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一过,凤阳中都演武厅的大校场,正式迎来了校武大会。
这天天还没亮透,校场内外就已是黑压压的人潮。
闻讯赶来的百姓把外围的土坡、树杈都占了个满满当当,至于各类赌档与私人盘口更是四处叫...
血从额角蜿蜒而下,温热地淌过眉骨、鼻梁,滴在青灰粗布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褐。高杰没睁眼,可耳朵是醒着的——铁链拖地的刮擦声、皮靴碾碎码头石缝里冻硬枯草的咯吱声、火铳扳机被反复叩击的咔哒轻响,还有远处淮河风卷浪头撞上船帮的闷响,像一口锈钟在耳道里嗡嗡震颤。他被架着走,双臂反剪,肘弯处勒进皮绳的刺痛格外清晰,不是新伤,是旧疤被重新撕裂的灼烧感。这痛让他想起十七岁那年在安平镇码头,老爹甘国宝用船缆抽他脊背时也是这般,一道红痕底下压着三道陈年旧印。
“抬高点!别让这厮磕了脑袋!”有人吼。
“磕死算他命短!”另一人嗤笑,“横竖不是什么大人物,顶多是扬州哪个账房先生偷跑出来冒充官身。”
话音未落,高杰忽然呛咳起来,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粮船。”
没人应。
他喘了口气,声音沙哑却陡然拔高:“五河县仓廪,去年秋收后只报存粮三万石,实则暗拨凤阳军屯四万七千石!李本深押运的三十车桐油,昨夜卯时三刻入城东西仓门,车上盖的是麻布,底下压着的可是八百杆燧发枪管?”
四周霎时一静。
连风都滞了半息。
那把总脚步顿住,扭过头,眯起眼打量高杰,目光如刀刮过他额角血迹、沾泥的袍角、袖口磨出毛边的云纹暗绣——那是淮安总统府户司参军的制式纹样,非勋贵不得僭越。他喉结滚了滚,忽地啐了一口:“装神弄鬼!桐油?老子昨儿还闻见桐油味儿呢,熏得人头疼!”
“熏得头疼?”高杰闭着眼,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您该去县衙后巷第三家药铺抓副‘清脑散’,里头加一味‘苦楝皮’,专解桐油蒸气入脑之毒。李本深军中已有七人服此方,昨夜子时刚抬进医馆。”
把总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
高杰没睁眼,却听见身后人群里一声极轻的抽气——是白字。这位太子贴身宦官素来沉得住气,能让他失态,说明这话戳中了某处隐秘的软肋。果然,把总身旁一个戴瓜皮小帽、拎着算盘的瘦高师爷悄悄拽了拽他袖子,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三个字:**“桐油厂。”**
五河县东郊确有座废弃桐油作坊,去年冬被李本深部强征为火器转运站,连县令都只知其表不知其里。此事仅限高杰亲信营将与凤阳军械监三人间密议,连黄得功都不曾听闻。
把总额头沁出细汗,刀柄在掌心转了半圈,声音却更硬:“胡吣!来人,先捆进班房,等法国公发话!”
“慢着。”
一道清越女声自码头西侧石阶上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艘乌篷小舟泊在浅水处,船头立着个穿靛青比甲、腰悬短剑的少女。她发髻高挽,未施脂粉,面颊被河风吹得微红,左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银杏叶耳坠,在二月惨淡天光下泛着冷冽微光。正是甘辉。
她足尖一点,身形如燕掠过两丈水面,落于码头青石之上,靴底踩碎一片薄冰,发出脆响。身后两名随行护卫亦跃上岸,一人手按刀柄,一人背负长匣,匣角露出半截乌木枪托。
“敢问把总,”甘辉步至高杰身侧,目光扫过那柄仍悬在高杰额角旁的刀,“我夫君是扬州户司参军,奉太子总统府敕令赴凤阳颁赏,所携文书、印信、饷银、冬衣皆在舱内。你扣船拘人,可知罪在不赦?”
把总眼皮直跳:“你……你又是何人?”
“甘辉。”她唇角微扬,不带笑意,“安南伯甘国宝之女,太子殿下属官,兼领淮扬卫所监察使。”
空气骤然绷紧。
安南伯的名字在淮扬军中便是铁律。此人二十年前率水师破倭寇于澎湖,生擒十二艘寇船,归途遇风暴,竟以断桅为舵、浮木为筏,携残部三百人生还厦门,自此名震东南。其女甘辉十岁随父巡海,十五岁已能独领哨船缉拿私盐贩子,去年如皋之战,正是她率五百火铳手埋伏芦苇荡,三轮齐射击溃刘泽清左翼,迫其弃甲遁入运河淤泥。
把总手心全是汗,刀柄几乎握不住。他张了张嘴,想说“未曾接到凤阳通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真要没通令,李本深早该遣快马知会各关卡,何须他在此装模作样?
甘辉不再看他,俯身替高杰拂去肩头浮尘,指尖触到他后颈一道旧疤——那是崇祯十六年土桥之变时,高杰为护朱慈烺突围,被流矢贯穿锁骨留下的。她动作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高杰能听见:“太子说过,忍字头上一把刀。可刀若不出鞘,便只是块废铁。”
高杰睫毛颤了颤,仍闭着眼,却轻轻颔首。
甘辉直起身,转向那师爷:“先生既掌簿记,当知五河县上年漕粮折色银实收六万三千两,而上报户部仅四万八千。差额一万五千两,可够买通三营守军?还是……够填平凤阳军械监那座桐油厂的地窖?”
