讼争取赔偿金!”
“所以......”
“我需要一定权限。”
“最少,在我方自主调查期间,检方可以进行适当的配合。”
话落。
黄石皱眉,紧紧盯着对方。
徐德什么情绪都没表露,仿佛刚才只是随口闲聊一般。
他的目的很明确,让对方承认自己调查刘婧琪的行为合法、与案件有关,若是出现如‘越线”行为,则由黄石负责沟通。
没办法。
刑事公诉,虽然双方是同一阵营.......
但在刑事领域中,对方的公正与法理性比自己高太多了!
就像庭审中,自己还得让黄石被迫承认突袭的证据有效合法,而自己若是说出口,即便是同样的话语,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同理,某些方面,自己也很难调查。
可黄石若是口头同意,愿意一定程度的配合......那就是两码事了。
“你认真的?”
黄石皱眉,再次开口确认。
“经费我们自负,有功是检方的,无功你们不受牵连。”
徐德索性不在乎任何情面,把话说开了。
“我只要达成诉求!”
诉求......
律师不需要功劳,功劳对他无用,只需要完成委托人的诉求即可!
届时,自然会有无数人为他的努力挥舞着钞票买单。
而黄石………………
不,随便换一个检察官在这,他们都能想明白,徐德但凡能做成这件事,对他来说都是一件天大的功劳!
为什么?
因为检察官的政绩就是庭审!
败诉就吃挂落,胜诉就算完成考核。
而将一起,伪装成未成年,企图躲避审判的,两条人命案子的被告人,戳穿其身份...达成圆满宣判的案子………………
这简直硬的不能再硬!
更别提连经费都不需要审批。
只要是个人,就不可能不心动,更何况检方也怜悯杨欢,这两种情绪并不冲突。
黄石盯着徐德,看了许久,企图看出对方的真实目的。
最终,他呼出一口浊气。
“行,给你个机会。”
“你打报告,我批条子。”
黄石开口,语气果决,并没否认的话语。
得到口头授予,徐德点点头。
他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向着看守所的地方而去!
黄石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脑海中满是胡广当初和自己评价对方的话。
“死磕未成年保护法例………………”
他口中呢喃着,呼吸都沉了几分。
别的律师怕是见到这几个字掉头就走。
对方却愣是闷头准备死磕到底.......
是不知者无畏,年少轻狂?还是自身有能力有底气?
就在黄石感慨着呢。
恍惚间。
只见转身离开的王超好似想起什么,他的身影顿了顿,旋即连忙跑回大厅,站在黄石面前。
黄石愣住,他看着对方,下意识开口道:
“你...还有事?"
王超道:“你不尊重我!”
他有些不满,决定将话讲清。
黄石:?
黄石更愣了,“我哪不尊重你了?”
王超脸色愈发不满,“你散烟都不给我散。”
散烟哪有只给一个人散的?
黄石沉默,旋即又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到对方嘴里。
“这下尊重了吗?”他试探性询问。
王超没说话,两唇夹着烟,右手比了个大拇指,然后指头不断下压。
黄石会意,掏出火机将其点燃。
“啪~!”
“呼~”
王超抽了一口,只觉神清气爽。
“现在我尊重你了吗?”黄石询问。
王超没开口,只是伸出手,指了指远处,跟在徐德身后的林月。
“你不尊重她!"
“女孩也散!?"
黄石看着那个女孩,满脸的惊奇。
王超不满的伸手抖了抖。
黄石欲言又止,却还是将烟递到了对方手上,想了想,又将火机也一同交了过去。
这次,王超很满意。
只不过......
下一秒,王超又将火机和烟重新塞回到他手里。
“林律不抽烟。”"
黄石:?
“不抽烟你还要散?”一侧的检察官张庆没忍住开口。
王超道:
“散烟是个态度,和抽不抽无关!”
“这次我没带烟,下次我给你们补上。”
话落,王超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小跑几步跟上徐德。
三人看着对方的背影,嘴唇蠕动半晌。
最终,吐出两个字。
“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