师爷脸色惨白,踉跄后退半步,算盘珠子哗啦散落一地。
“你……你怎会……”
“因为去年腊月,”甘辉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迎风抖开,“我亲自押运三船硝石经此地,亲眼看见李本深部将用桐油桶装运火药,桶底夹层里塞着的,是南京礼部侍郎王铎亲笔签押的‘赈灾粮引’。”
王铎!
这个名字像根烧红的针扎进众人耳膜。此人是南京文官集团核心,更是福王潜邸旧臣,如今虽表面归顺太子,暗中却与高杰往来密切。若此信为真,桐油厂之事便不只是高杰部私自牟利,而是南京与凤阳之间一条见不得光的暗渠。
把总终于撑不住,扑通跪倒:“小人……小人只是奉命行事!李副将临走前交代,若有挂太子旗号者,必先扣押验明正身,再……再送凤阳法国公亲审!”
“奉谁的命?”甘辉逼进一步,影子覆在他脸上,“李本深?还是……高杰帐下那位新近升任‘督粮参将’的卫胤文?听说他祖籍松江,与南京徐氏联了姻,去年冬还往金陵送了三船太湖石,说是给徐阁老修园子?”
卫胤文!
人群中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
此人原是史可法幕僚,如皋之战后投靠高杰,短短两月便执掌凤阳军粮道,权势煊赫。可谁也没想到,他竟与南京士绅暗通款曲。松江徐氏正是当年怂恿丰臣秀吉“入寇”的东南大族之一,其家奴在长崎经营铜矿百年,所产精铜九成销往吕宋,供西班牙铸币——而吕宋银元,恰是南京伪朝发行“隆武通宝”的基底。
高杰终于睁开了眼。
血糊住右眼,左眼却亮得骇人。他盯着把总汗津津的额头,一字一句道:“带路。去县衙。”
把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爬起:“是是是!小人这就带路!”
甘辉却拦住他:“不必。我们自己走。”
她转身向船舷方向扬声:“刘肇基将军,请带三十名火铳手登岸!甘辉奉太子谕,即刻接管五河县防务!”
船舱内应声如雷:“得令!”
甲板震动,数十名披甲持铳的汉子鱼贯而出,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在寒光下泛着青灰光泽。为首者虬髯如戟,正是刘肇基。他踏岸时靴跟重重砸地,震得青石缝隙里冰碴簌簌剥落。
“白字公公,”甘辉又道,“烦请速乘快船返扬,面禀太子:五河县已查实桐油厂私运火器、勾结南京、侵吞漕银三桩大罪。另请调太医院署正李时珍之徒孙承宗,携‘清脑散’药方及桐油中毒验方,即日启程。”
白字躬身:“遵命。”
“应廷吉先生,”她转向扬州礼贤院代表,“烦请即刻草拟《五河查弊疏》,列明李本深、卫胤文涉案证据十三条,尤重桐油厂火器名录、南京往来书信编号、漕银虚报账册页码。三日内,我要它呈于太子案头。”
应廷吉肃然拱手:“谨遵台命。”
最后,甘辉望向仍被反缚的高杰。她解下自己腰间短剑,递过去:“参军大人,这把‘断岳’,是太子亲手所赐。今日,您代他持此剑,斩断五河淤泥。”
高杰接过剑,剑鞘冰凉。他拔剑出鞘寸许,寒光乍现,映得他额角血痕如朱砂一点。
“传我令,”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淮河呜咽,“刘肇基,带人搜查桐油厂,凡火器、账册、密信,尽数封存;甘辉,率卫队接管县衙库房,查验历年漕银出入;应廷吉,带文书吏员进驻县学,彻查童生试卷,查证卫胤文是否篡改松江籍考生名录,以掩其姻亲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把总与师爷:“至于尔等……暂押班房。待太子旨意到,再论功过。”
话音落,他反手将短剑插回鞘中,剑穗上一缕银丝在风中轻颤——那是朱慈烺亲系的结,名曰“同心结”。
此时,码头东侧忽有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灰袍染尘,胸前一枚铜牌在日光下闪出微光:凤阳军械监火器司印。
那人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朱砂批红的急递:“凤阳急报!法国公有令:五河县桐油厂即日起由火器司直辖,所有人员一律卸甲待勘!另……另附太子密谕副本,请高参军、甘监察使即刻启程,赴凤阳西校场——殿下已至泗州,明日午时,检阅法忠营!”
风忽然大了。
卷起满地枯草与碎雪,扑在众人脸上,又冷又涩。
高杰抬手抹去额角血迹,望着那封朱砂未干的密谕,忽然低笑出声。笑声起初压抑,继而渐响,震得肩头积雪簌簌而落。
甘辉静静看着他,忽然也笑了。她伸手,轻轻拂去他鬓角沾着的一片枯叶。
远处,淮河浊浪拍岸,声如闷鼓。
而就在泗州西三十里的宿州境内,一支约两千骑的精锐马军正悄然渡过濉水。领头者玄甲黑袍,兜鍪上无缨,唯有一枚赤金蟠龙徽记在残阳下灼灼燃烧。他勒住缰绳,眺望凤阳方向,身后旌旗猎猎,旗面上墨书四字:**淮扬新军**。
朱慈烺摘下右手手套,露出掌心一道尚未结痂的旧伤——那是去年冬在扬州钞关码头,他亲手劈开第一具活尸头颅时,被碎骨划破的。伤口边缘泛着淡淡青紫,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他摩挲着那道伤,声音轻得如同耳语:“高杰啊高杰……你到底,是想做唐太宗的尉迟恭,还是……李世民的李建成?”
风过林梢,鸦声凄厉。
他策马转身,玄甲映着最后一缕夕照,如熔金流淌。
“全军听令——”
“加速,直取凤阳!”